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眷》渠淼

1、第 1 章

　　他是鬼差，成为鬼差没有多久，只是最普通最底层的鬼差。和众多同事一样，他忘记了自己成为鬼差的缘由，忘了自己的来处，更没有去处。只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工作，无牵亦无挂。他很满意于平日轻松的工作，闲暇的时候习惯望着奈河河水发呆，什么都不想，他没有什么可想。
　　今天是中元，是鬼魂们的盛大节日，也是鬼差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这天凡间会烧纸钱来祭奠逝去的亲人，而鬼可以透过奈何桥的水面看见思念已久的人。因此但凡是有牵挂的鬼总会十分欣喜，阴间的冰冷似乎也被这热闹冲淡了。他们焦急着，期待着，不安着，迫切想看看亲人现在的模样，而在“心满意足”之后，却是有的欣慰、愉悦，而有的不甘、失落。他将这冷暖看在眼里，不禁去猜测那一个个表情背后的故事，无法感同却也不胜唏嘘。
　　鬼差的工作不止是维持奈何桥的秩序，还要提防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趁机溜去人间造成麻烦。他是最怕麻烦的，无奈新来的阴差开了小差，让几只小鬼钻了空子，他便不得不去阳间捉拿。人间的喧闹与地下不同，他不太喜欢。寻着鬼气寻找，要制服等级低的小鬼并不难，但四散开来还是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有些头晕，突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已忍不住向那香气靠近。不知不觉间眼前浮现了一座老宅，一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他进入。宅子被打理的很好，但依旧掩盖不住厚重的历史痕迹。他忍不住触摸泛黄的梧桐，步步深入。
　　屋内透着温黄的烛光，阴差像着了魔似的吱呀推门而入。眼前是一个长相温润的青年，青年闻声抬头，从他眼中明确的焦点阴差可以确定他看到自己了。惊讶于此，他忍不住出声“你……”青年笑了笑，只用食指抵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便转过了身，从容地为身后灵台上了一注香。阴差这才注意到灵台，灵台上的黑白照片中是一张年轻的脸庞，民国打扮温文尔雅。阴差隐约觉的这面孔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莫名的有些不适。上过香，青年转过身幽幽地开口:“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他的声音清冷却又有些凄然，阴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下，青年望着那张照片徐徐开口了。“他是我的爱人。这里是齐家老宅，我父亲是齐府的管家，他是齐家少爷，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从不肯让我叫他少爷，在他面前我也没有做下人的卑微感。后来我们日久生情，自然而然地表明了心意。你大概觉得这种感情很惊世骇俗吧？”青年停住了，看着阴差的眼睛。阴差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青年微笑，继续低下头像是在向空气讲述。“当时的人们可不是这么想的，我们的事被家里发现以后，我爹和老爷对我们用尽方法，无论打骂，甚至于断绝父子关系。后来顾及他是齐家独子，只要对外保密便也不硬拆散我们了。这时我们都以为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了，却想不到一场人祸正在逼近。”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阴差不禁皱起了眉。“齐家多年来一直保有一个天大的秘密。院里那颗梧桐下埋有可以通灵的媒介，通过它可以和阴间的恶鬼做交易，只要肯拿出魂魄寿命交换便可获得想要的东西。百年前齐氏先祖便是如此由家道中落到一夕昌盛，自然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自此这就成了齐家世代尘封的秘密。只是想不到有奸人觊觎金银财宝，与外串通陷害齐家。一时间齐家成为众矢之的……”青年颤抖着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阴差情不自禁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停在半空的手却犹豫不决。
　　“之后他带着我逃亡，后来他为了保护我，死了。”一段良久的沉默。“再后来我活了下来，想尽一切办法复仇，我骗仇人和鬼商交换了灵魂魂飞魄散，大仇已报的感觉真的无法形容，虽然也脏了自己的手。随后我便自行了断了，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说到这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摸幸福的笑。“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果然在等我。”幸福的笑拧成一摸苦笑，鬼差的眉拧的更紧了。“唉，可惜啊，我害死的人太多，是不能投胎的。他偷偷的把投胎的机会让给了我，自己替我守在阴间永世不得超生。”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用手背捂住了眼，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清楚他是否落泪，只能从微微颤抖的声音中窥探出些什么。阴差突然觉的心一揪一揪的疼，虽然他早已没有心这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青年再次开口:“你不好奇为什什么我还记得那些事么？”他凑近阴差耳边轻声:“那碗孟婆汤我没喝。”阴差瞳孔放大，似乎震惊似乎又在思索。青年低声的喃喃:“我不可能忘记他，我怎么能忘记他……”突然阴差抱住了眼前的青年，不知缘由的。青年靠着面前人的肩膀，似乎很受安慰。“我想见他。虽然他早就忘了我，虽然他没有我的记忆过的很好……可我还是想见他，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他。”青年的肩上湿了一片，阴差也是。青年擦擦阴差的眼泪，“我和鬼商做了交易，为了见他。很自私吧。不过没关系，明天之后他又会忘记我。”青年捧着阴差的脸，细细凝视他的眼。“别难过。还有，我爱你。”阴差早已哽咽，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想起照片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是自己的脸。他终于记起自己成为阴差的原因:想看着他，虽然会忘了他，但我想看他每一世初入轮回的模样。

　　奈何香已燃尽，前尘远去。
　　阴差呆立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一片茫然却早已潸然泪下。
　　屋外的梧桐叶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