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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离——新生 ...

  •   醒来时,看见地上斑驳的阳光,破旧的木屋里,飘扬着米饭清香的味道,隐隐听见有谁嚓嚓地劈着柴。
      “三郎,饭好啦——”一个女子软声喊。
      “来啦——”嚓嚓声停了下来。
      “豆子,——”男子的声音去远了些。
      “哇——爹爹打我,娘,爹爹打我!”小娃儿带着哭腔。
      这样平实的对话,我恍如梦中,
      心一阵一阵地疼,泪珠滑下来,头脑格外清醒,曾经迷失在好似夜空斑斓的眼中,所以,从来都没有看清,报完了九哥的仇,我们同行的这一条路途,已到了尽头。回不去了,连孩子都没有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蒙上被子,呜呜地哭。
      “姐姐,你的头,疼了么?豆子帮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被子里探进一颗小小的脑袋。对着我呼呼地吹气。
      这样就不疼了么?我噗哧笑了出来,摸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温热的,贴在我手心,真的不那么疼了。
      “严豆子,给我跪到墙角去!”一只大手拎起那小娃娃扔到墙角。
      我探出头,一碗白粥上伏着几片绿油油的菜叶子,清香清香的气味。
      “姑娘,你刚醒,先吃些粥吧。”女子说。
      我接过粥,点点头,眼泪滴到碗里。
      “姐姐不哭,豆子再帮你呼呼哦!”小娃娃又挤到我床前。
      “严豆子——”那大汉吼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爹爹真麻烦,还是娘娘好。”豆子咕咕囔囔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回墙角,双手扭着自己的耳朵。“我再也不揪先生的胡子了,再也不用墨汁泼先生了,再也不骂先生老山羊了,……”直说了一刻钟还没有停下来。
      我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娘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点皮!”
      两个大人当着豆子的面,做出严肃的表情,背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泪还没干,我的心头却爬上一道暖流。
      “谢谢,谢谢你们,”我哽咽着,抚上后脑,“我只是忘记了过往,见大哥大姐一家和睦,一时感触。”
      “莫要难过,姑娘这样美丽良善,一定会找到好人家,白首同心——”
      我笑着,吃下菜粥,气力尽复,生命重又开始,前尘便归于尘土罢。

      易过容,去那个悬崖察看,只余些微擦痕,又经刻意掩饰,已几不可见。人影闪过,身法熟悉。
      “是勿离么?”我的眼里流下泪来。
      树丛间露出晶亮的眼睛,仿佛带着笑意。我亦笑,轻轻向着那个方向说声再会。背起行囊南行。
      翻上山头回望,曾住了好几日的那个村子,冒起浓烟,心中升起不祥预感。飞快地往回赶。
      日暮西山,焦黑的土地染上血红,遍地骸骨。我来来去去地寻觅,奔到村后猎人搭的歇脚小屋,听见小孩子细细的鼾声,推门进去,豆子小天使般的面容上浮着满意的笑容。我呆呆立了会,洗去脸上的易容,泪流满面,大约是勿离为掩饰我行踪所做的吧。不能责怪他,按照间者奉行的守则,这是必须,不然,我可能必须面对许许多多的麻烦。可是我的心这样疼痛,痛到浑身颤抖。
      “豆子,豆子,”我不忍却不得不叫醒他,“走水了!”我推着他。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姐姐别推啦,这招我娘用过好多次了啦!不灵的。”
      “豆子,这次是真的。”他睁开眼,看见我满脸泪,半信半疑爬起来,往门外走去。我跟着他,看见一片焦土。
      “爹,娘!爹,娘!……”豆子着慌,来来回奔跑,“爹,娘!不要吓豆子啊,豆子一定乖乖的,不逃学,听先生的话!”
      “豆子!”我把他抱在怀里,“豆子!你爹娘,恐怕都……”
      “哇——”豆子大哭,我也不劝他,抱着他,任他哭。
      等他哭停,月儿升到中天,我背起他往山中走去:“豆子,今后,你就是我的弟弟。我带着你去南方好么?那里有碧绿的江水,柔软的柳枝,满城烟雾似的飞花,我做桂花糖膏给你吃,桂花糖膏香香、软软、甜甜的,豆子一定喜欢……”
      豆子睡着了,天上的月,弯如我的匕首,清冷的光辉洒遍山间,我撮土焚香,对月祝祷:去途平安,一帆风顺。

      一路易容而行,豆子懂事许多。易容、药物、匕首,我一样样悉心相授,他实在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我在他指点下慢慢习得文字,买下书籍,一同研究。两人都大有长进。
      夏末,芙蕖将谢,我们到了扬州,想看满城烟柳,可是盘缠将尽。恰见梨园高竖的幡旗,便去询问,正缺少一名舞伶。
      我一舞后,主持此园的顾三娘露出得意神色:“中秋吴王府宴饮,我青园当能拔得头筹。”许我带着豆子入住。
      豆子小脸好似艳阳,小嘴如抹蜜糖,一园的人都被他哄得团团转,连带对我这顾三娘面前的新红人也不生忌妒,反怜惜我们姐弟二人孤苦伶仃,生活不易。

      江都城,繁花烟柳,楼台歌舞,虽已逢中秋,仍是遍地旖旎风光。我从车窗处收回眼光,抚着身上的舞衣,那一色潋滟的青,微微透明,握在手中轻薄柔滑,看在眼里仿如烟雾,据说是青园的镇山之宝。我们所乘的马车极之庞大,装饰一新,缓缓行往王府,内敛的招摇。
      入得府来,往一间别院去歇息,远远望去,姹紫嫣红的一片,忽闻细细的丝竹管弦,一名歌姬正用一把柔和的嗓音凄凄地唱:
      听不够吴言软语
      看不尽满城繁花
      那洛阳的牡丹
      盛极一时,绝代风华
      岂知一别后
      重逢便是
      咫尺天涯
      ……
      音调婉转折荡,我听得痴了,不住脚地往前走。
      孔雀东南飞,
      五里一徘徊,
      我徘徊往复,往复徘徊

      眼看要到小院门口,顾三娘拦住我:“那是赤园的歌姬,行里规矩,咱们两个园子的人,相互之间是探不得的。”我只得住了脚步,心中却对那歌姬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吴王府夜宴宾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醇酒佳人,满园艳色,连那中秋之月也失了光彩。
      赤园递上戏牌,唱的是一出嫦娥奔月。于林木稀疏处高高搭了台,那歌姬身着月牙黄的长衫,肤若凝脂,脸似芙蓉,一双黑幽幽水灵灵的眼,波光流转,一开口,嗓音清亮,又透着柔和的暖意,恰似春水,抚过人心上。众人皆静,屏息听她唱。
      我看了一会子,心中生出争胜的虚荣心,顾三娘皱着眉头,拉我到一旁叮咛:“你这一场要压过她只怕并不容易,但我求你勉力一搏。青园赤园中秋过后江都城内只能留一个,我们身家性命可都押在你身上了。”
      我一惊,小豆子可爱的小脸浮到眼前,好容易在青园站稳脚跟,我们二人有了着落,今日若不成功,又要颠沛流离。要赢,一定要赢,我决意不遗余力。
      一咬牙,暗自除了脸上易容,往铜镜里看看,眉目虽如画,眼神却显沧桑,于是施粉涂朱,额前贴起繁复美丽的花钿,盘云髻,双飞燕,玉钗金簪,珍珠坠。配上那袭舞衣,整个人看来似那盛开的牡丹,艳光逼人,色倾江城。
      这样妆伴,会不会有些过火?又怕比不过那嫦娥,犹豫间,顾三娘进来,怔了怔,喜笑颜开地拉我上场。
      我们这出舞叫众芳谱,我扮的便是那花中之王的牡丹。一番歌,一番舞,众舞伶风情各异,看得人眼花缭乱,忽的静伏,让我自后场,姗姗而来,掩于面上的纱巾一掀,姿态妩媚招摇。举座无声,管弦不停,繁花似锦。
      众人视线迷离,唯有一名少年,眼光仍停在嫦娥飞去的高台之上,只用清冷的目光淡淡看了我一眼。稍停,乐声忽放忽收,下腰、回旋,肃立,飞天,绕场,再连续旋转八十一圈,一招一式,淋漓尽致,众人击节拍案,掌声雷动,那少年融入众人一同击节。
      舞毕下场,身后一片虎视眈眈的目光。又见此种情形,我汗毛直竖,往额上一抹,全是冷汗。心中后悔不已:怎的今日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为小豆子跟我的生活考虑,胜是须争的,分寸却要小心拿捏,否则只恐又是场是非!如今,胜败或许都无甚好结果。
      小路上,正遇着赤园的“嫦娥”,她向我点点头:“姐姐的舞真是好!”含羞带怯的低着头,脸上两朵红云,我见犹怜。
      “妹妹,你叫做什么名字?你的歌,听得我都痴了呢!”我上前挽着她的手,“若有幸能与妹妹合演一场,必是大妙!”
      “真的么?姐姐,我们这便去演可好?若吴王看了我们的合演还算喜欢,青园赤园便都能留在江都了。”
      我心思电转,如此一来既可转移那些豺狼的视线,又不致流离失所,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拉着她去见顾三娘。
      一场歌舞,我刻意收敛,称托得她格外出色。
      歌舞罢,青园赤园皆可留于江都,三娘松了口气,放大家各自游玩,我未曾舞得尽兴,瘾头一起,不可收拾,又恰逢佳节,父母兄长也需拜祭,便托三娘照看小豆子,独自带了酒水用具,往城郊行去。
      绿蚁桂花酿香甜可口,我不知自己饮了多少,脑中昏昏沉沉,许多往事纷纷乱乱在眼前飞舞,流光溢彩,大悲大喜,林间飘散着桂香与月光,仿若仙境,我高歌酣舞,不知今夕何夕:
      佳酿浅酌醉
      海棠宜深眠
      莫管明朝愁苦
      浮生皆是梦
      只将羽扇舞东风

      不知哪里传来箫声婉转悠扬,我随声而走,却见一人,身着青衣,剑眉星目,长挑身材,清雅俊朗。隐隐觉得熟悉,额上一跳一跳地疼痛。
      “九哥,九哥”我喃喃,轻轻移步,微侧着头,有些疑惑,有些惊喜,伏在他肩头嘤嘤地哭。
      他的手抚上我的长发,如此温柔和暖,我抬起头看他的眼,却叫那目光灼痛,让我反感。不,不对,他不是我的九哥,我略略清醒。微咪着眼,向他妩媚一笑,双目中水光潋滟,在斜斜倚着桂树,微微侧身,趁他目眩神迷,悄悄从怀中掏出无色无嗅的安眠粉,急急洒出,偏偏脚步一个踉跄,他伸手扶我,我们二人侧转了身,西风恰吹起,药粉扑上我的面孔,我软软倒在他怀中。

      一夜好梦,恋恋不舍地醒来,鼻端还绕着丝丝缕缕的桂香,迷迷蒙蒙睁了眼,只见眼前一帘湘竹恰一掀,进来一名青衣男子,面目俊秀,肤色白皙,温文儒雅,目光清澈,举动间雍容而略带稚气,恰似九哥复生。一时间,我神思恍然,泪蓄满眼眶,嘴角却勾起笑弧。他毫无权贵子弟的骄气,待我甚是呵护,言谈间处处相合,辞别时,眼中分明是恋恋不舍,却并未强留我。
      后来才晓得他是吴王的次子,姓杨名渭,字隆演,素喜音律,尤善吹萧,昨夜我迷蒙间所闻萧声便是他所奏。

      自那场夜宴后,青园赤园之间寒冰已破,时常往来,浅笑,那夜的嫦娥,极喜爱小豆子,缠着我结了金兰,搬来与我们同住,她对这个新认弟弟疼得入骨,笔墨衣食,玩意用具,想得比我还周到。豆子也与她投缘,一口一个二姐姐叫得亲热,有时我不禁错觉我们三人乃是亲生姐弟。
      有天,小豆子一篇文章得了先生夸奖,浅笑说好晚上要来与我们一同庆祝,等了一夜,却一直不见她人影。我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哄着豆子睡下,独自去赤园打探情形。
      赤园乱作一团,说是浅笑叫徐府的人抢了去。我想起那名目光清冷的少年,可是,他不似那等人啊!想到这里,不禁有点惴惴不安,莫非,不是他?叫人抢去,若是他,可能有几分好结果,若不是,只怕……
      回到家中,辗转反测。不要去求杨渭打探?能不与这等人物打交道自是最好的,可是,浅笑她与思思一样,也唤我一声姐姐啊!想到这里,心肠渐渐柔软,几分犹疑,慢慢化去。算了算了,大不了到时寻个时机假死脱身,反正那“重生”还在……
      遂领了小豆子,上门道谢,见了杨渭,豆子与我一搭一唱,仔细探听徐府情形。
      “徐家长子知诰,与我甚相得,他本是徐州李氏之子,遇上变乱,为我父亲收养,谁知我兄长,憎恶于他。父亲便送他去了徐家。此人文武双全,沉毅勇力,兼而有之,且温良谦逊,颇似温公年轻时的模样。
      次子知训,便有些,唉,不成才了,仗着点小聪明,瞒着人胡作非为,奈何温公与知诰兄不明就里,均对他宠溺非常。”
      我心中叫糟,浅笑必是叫徐知训抢了去,低头蹙眉,憋出泪来,杨渭急急追问,我只不答。
      豆子哇地哭出来:“二姐姐,二姐姐叫徐府的人捉去,定然……”
      杨渭舒出口气:“别急别急,大不了我找知诰兄商量商量,纵不能放出来,也必照应她些儿。”
      “浅笑便是那晚中秋夜宴上演了嫦娥的姑娘,她与我结了金兰姐妹,对弟弟也很是疼爱,她说,那晚对一名清冷俊秀的少年郎很有好感,我们打听过后,大约便是姓徐双名知诰的那位,本想着是否她自愿跟了人去,现下听来那位不似如此冲动的人物,必是……唉!”
      “哈哈,这就成了,知诰兄平日自持得紧,那晚却对浅笑姑娘大为倾倒,若能让知诰兄收了浅笑姑娘,也是一段佳话!”

      徐知诰与徐知训似是感情颇深,隔日便讨得浅笑出来。当浅笑盈盈站在我跟豆子面前,如一滴晶莹清新的露珠,我不信地眨着眼,定在原地,豆子早跑上去,扑进浅笑怀里:“二姐姐,二姐姐,想死我了!”眼泪鼻涕都擦在她身上。
      浅笑抱住豆子,也红了眼眶,我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妹妹,你回来就好。”一抬眼,见徐知诰立在近旁,嘴角噙着柔和的笑。
      “这次,多亏了,嗯,知诰……”浅笑红着脸,有些扭捏。
      我心下明了,拉走豆子:“我送豆子上学堂,不搅你的好事!”

      自那以后,浅笑时常出神,甜甜蜜蜜地笑,一副小女子模样,时常被我和豆子打趣,说不尽的舒心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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