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繁．在水伊人》子莫语

1、三月为寎

　　我是一棵树，一棵生长在泾水之北的槐树。从我有意识以来，就一直作为一棵树而存在。
　　泾水之北，荒芜之地，方圆十里，百草不生。所以，整个泾北只有我这一棵树，立于沙石之中，守着一川江水以及无穷尽的寂寞。从我拥有意识的开始，我便知道自己只是一棵不能说，不能跑的槐树，我从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亦不知将向何处去。我只记得一点，我的根牢牢的抓住脚下的一方沙石使我移不得半分，我受着孤独的岁月只为一个人，一个我等着的人。
　　飞鸟曾在我的身上筑巢，它问我：“阿槐，天下之大，万物丛生，你怎么不去寻一处好水土，偏偏长在这不得人烟、了无生机的泾北荒芜。”
　　对于飞鸟的问题我沉默，只是静静看着我的脚下，碎石林立的沙土抓得我的根很疼。
　　飞鸟随我看去，“呀”的一声，抬头面色沉重的对我说：“我忘了，你是一棵树，不像我有脚，还有能遨游天空的双翅。”
　　飞鸟收拢双翅，静静立在我的枝头，它问我：“那你寂寞吗？”
　　我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呀？”
　　“我很寂寞但是心有所念就不寂寞了。”
　　飞鸟听闻，兴奋的叫道：“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一片阴沉，泾北的天是永远不见阳光的，只有灰色的云层在空中不停翻滚。
　　“等人。”
　　“等人，你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应该是很多年。”我低下头，看着不远处奔流的泾水，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没事，我帮你！”飞鸟兴奋的跳了起来，它展开双翅围着我滑翔了几圈说，“你看，我们羽族能自由遨于天地，天下之大，只要有一片天空的地方我们都能到达。”
　　“那它长什么样子？”飞鸟有重新回到我的枝头。
　　“不知道。”我无比诚恳的告诉它。飞鸟正用嘴去梳理羽毛，我刚说完，它就吓得从我身上掉了下去。
　　飞鸟又飞了上来，用无比哀怨的目光看着我，说道：“我早该想到，怎么会和你说这么多废话。”
　　“那我怎么找它？”
　　“就去找一个在寻找一棵树的人。”
　　飞鸟同意了，它说它也真想看看等的是什么样的人，值得用长久的寂寞和孤独去守候。我坚信，既然我在等待那个人，那个人也必定在寻我，一棵树形态的我。
　　只是在很多年以后，以至于飞鸟再无力飞行，到我再也记不清飞鸟的模样，我也没有等到那个人。在这无声的岁月里，我只有数着叶子来打发时间一年一片叶，我的叶有多少，我就守了多少年。因此我固执的不肯落叶。
　　那是多少年以后，岁月长的都记不住时光了，只是她的模样，我却一直印在心上。
　　泾北的天还是和往常一样，那是一个寂寞的清晨。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三月泾北，本是雨季。泾北之内，除了呼啸的北风和飞扬的沙石再无它物，所以最值得期盼的也就只有这泾雨之季了。
　　泾北的天永远都是阴沉着的，无论早晚，再无任何色彩。而三月的泾北会下雨，不大，却连绵不绝，这雨落在这荒芜之地的泾北也就更加凄冷了。飞鸟一族早在三十年前就尝不得这泾水之雨和无边寂寞便搬走了。这次，当我睁眼数着天上掉落下的雨珠时，她就这样涉水前来。明明是漫天飞雨，在她身后仿若化作桃花瓣瓣，飘洒下来，仿佛整个世界下的不是雨，而是漫天桃花。
　　一枝艳丽的桃花被当作簪挽入发中，墨色的发随意飘落下来散在颈上。脸色苍白几乎透明，唯有那双星夜的眸散发着迷人的光芒。泾雨本就透骨，桃色的纱衣被打湿贴在身上，雨雾弥漫，她从远处缓缓而来，冰清玉姣，桃色艳丽，整个人宛若一株三月里艳丽的桃花。
　　她目光灼灼的向我而来，渐渐近了。娇嫩瘦弱的手掌带着淡淡的桃花清香缓缓轻抚上我的身体——树的躯干。
　　逃。我心头猛地蹦出这个字。一阵从心底散发出的胆怯是我颤动，仿佛有什么要从心里滋长出来，我急切的想拥抱眼前的女人，又迫切的想逃开，后来发现我不过是想多了，因为我只是一棵树，一颗无法移动的树。
　　我感觉有什么灼伤我的身体，她的头轻轻倚在我身上，泪珠不停地落下，那些液体滴在我的身上，像火烧一般的灼痛。泾水的雨是冷的，冰冷透骨，那一瞬间我却是温热的。
　　自那以后，她每日都来。伴着清晨点点露珠，踩着黄昏夕阳而归。她每天都会默默的倚在我的脚边，一个人轻轻的念着她的过往。
　　她说，我叫陶娘，来自泾水的另外一边——泾水之南。
　　她说，我在等一个人，我的夫君。
　　我终日在南岸等着他，他说过，待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会为我摘得红冠，骑着赤兔白马风光迎我进门。
　　陶娘说，我在家中等着等着，不知怎么就看见一群喜鹊在我家做了巢。喜鹊到，喜事到。我就猜想该是我夫君的归期了，泾水之北是他的必经之路，我这样想着就来了。
　　陶娘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难过，她都已经有了夫君。但看着陶娘神色哀伤的样子，我觉得我的心比她还要难过。陶娘静静地坐在我的脚下，望着远处的泾水，抿嘴浅笑的说着这些往事，我知道陶娘并不开心，她的笑不是笑。
　　陶娘还说，我在那边就我一个人，从没想到荒芜的泾北还有这样一颗绿槐，虽然你不能说话，我却能感觉到你能听懂我的话，至少还有你，便足够了。
　　风吹来，满树的叶子哗哗的响。陶娘抬头看我，笑道：“这是你给我的安慰吗？我接受。”
　　我会心的笑了，我能给的仅限于此。
　　陶娘在的那些日子我很是开心，她使我忘记了泾北的荒凉和无边寂寞。陶娘每日都会带一株桃枝而来，她将桃枝插入我周围的沙石里，桃枝入地，顷刻发芽。我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树。而陶娘每日最开心的事就是倚着我，数着她插入的桃枝，讲着她夫君的故事以及算着他归来的日期。
　　开心的日子总是短暂又稀有的，转眼间，已满一年。曾经荒芜的泾水之北，现在已经被陶娘种上的桃枝取代，泾北十里，都是满满的桃树，花苞满枝，却不待开。一年之后，又逢泾水雨季，那日的胜景我毕生难忘。
　　泾北三月，泾雨之季。泾北十里，桃树遍地。没有任何的前奏，三月的第一天，泾雨如期而至。
　　那日陶娘早早来到我身旁和我一起瞧着泾北的第一场雨，我看见陶娘抬头看着漫天水珠从天而降，眼中尽是迷恋的色彩，雨珠重重的坠落在地，有的被打散在桃树上溅出迷人的水珠。泾北第一场雨落地时，数百桃树齐苞开放，整个泾北荒芜瞬间成了桃色花海，娇嫩的花瓣不惧泾雨的寒冷，傲立在枝头，吐着迷人的芬芳。
　　桃花齐放，我惊叹于这样的奇景中久久不能回神，许久，我回神看向陶娘。陶娘目光无神的盯着这数百桃树，望着满目桃花，她突然捂着脸，双肩不停地抽搐，喃喃道：“为何还未来，为何还未至。”
　　她忽的猛一抬头，盯着不断落雨的天空，怒指上天喊道：“老天，你认为我等的时间还不够吗？你说过泾水之北本是荒芜，百草不生，如今我已种下数百桃花证明可以逆天，只是为何他还没来，还是没来！为什么？”
　　陶娘的声音渐渐散在风中，唯有泾北的雨还下着。突然泾雨瞬大，数百桃花在泾雨之中瞬敗，漫天花海转眼即逝，只剩下数百干枯的桃枝插入土中，了无生气。
　　陶娘怔怔的看着桃花顷谢，突然仰天大笑：“天意，天意！”
　　明明是笑，我却看见陶娘眼中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心中一片悲凉，陶娘的声音重重的压在我的心上，让我透不过气来，我想伸手抓住陶娘，最终只能看见她孤单的身影无神的离去。
　　挽留又无法开口，心口一阵绞痛，我想挣扎最后只能放弃。因为我只是一颗绿槐，无法活动无法开口的植物。
　　为什么我是一棵树，为什么让我生在这荒芜之地，尝尽无穷的寂寞与悲痛，为什么又让我遇见陶娘，为什么让我等待，而我的等待终究又是什么，我上千年的守候又是为了谁，我的执着又换来了什么？不公，不公！
　　撕裂的疼痛从根部传来，我感觉我的每片叶子都在颤动，因愤怒而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心中跑出来一般，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声音终于爆发在天空中，因为极度的疼痛我快要昏死过去，迷糊中我看见那迷恋的身影怔住，转过身来，面目苍白眼中竟是悲痛、决绝以及深深的爱恋……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泾北的天空，很蓝，再也不是以前的阴沉，似乎在很久前我也看过这样的天。只是那日之后陶娘再也没有来过。陶娘走后的第三天，我隔着水汽蒙蒙的泾水看见了对岸的泾水之南。
　　陶娘说，泾南繁华。
　　而我看见的只有一片血红色的霞光笼罩了整个泾南之城，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的等待是什么。
　　随后整个世界便再无颜色，因为我只是一只以木而生的鬼。
　　后记：
　　乾国明宗六年，荆州清源有一名士，名唤寎生。寎生有一未婚妻，名唤陶娘。陶娘妩媚，寎生挺秀，视为佳配。八月，正逢乾国文士大考，寎生请辞于陶娘，二人约定来年三月泾水相见。寎生走后，陶娘不顾众议，搬入寎家以儿媳自居，侍奉寎生双亲，恪守妇道。
　　十月，寎生高中，正待喜归故里。乾国明宗七年二月，寎生行至泾水之北不幸遇盗，泾水盗团凶残，寎生一路无一幸免，皆被弃尸于泾北荒芜。乾国明宗三十八年，泾水盗团告破，寎生之死才亦有所闻。寎生双亲已亡，陶娘闻讯，悲痛欲绝，欲为夫收敛尸身。六月，陶娘行至泾水之南，积劳成疾，偶感风寒，病重而逝。陶氏死后，其泾南故居翌年长出一株枯桃，不生叶，不开花。
　　乾国僖宗五十年，僖宗荒淫残虐，乾国灭，姜国代之。姜国统治三百年，齐国强盛，遂灭姜，而后齐国内乱，光王称帝，该国号周，此后两百年各国战争不断，民不聊生。元又灭周，元君无能，内乱连连，后隐老辅助乾国遗脉，元国岱宗十六年被萧宗灭，萧宗复立乾国。
　　萧宗继位，南征北战，平定天下，天下继收乾国手中。萧宗故，源宗继位，源帝体弱，不能治国，其母掌权。源宗二十二年，刺客入宫，源宗崩。源帝无子，传位其弟康宗。康宗继位，大肆革新，乾国一片昌隆，国强民富，史称“康景盛世”。
　　乾国康宗四十一年，泾水之南枯桃重生，花开满枝，泾南之内皆是桃香。翌年，泾北荒芜之地，忽长数百桃树。三月，泾水雨季，数百桃树齐放，桃花瞬开，桃满枝头，转眼突逢泾水大雨，十里桃树，皆是瞬敗，空留枯枝。世人皆叹奇景。三日后，康帝闻之，认为妖异，随命人火烧枯桃。枯桃焚于火中，忽逢大风，火势不可控，泾水之南火烧三天，霞光满天，此后泾水南城不复存在，皆被焚于火中。
　　三日后，泾水之北，长开不落的绿槐，一夜枯败，不复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