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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冬明从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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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明从旧屋醒来,浑身舒畅,觉得从此生活下去也不错,可以一个人自由地生活。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出门去吃肠粉,在外地拍摄永远遇不上像临儒的那一家肠粉。仍然是只有一个男人汗水涟涟鼓足气浇粉、下料、抖匀、入箱、拉出,刮下,落碟。林冬明坐在店内往外看,味道口感都没有变,只是价钱略有上涨,店铺亦装修得阔落些了。不过是伙计都换上了一批年轻人。
他照旧要了一碟冬菇肉肠,粉变厚了些,只是味道都大致不变。他记忆中的临儒向来是由味蕾堆叠而成的,小城的模样已经与后来走过的千百个城市叠加在一起,只剩下肠粉、甘泉街的豆腐花、濑粉以及各种偏僻的独特的饭店变得鲜活起来。
林冬明睡午觉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宿舍等舍友冲凉。那是傍晚,6:30规定要上晚自修,已然6:15了。他胡乱地在洗漱池里用冷水洗了头,擦了下身子,换下有汗味的衣服。匆匆忙忙赶去教室上自修,做完这些,已经六点四十分了。完了,班主任来了。他拿着水瓶,快步地走,最后放开步伐拼命跑。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与他谈话多次的班主任定会恨铁不成钢,而同学们也许已经习惯他的迟到。去到课室不远处,他见到班里的男男女女仍嬉笑着去打水。他放慢些脚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然后他在梦里想了好久,是不是下学期就要高考,想着想着才记起自己已经高考过了,十分难过地挣扎着醒来。那些最美好最新鲜的岁月原来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无论如何都是蹉跎。
他仍觉糊涂,走下楼去看院子里的鲤鱼,天色很像台风前的天,散散漫漫地漏下点阳光,处处有风,有青绿,有翠绿、墨绿,不痛不痒地下着雨,他坐在亭子里看假山下的鱼池,两滴也激起圈圈涟漪。他没戴眼镜,也看不仔细。他不爱看变的,只觉得整个景色入画也是可以的。
于是他也静静地,静静的看来许久。
眼睛离开鱼池,他渐渐想起那时晚修的情景。一共有两节晚修,第一节是6:30到8:20,第二节是8:30到10:00。即使是第一节晚修中途,他也忍不住偷偷离开课室,去打水或者去厕所。常常会看到天将暗未黑的景象。天空呈很暗很暗的蓝色,像是有人仔细构思过,涂抹过。课室外的走廊旁是汾江河,边上卖水果的小贩也零星点起了灯,河中时时有孤舟,不知是干神马的。林冬明想起小时读过的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如今倒是夜半书声到客船了。
陆弈静看完一次样片天色已经暗下来,他仍然在纠结片中玻璃杯碎掉,水缘着桌沿一直在滴是否太过刻意。他的手指敲着桌面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雨。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狂风大作,变成暴雨。他站起身,面对阴沉的天,像一只毛发可辨的兽。只不过落地玻璃隔绝了它的狂吼。陆弈静觉得不适意,索性走到楼下直面这雨。路人弓着身体骑单车在雨中直冲,有妈妈牵着女孩跑入这楼下避雨,树木也在动。青叶繁茂,也是风的姿态。
他想起林冬明在临儒,想要打电话给他,问他好不好,那边有没有落水。然而他不动。
陆弈静并不在临儒念书,小学之后,他便考出临儒之外的省城读书。同学、朋友全不在此地。所以他对临儒全无好感。一放寒暑假,他就终日无所事事。好处在于可以天天看书、写文章。但人一旦闲散无聊起来,再喜欢的东西也会变得无聊。电视播的动画片常常是一集消灭一个坏人,在拯救宇宙上从不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临儒,能遇到林冬明,几乎是奇迹一样的事情。不过,这已是他25岁之后的事了。
在那之前,乏味一直存在于他在临儒的生活中。拍电影,或者是梦想着拍电影,是他对现实生活的背叛。直至一天,那晚也是下着暴雨,连小城的灯光也被雨水扭曲了。陆弈静坐在父亲的车里,副驾驶的位置,雨刮不动声色地清走玻璃上的雨水。只是寻常归家的一段路,因着一场暴雨令陆弈静感到痛快起来。上桥的时候是,雨水已然模糊了远方,模糊了桥的形态。这看上去更像是水天一色的大海,远处有光,车开得越近,太阳就升起。简直就是神迹一样。然后上桥,下桥,对面那车,也带着光开过去了。漫天风雨在挡风窗前扑面而来。雨的香气,雨的湿冷,给了他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从前,雨只是被风吹弯腰的百合,山坡前缓缓上升越走越近的红伞,以及《世纪末之诗》中的女孩说:“因为我很适合雨。”如今,雨就变成了陆弈静的神秘世界。他一直试图表现出那个雨夜。只是所有的表达都显得刻意:雨夜,林冬明拿着一元硬币犹豫地在公共电话上打转,手上的水沿着电话线滴到鞋子上;梁岩弄在雨过后的晴天下偷摘邻居的番石榴,用长伞勾下一滩雨水。
而陆弈静终于拿出电话来打。
林冬明这天从临儒的城南走到城北。走下公交车的时候,凭记忆中的路线走去目的地似乎是很近的。林冬明好奇地望周围的建筑,眼前的七星岗公园破破落落,看了很久才与往事挂上钩,一进大门口就可看得见的批;恩泉,如今剩下干涸的水池,一年级作文里的宏伟、变幻无穷像是对现实扯了一个自以为调皮的谎。他穿过疏落的街市,有店铺的招牌是用红纸和毛笔写的“兴良粮油店”。理发铺的招牌是用粗糙的木板:“芳姨理发店”。地上有小贩摆摊,一小堆一小堆的青菜、番茄、番薯、姜、葱林林总总,只是人很不热闹,细听得见一包包米上的吊扇“咿咿咿”地吹着。林冬明也想起这里叫兴华市场。
市场之后竟然是林冬明躲过的小学的后门。他曾在这栋住宅楼下看见一对初中生模样的情侣在接吻。那时是中午还是傍晚,是独自看见还是和同学在一起,自诩记忆力极好的林冬明竟也不记得了。只是记得自己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脸红耳热。路的另外一边是一个小小的公园,有着几棵铁树与两张长椅。这么一段路处处都是回忆,随意拾掇一处都够他讲半天,奇就奇在无对象。五、六年级时看见夜里坐在长椅上的是同校的小混混,白天坐着的是带着孙子孙女的老人们,平白添了许多神秘想象。一路走去,他看见精品店关门闭业,面包店变成甘露饮品店。越走下去,越诧异。从来没预想到这样的重合。林冬明亦终于走到他的目的地。
他走入面包店,用夹子夹了一个面包在托盘,拿去收银台。收银员抬起头来,熟稔地把面包放入纸袋。林冬明吃了一惊,这些日子以来的惊慌失措一下子堆在此刻。她是初中同班的女生吗?他不免直勾勾地看着她,接力地从裤带拿出银包。林冬明不确定,因为她看上去比自己小许多,穿着笨拙。她说:“先生,盛惠十元。”像又不像,他几乎要问出口。这么一个无论在过去或未来的生活中对他都无足轻重的人,此刻却沉重地提醒他与临儒的真实。原来临儒并不只是个城市。它像小说一样虚假地在小巷中出现了没有阳台的居民把破木床侧倚在门外,用它的边角挂衣服。它古旧地在街上的衣服点出现了木牌上写着的“短衭”。它的居民在住宅楼利用一楼的住处打开门卖肉,早市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这些他都觉得又可笑又可爱,甚而觉得陆弈静一辈子都在不同的地方拍临儒。但是今天,今天呵,他们联系在一起。它创造了他,他构成了它。他成为了它。
所以,林冬明说了声:“多谢”,就离开了面包店。洒水车走遍了临儒炎热的街道,留下一地被太阳蒸发掉的水珠。他闻到了草和尘土的味道。
这天傍晚,林冬明离开了临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