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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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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扬,远近山峦一片茫茫。漫天大雪间,隐约看见有一褐一紫两个人跋雪而来。
雪下得极大,饶是两人轻功不弱,仍在雪地里艰难行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山洞前停下。山洞的洞门高五丈有余,洞内漆黑如夜,与洞外的白茫相衬着,显得诡异极了。
褐衣男子观望了山洞片刻,便扭头笑嘻嘻的问身边的人:“魑魅,你说咱们要进去么?”
男子笑起来时双眼弯成月牙,十分无邪可爱。奈何他询问的紫衣女子对他的笑容视若无睹,更毫不掩饰的赏了他一记白眼。
“你要是活得不耐烦,我倒也不反对你进去。”魑魅脸带嫌恶的推开褐衣男子越靠越近的脸。
“你……”褐衣男子还待说什么,突然一阵凌厉的掌风从他左侧袭来。他连忙右跨一步,险险躲开掌风,还未站稳身子,便被一团雪狠狠的砸中了右脸。
“哪个乌龟王八蛋……”褐衣男子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开头大骂,话还没说完,又被一团袭来的雪堵住嘴巴。
很好,这下安静多了。魑魅取下头上的毡帽,感激的看向不知何时立在他们跟前的男人。
男人身上罩着漆黑如墨的黑狐皮大氅,颇为讲究的以金线勾勒领袖,而足下是狴犴神兽样的方头短靴。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正“呸呸”吐着口中残雪的褐衣男子,眼底漾着浓浓的戏谑。
“白泽!”褐衣男子勃然大怒,双目圆瞪,大吼着墨衣男人的名字,恨不得冲上去将男人塞进雪地之中,让他也尝尝吃雪的滋味。
白泽伸手掏了掏耳朵,毫不在意的回望男子盛怒的眼眸,说道:“虚耗,别叫这么大声,我听得见。别以为我和你一样是聋子。”
“你!说!谁!是!聋!子!”虚耗咬牙切齿的问道。
“你啊。你待怎样?”白泽好笑的睨了虚耗一眼,后者的气焰不自觉便弱了大半,眼神慌忙移向别处。倒不是他的武功不及白泽,只是白泽一肚子的诡计,每一个都足以让得罪他的人生不如死,悔不当初。当然,这是他用无数次的血泪史积累出来的经验。
“白泽,夫人呢?”魑魅开口打破虚耗的窘境。
白泽向身后使了个眼色,魑魅与虚耗往他身后看去,果然见一个身着血红衣裳的窈窕女子立于敛魂碑下。此碑立于洞口十丈外,与洞口齐高。因其上书“敛魂”二字,时人便唤此碑为“敛魂碑”,呼此洞为“敛魂洞”。因为红衣女子立于碑后阴影处,魑魅和虚耗倒一时没有察觉。
魑魅和虚耗紧走几步,垂首立于女子跟前。那女子靠在碑上,一手环腰,一手无意识的摇晃着手中的竹制面具。那面具画的怒目圆睁,青面獠牙,观之可怖,与女子白皙清秀的面容大相径庭。
女子一直望着漆黑深幽的洞穴,眼神有些迷茫。魑魅和虚耗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开口。
“何事?”
魑魅上前一步道:“鬼母知道少爷接见了济度和尚,所以谴我们来看看。”
“看什么呢?”女子闻言嗤笑,“连我都整整一年没有见过他,你们来又能看见谁?”
魑魅与虚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言接她的话。见此情景,白泽唯有扯过两人,低声解释:“济度和尚进了敛魂洞已有一天一夜,至今仍未出来。”
虚耗道:“这倒奇了怪了。少爷独居洞中期年,从不肯见任何人,这济度和尚到底有何本事,能让少爷破例见他?”
白泽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不再作答。若是他能知道答案,他便不用陪着夫人在这苦侯了一天一夜了。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大雪似乎也越下越急了。雪花繁密的压下,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犹如血衣女子隐在碑后的脸,低沉凝重得让人窒息。
突然,女子的眼眸猛然一抬,纤手微动,本执在她手中的面具已覆在了她的脸上。她红衣胜血,脸上的面具狰狞恐怖,仿佛一只浴血挣扎的恶魔,让人胆裂魂飞。
山洞中隐约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人从洞门缓缓走出。只见他头上无发,身着一身灰白衲衣,手持一串小叶紫檀念珠,面上笑意盎然。他的衣着单薄,走在雪中却不见颤栗瑟缩,反而一片泰然自在,仿佛漫天雪花之于他而言是满山春花。
他走到四人面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他环视了四人一番,目光随即对上血衣女子寒冽的眸子,笑意未减。
“雪天寒冻,施主因贫僧之故,苦候雪中两日,实乃贫僧之罪过。”他极自然的寒暄,熟稔得如同面对久违重逢的好友。
“济度大师不于清圣寺中持斋奉佛,亲临此地是为哪般?”女子声如寒泉。
“度化佛门有缘人。”
“大师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此地乃蒿里鬼城,只有妖魔,没有与佛门有缘之人。”
“‘法界圆融体,作我一念心。故我念佛心,全体是法界。’贫僧心中无鬼城,自然眼中亦无鬼城,心中无不可度之人,自然眼中处处是可度之人。”
“那大师此行是要度化何人?”
“战修罗——鬼帥。”
此言一出,白泽、虚耗、魑魅皆大吃了一惊,唯有血衣女子分外平静,平静得似乎她早就知道济度此行的目的。又或者说,她知道济度的目的根本不可能会实现。
“他答应了?”
济度颔首。
“那大师就该知道,我不会让您活着走出鬼城。”
“阿弥陀佛。”济度合掌念佛,凝视血衣女子的眼盈满慈悲。
女子双眸一抬,眼中陡现杀机,掩于袖内的左手化拳为掌,直逼济度的膻中穴。济度却不闪不避,任由女子的掌力袭来,脸上的笑意甚至不曾减去半分。
“宛曦,住手!”幽黑的洞中兀的飞出一物,夹着凌厉的内力,击向女子的左手臂。女子一心想夺济度性命,那物袭来之时已是避无可避。她索性不顾其他,掌势去得更为迅捷。只是她的掌离济度胸口尚余五寸,那物已击中了她的肘弯外侧。登时她的整只左臂麻痛不堪,掌力也随之化去。那物击中女子的左臂便弹落在地,不过是一颗蜡丸大小的暗蓝靛色的石子。
洞口立着一个内着玄白长襦,外罩藏青绸袍的颀长男子。因长居洞中,他的肤色偏白,俊挺的面容瘦削而清冷。他的眸子是暗棕色的,平静无波,再也没有昔日的炽烈和威慑。他立在那儿,平静的望着血衣女子。
“鬼帥……”她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虽轻,却隐含着浓烈的思念和哀伤。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还能看见他实实在在的立在那儿,心中持续了一年的思念终于找到了慰藉。
“宛曦,不要伤害大师。”他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可违背的威严。
“你真要随他走吗?”她轻声问。
“是。”
“我不允!”她一字一顿,眉宇间已尽是戾气。
他轻叹一声,语气依旧平和,只是说出的话却犀利如剑,“你知道的,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她哑然,喉中似哽着尖锐的石子。是啊,她倒忘了,她之于他而言,不过是“任何人”。
他缓步离去,济度随在其后。与她擦肩而过时,他终究顿了一顿。这一顿,是五年夫妻的情分。
“我去见见母亲和孩子便走。此后再无相见之日,你好自珍重。”
言罢,他径直而去,不再回头。
她茫茫的立于雪地之中,任由大雪在她脚下铺了一重又一重。她没有费心去阻拦他的离去,甚至不曾看他离去的背影。她僵立着,平静得似乎要融入这无垠的雪中。
良久良久,她方抬手脱下脸上的面具。她扬起苍白如纸的脸,任由雪花如锋利的刀片一般一片片的割在她的脸上。她专注的望着阴沉的天,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存于虚空的人。
“你赢了。”她扬唇惨笑。
而她输了。三年前便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