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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雾都烟雨 ...

  •   车里的气氛因此变得诡异,我和霍珏都不再说话。海滨高速公路平坦宽阔,红日渐渐从海平面升起来了,海鸟偶尔在涂抹了一道道橘红的水面掠过,掀起荡漾的波纹。透过纤尘不染的前挡风玻璃,我看见我们坐的车子越过一道又一道的天际线。
      当电台路况信息直播的记者换了七八个,国际机场的轮廓终于清晰了。刚刚拐进停车区,我就看见威士忌匆忙地朝我们的车跑来。从霍珏遥控打开后备箱,到威士忌卸下全部行李,总共用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霍家的一切人,从厨师到司机,园丁到菲佣,都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迅速得没有时间放松他们绷着的脸。
      我把行李箱扛在肩上,急急忙忙追这两位赶着去投胎的主仆二人。来来往往的旅客,无论是西欧眼睫毛比头发长的前卫女郎,还是东南亚脖子上套小指头粗金链子的土大款,在路过的时候都鄙夷地看着我,好像就他们知道行李箱上有轮子似的。
      实际我也不想扛着它,毕竟要消耗那么多ATP,倒不如留着给胃做消化振动。说起来这灰白格子的人造革行李箱是五年前从地摊上拉回来的。当时我刚被幽困到豪门,就发现“东道主”给我准备了整整两个柜子的衣服和比赛服,多到我得给每件衣服编上号——然而万物具备,就少一个行李箱。从小没有零用钱的我自然是舍不得换,这个被我拉着过来的箱子就一直没有下岗,它的小轮子滚过无数个机场的水泥路。然而就在今天早上我百米冲刺的时候,它终于叹息了一声,悻悻地散架了。
      无视掉那些自以为是的目光,我以搬运工的状态坚持到安检口。霍珏那家伙不知道又动用了什么财力物力,居然直接越过搜身检查,给我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威士忌好像还打算把行李弄到候机大厅去,回头给了我一个爱莫能助的慈爱眼神,紧接着也只剩微胖的背影。
      抬起左手腕看了看表,此刻是北京时间早七点一刻。
      我继续扛着行李箱,以这种奇妙的姿态冲进候机大厅。威士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把我引入一个包间里。霍珏此刻正舒适地靠在造型沙发上,看见我以这种不堪的姿势进来,也没太大的惊讶,只是指指面前的茶几。
      我看见台面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机票信封。我和他的机票就在里面。不过……有什么不一样么?非要我挑一张。
      随便拿起左边的一个,我百无聊赖地浏览上面的广告信息。霍珏以他平常那样的优雅,倾身拾起桌上剩的那张,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你不打算看看你那张机票么?”他饶有兴致地问我。
      “怎么了,两张还有区别?”我看他那似有似无的微笑,不知怎么觉着有点瘆人,“嗨,不就是我没抽到头等舱么,没关系——”抽出机票我瞄了一眼:头等舱。一早就猜这种假设不成立,因为霍家的洗车工外出都一定不会坐经济舱——大概霍老夫人会觉得坐飞机不坐头等,不享受空中最高待遇,那就是一种耻辱。当然她的儿子也可能是这样想的。不过,当我的眼睛不经意地往下一瞟,航班的起飞时间让我傻了眼:居然是,晚上八点半?!
      有没有搞错!害我早上太阳还在懒床的时候就被间接强行从被子里拖起的航班,居然是晚上八点半起飞?确定?
      当反反复复确认了这个荒谬的时间后,我不顾后果地从霍珏的手中抢走了他的机票信封。这么做并不是想要和他换,因为这样极度“无耻”的行为是绝对不会在他这种身份的人身上发生的。我只是想要看看,霍珏是单纯地想要整我还是他本人真的傻到提前十二个小时等飞机。
      打开他的信封,我真的是傻眼了:信封里空空如也,机票的影子都没有。
      我顿时悲愤得不能自已。
      因为我知道,这种状况,不是意味着他没有航班可坐——没有机票代表着,他抽到的是霍氏集团的私家飞机。
      “我说——为什么我不能try一下你的波音737 MAX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我不想和你坐一架飞机。”如此简洁明了的理由。
      “那——有没有早一些的航班啊,帮我换下票-------商务舱、经济舱都行。”
      “今天飞往伦敦的航班,除了晚上八点半的那班,还有一班已经起飞十分钟了。不过轮船有上午九点的,你可以尝试坐船去伦敦,说不定还能路过好望角。”
      我终于是生气了:“霍珏,这不公平!你在这里等十二个小时试试看!”我的眼角瞟到威士忌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但我还是毫不畏惧地大声控诉,不怕引爆眼前这颗炸弹。
      “我可是让你先选的,”霍珏端起一杯意义单纯的威士忌喝了一口,“你说是吧?”
      这该死的“绅士风度”……

      霍珏从容淡定地甩给我一个背影。包厢的软皮门哑着嗓子嘲笑了我一声,接着便同我一起陷入沉默。
      昏暗的灯光原本是想创造出一种暧昧的气氛,可现在却让我想要睡觉。一边闭着眼,一边把手伸进包里东翻西翻,终于摸到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后盖。我吃力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缝,打算玩两把美女麻将解闷,不料上天注定要愚弄我一整天:这该死的电子产品不知何时没电了!不对,今早上的闹铃没有响,看来昨晚上它就罢工了。
      都是昨天晚上,不知自己发什么神经,半夜跑到训练场叫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早点休息,所以才忘记充电的。但愿艾晚汀没在这期间给我来过电话,转述我父母的近况。
      一眼瞥见房间角落里的插孔,我暗自庆幸这十二个小时终于有事情做了——充电!可接下来我又发现充电器落在霍家了,还真是祸不单行。懊恼自己的丢三落四,我拿起机票和钱包决定去机场超市买一个万能充。
      “一个万能充,两包果冻,四袋薯片,一袋泡椒凤爪,一桶方便面。总计四十八元人民币。这是找您的零钱。欢迎下次光临!”身穿制服的收银员笑咪咪地把两个硬币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提着一堆没有营养的食品往回走。塑料袋一下一下摩擦着我的小腿。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来包厢里那只轮子坏掉的破旧行李箱。
      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随意的花钱?从住进霍珏家开始?
      在失望小区那段日子,早餐晚餐都只是一碗薄稀饭、两片馒头。午餐经常只是一碟清油炒素菜、一碗油盐寡淡的汤,四分之一块豆腐乳。荤菜每两天吃一次,拮据的时候一碗青椒炒肉要分成三四顿。每月十五是我家的“吃鱼日”,因为妈妈说鱼肉的营养是一定不能少的,所以她每天都步行穿越几乎半个市区去上班,从干瘪的钱包里挤出不搭公交省下的一枚硬币,存在一个纸巾盒子里,等到月半郑重地拿出来。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着那盆来之不易的水煮鱼,吃得热泪盈眶。爸爸是湖南人,总喜欢在里面放辣酱,把我们三个人都辣得泪流满面。
      也许是……为这苍白的日子。
      我把玩着手心里的两枚硬币。那是十五分之一条水煮鱼,是妈妈每日行走的无数条街道、无数架天桥,也是我买了一堆垃圾食品找回的零头。
      我几乎要流泪了。为很久以前那条铺满暖红辣酱的鱼,为那幢残破不堪的小楼,为我整天拼命干活也赞不下几个钱的父母,也为现在这么不懂事的自己。
      现在我想找一个公用电话亭,给一台产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二手老电话机拨过去,听电话那头亲切而小心翼翼的一声试探:“……喂?”
      可是现在我不能,我不能!
      “阿姨可高兴了!逢人便讲她的宝贝女儿公费留学,不用家里挣学费,每月还寄来一大笔奖学金!只是,她和叔叔没办法打电话给你——债马上就能还完了,希望你能谅解。”
      “阿姨省了两个月车票钱作为漫游电话费,昨晚还问我你的电话号码!我急得头发都要掉一半下来才编出几句话帮你拖延时间!影知,你得抓紧时间啊,纸里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要败露的!”
      “影知,现在不仅是叔叔阿姨,我也想你了,教练也想你了……还记得队里那个跳高进省队的男生吗?昨天他被选入国家队了!现在还有两个小时他就要上飞机了,教练正在帮他等手续……他刚才给我打电话告别来着,提到你,说还没向你表白你就离开了,而现在,他也要走了……”
      真想快点离开这个不可思议的梦,回到我的世界里,回到大家的身边去。冯影知只是贫民窟里喜欢打架喜欢疯玩的野孩子,不是在霍家寄宿的冯小姐。
      眼泪真的流出来了。一发不可收拾。最近我的神经好像越来越脆弱,只要一提到家人、朋友,就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胡乱用手背抹了抹,我推开包厢的软皮门。
      里面,竟然坐着一个人!
      他的身边堆着我的行李,看来他一看沙发上没有他的立锥之地于是就亲自动手;而我的废铁手机也从沙发转移到了茶几。
      ——我并没有走错房间,那么这个人,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1.2 雾都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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