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箱》涮羊肉

14、28号

　　失而复得是什么感觉。

　　又到了28号了，李尔摩看了眼教室后面的挂钟，对学生说：“今天就讲到这，下课。”
　　礼拜三，而且也不是什么节日，今天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李尔摩的高级政工师评定结果下来了。
　　兢兢业业的人总不会太吃亏。
　　李尔摩离开教学楼，驱车离开学校，来到了大学城的花店。
　　推门进去，风铃一阵清脆的叮咚。

　　“欢迎光临……哎是李老师啊。”
　　正在喝茶看剧的老板娘站起身来打招呼，看到是李尔摩后，转身从饮水机上接了杯水。
　　李尔摩接过水坐下：“谢谢，一阵子没来你们这生意如何？”
　　“还不错。”老板娘也不询问，直接从角落拿好一束事先扎好的花束，细细检查着是否还有没修剪好的花叶。“现代年轻人越来越喜欢浪漫的，我倒也不发愁吃穿。”

　　“嗯……”李尔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刚才上着课，就看见教室后面有俩个孩子卿卿我我的。”
　　老板娘笑了：“还挺开放，不过李老师你还不到四十呢，怎么就叫大学生是孩子了，多显老。”
　　“跟不上他们的思想潮流了，我已经是个老古板了。”

　　“我开店这么多年了，除了你，还没碰到过谁十几年了，每个月28号都来我这买一束郁金香的，你说你还不够浪漫的？”
　　李尔摩放下水杯笑了笑：“这就叫古板，死活改不了。”

　　老板娘走过来，把花束递给李尔摩：“行了，你看看哪还不满意。”
　　“嗯……挺好的。”李尔摩接过花，“钱还是老规矩，我定期划给你们。”
　　“欢迎下次光临。”

　　得快点，王企要等急了。
　　李尔摩是王企高中和大学的学弟，说是学弟，俩人年龄却一样大。再后来王企念了临床，多学了一年，俩人同时毕业了。
　　王企也是他的爱人。

　　似乎也没在一起经历过过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回忆起来净是些一起上学或者下课了瞎闹鸡毛蒜皮的小事，很恬淡，但就是这么喜欢上了。
　　——————————————————————
　　步入了21世纪，同性恋也不像以前那样，被残酷的打压，但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说出来的事情。
　　俩人在终于在一起之前，也是颇费了些周折。

　　一开始肯定是自己跟自己别扭，没谁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gay的，自己别扭完了是和王企互相别扭，一别扭就别扭了大半年，好不容易互相表达心意了，以为就可以这样岁月静好了。
　　那时还是太年轻，没想到还要顾及家庭和事业。

　　双方家里肯定都不同意啊，好不容易培养的男孩子怎么成了同性恋。
　　家长们都是对方的错。李尔摩感觉那两年耳朵里全是指责和吵闹的声音。
　　慢慢的做通家长工作了，俩人顺理成章的住在一起了，刚工作后还好，慢慢发现同事眼光不对劲了。

　　俩人的升职加薪都成了问题，都是男人，事业心重，这实在不能忍受。
　　商量了下，一起来到另一个城市，
　　吃一堑长一智，李尔摩和王企决定，各自工作地点不要离得太近，越远越好。

　　李尔摩在大学里找了份化学老师的工作，学生上上课做做实验，不想接触太多的其他人和事。
　　王企还是老本行当医生，凭着过硬的本领在市内的国家级医院工作，他说干这行好，不用想太多，一天到晚忙就行。
　　俩人决定不要老成双成对的出现，这样舒服的日子长久些。

　　李尔摩记得一切安顿好的那天，就是28号，那个月还真给忘了。
　　那天李尔摩晚上要讲课，下课时是9点，回住处时路过一家花店，突发奇想就进门随便挑了束花带了回去，结完账才问了问老板娘这是什么花。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郁金香。”

　　王企知道他几点回来，给李尔摩热了热留好的晚饭，就听见了门铃，一开门就看见了拿着花傻笑着的人。
　　王企嘴角抽了抽：“你有病啊。”
　　李尔摩傻眼了：“你也太会毁气氛了吧，我可是拿着花啊。”
　　“我又不娘，要花干嘛。”
　　“又不是送你玫瑰哪里娘，我今天就是要送，庆祝咱俩终于在一起了。”

　　王企把汤从锅里盛出来：“咱俩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你穿越剧看多了？”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李尔摩找了找发现没什么漂亮的容器，万般无奈下只好把花插进薯片桶里。
　　摆在餐桌上，欣赏了下，抬头看着端饭过来的王企，“可我总感觉是历经波折后，咱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王企无语，瞥了一眼花：“花还不错，桶太二了。”搬了椅子坐在李尔摩对面，“跟你似得。”

　　第二天下班时李尔摩就跑去那家花店买了个自认为最好看的花瓶。
　　王企看后，嘴角抽了抽，半晌后说：“花还不错。”
　　这句话李尔摩一直记着，并且认为王企他喜欢郁金香。

　　于是每个月28号都买，理由是：想到这天终于和你在一起了实在太开心了我爱咋地咋地。
　　王企随他去了，说算了，就当摆设好了。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好了。
　　一晃就是好些年过去了。
　　———————————————————————
　　前几天老下雨，28号居然直接大晴天，阳光透进车窗，照在李尔摩身上，怪舒服的。
　　在学校搞职称评选忙了好一阵，没和王企好好聚一聚，今天终于有空了。
　　看了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郁金香，李尔摩加了把油门，想着快点见到他，还可以早点和他分享升职了的喜悦。

　　毕竟是青年才俊，王企在医院混的也是如鱼得水，参加了不少项目和研究，俩人为了各自的事业也是牺牲了不少私人时间。

　　到地方了，李尔摩拿着花下了车，关好门，发现地上还是有些湿，长长的石板路，有些地方踩下去还会渗出水。
　　和门口的老大爷打过招呼后，李尔摩就径直走向了第三排第六个墓碑。

　　有没有想过，得而复失是什么感觉。
　　————————
　　王企在国家重点医院工作，专攻传染病研究。
　　一个去非洲旅游回国的游客，被送到了他所在的部门。

　　李尔摩记得那天王企和他正在边聊天边吃完饭，吃到一半时接到医院电话说出急诊，扣了电话就匆匆出门了。
　　大冬天的毛衣都忘了穿，衬衫外面直接套上外套就走了。

　　早上也没回来，李尔摩倒也没在意，这是常事。
　　在上班路上听新闻，说是国内游客在旅游时染上罕见疾病，在本市就诊，有关部门紧急抽调相关专家进行隔离治疗研究。
　　李尔摩打了个瞌睡。
　　接到王企电话时才猛地反应过来，担心起来。

　　“你没事吧？”
　　王企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能有什么事，最多忘了穿毛衣路上有点冷，稍微有点感冒。”
　　“要不要我送些衣服来。”
　　“有空的话送吧，给门口警卫就行，你应该进不来。”

　　还真没能进去。
　　李尔摩从医院大门往里看了看，洁白的建筑看起来怪严肃的。

　　新闻说不少医护人员都得了病了，好在后来治疗的免疫血清空运到了。
　　不过王企是第一批也是最近距离接触患者的人，而且当时又感冒了，时间稍微一拖，人就走了，新闻还狠狠的赞扬了他一顿。

　　这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是俩人在一起的第十个年头。
　　————————
　　昨晚下雨了，墓碑上头有些水还没干。
　　李尔摩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水和尘土，
　　“王企，我来看你了。”

　　把花放在墓碑跟前。
　　“下了好几天雨，你冷不冷啊？”
　　“我评上高级职称了，应该庆祝一下，你肯定也替我开心吧？”
　　“不过你绝对不会当面夸我的，我太了解你这人了，你不损损我，就不开心。”

　　“今天28号，老规矩，我买了你喜欢的郁金香。”
　　李尔摩在墓前蹲的有些累，看了看地上没湿，就干脆坐下，从上衣口袋掏出盒烟，抽出，点上。
　　以前李尔摩和王企都觉得抽烟不好，伤身体，还不好闻。

　　四年前李尔摩改变了看法，觉得闷的难受时，非要抽根烟才能稍微喘口气。
　　“你肯定又要说我了，你就原谅我吧，这么多年我就这一件事不听你的。”
　　“其他都是你说了算好不好？你也记住多休息，多穿些，别在那冻着了。”
　　“不然我衣服都不好送。”

　　天快黑是李尔摩才起身，和门房大爷打招呼后就开车回家了。
　　回家了。李尔摩想到这句话，有点想笑，到嘴边却怎么也抬不起嘴角。

　　得而复失，是一种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