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藤桥夕

1、空 她叫胖大

　　她叫胖大海
　　胖大海之所以叫胖大海，是因为她曾经用一颗叫做胖大海的糖换取了我的芳心。自此，在往后的时光里，不论是岁月的变迁，还是沧海桑田的变换，都依旧无法改变她是我的胖大海的事实，光是凭着在她身边十几年里见证和历经的故事，我就敢在她生命里嚣张一辈子。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瘦小河，性别女，是胖大海相交十几年的损友。之所以称为损友，是因为在这个相交时间甚短，便能用闺蜜去形容彼此之间感情友好程度的年代，我已经不喜用这么一个矫情的词去修饰我们的关系了。
　　胖大海就是我心中一颗化不开的糖。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依旧时时怀念曾经能用一颗糖换取我芳心的那个勇敢无畏的胖大海。虽然后来相处一阵子以后发现，原来胖大海那丫的时常用糖和巧克力去广交朋友，撒大网，钓大鱼。胖大海是这么跟我说的，看谁顺眼，想交朋友，由于言语表达过于苍白，于是直接给点甜头。可是没想到，我就这么喜滋滋地上钩了，一上钩就是往后岁月里一辈子的事。那一年我们十一岁，小学五年级。
　　那时候的胖大海是我眼里典型的二百五少女，男生眼里典型的男人婆。一头自然发黄的短发，从不见她穿裙子，整天穿着一人字拖撒丫子追着男生满世界地打，理由是男生老喜欢招惹她，给她起绰号，她不乐意。后来跑累了，胖大海便明白过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个道理，于是哪个胆大的王八羔子招惹她，她就跑去那人座位直接拿书包挟持当做“人质”，然后在自己座位坐得吊儿郎当一痞子样地看着那人的方向，笑得阴险狡诈。于是，结果自然是胖大海大获全胜，男生灰溜溜地回来挨揍，保证下次不犯，可是下一次永远有下一次，无法被胖大海的暴力镇压下去。胖大海在老师眼里是典型的乖学生，在同学眼里是典型的暴力犯罪分子，她一直以为她的暴力行径被掩埋在她无害又胆小的表象之下，可是在时间的流逝下，胖大海的内里依旧被老师们挖了个干净，每学期期末的学生报告里面永远有四个的大字“戒骄戒躁”。我想，那时候的胖大海，是我最怀念的胖大海。因为在很久以后的今天，我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年少时光的胖大海。

　　距离改变不了我是瘦小河的事实
　　初中我们没在一个学校，可是距离依旧改变不了我是瘦小河的事实，是胖大海的瘦小河的事实。那时候我们没有手机，只有时时在周末见个面，偶尔打个固定电话。我无法亲眼见证胖大海的光辉事迹，可是我依旧能从她的言语里想象她过得如何轰轰烈烈。
　　她说她身边的很多朋友都早恋了，天天都写情信，偶尔笑得跟蜜罐一样，一失恋的时候又哭得惊天动地。她说她很羡慕，但是不明白她们为何又哭又笑。这对于她来说是个想不明白的大难题。后来有男生给她写情信，她纠结了，不知道答应还是不答应。不是因为春心萌动，而是因为好奇，好奇自己又哭又笑是个什么情景。胖大海终究敌不过好奇心，答应了。可是没两天，胖大海又反悔了，在那段“恋情”里，胖大海就写过两封信，一封是象征答应，一封是象征结束，于是胖大海的“初恋”就华丽丽地结束在了这一场闹剧里，估计最哭笑不得的是那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男生。胖大海依旧是胖大海，没心没肺的二百五。依旧追着男生打骂。
　　那时候的胖大海眼泪很脆弱，时常飙眼泪花子。被老师一句话都能说哭，委屈了哭，着急了哭，有时候笑着笑着也泪光闪烁。后来真正让胖大海收敛性子的是一件与她来说不算多大事儿的“人生失足”——作弊。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一年她初二。
　　那时候的胖大海学习成绩中上，家里人对她成绩也是有要求的，只能进不能退。胖大海爱玩，那一次期末没有复习，于是抄了班长的答案。班长成绩在年级里是数一数二的，于是胖大海也跟着沾了光。后来由于沾光太多，被一个同学当着全班的面给捅了出来，看着大家或笑或议论的眼神，胖大海羞愤难当，自从决定再也不作弊，宁愿成绩不好挨批评也决不再抄袭。她默默决定下次考试成绩要比这次还好。后来她做到了。然后生活又回归了吃喝玩乐的日子。只是自此，她不再飞扬跋扈，不再撒丫子追着人满世界地跑，却依旧凶悍，只是懂得看人去任性，她明白了哪些人能招惹，哪些人不能。
　　初三那一年，胖大海也终于芳心萌动，看上了一个斯斯文文，有鼻子有眼的小男生，原因是日久生情。那小男生六年级的时候就跟胖大海同班，后来初一也同班，后来据说小男生交了小女友，于是胖大海对他的好感便死在了长河之中，可是命运的初三啊~又让他们同班，座位是前后桌，听说他单身了，于是不厚道地窃喜了一把。自此，胖大海天天骚扰他，知道他喜欢巧克力就时时给他带巧克力，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自己觊觎小男生的意图，胖大海只能多带几个给周围的同学，可是小男生的那一份永远是最多的，胖大海还时常骑自行车在上学路上制造偶遇，放学就跟踪尾随制造碰巧。那时候的胖大海只知道她喜欢他。后来初三毕业那晚上胖大海表白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胖大海被留在了回忆里
　　胖大海像普遍的叛逆期青年一样，时常认为自己能独特地在人海里鹤立鸡群。在学校里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顶着一张无表情的脸，游走在校园里。那时候的她总是给人一种高傲冷漠的感觉，尽管我不知道她拿什么当资本去高傲。可是偏偏有人拿她当偶像，这么一个傻大哈也就能装一装，一说话还是一个二百五的本质，也就是传说中的外表冷漠内心火热的款。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段青春时光里，高中都是值得被纪念的，因为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在那三年被改写。我是，胖大海也是。胖大海叛逆期来得晚，那三年的胖大海开始懂得反抗。在人人为自己的梦想大学发愤图强的时候，胖大海开始放弃自我，她不爱学习，上课除了睡觉，玩手机，就是看小说。成绩一落没有千丈也有百丈，家人的责骂让她更加无谓地往下落，她觉得家人爱她的前提是成绩好，她说是不是成绩不好了，家里人就不疼她了。于是，两年多的一落百丈，家里人对胖大海的成绩也不抱希望了。高三的时候胖大海的家里人只怕她一个激动就像一些想不开的高三学子一样，弄个吞药跳楼割脉什么的，小命就呜呼哀哉掉了。其实胖大海没他们想象这么有勇气，胖大海其实比谁都热爱她自己的生命，胖大海的座右铭是：有了生命，才有享受一切的权利。她比谁都热爱享受这一词。
　　后来，家人的嘘寒问暖让胖大海再也叛逆不下去了，也许是证明了即使没有成绩，家人依旧爱她的事实，胖大海愧疚地无地自容，然后又开始发愤图强，只是白白折腾了她自己还有爱她的家人，那两年谁都不好过。胖大海是真正的悬崖勒马地考上了一所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大大专，好歹人家也是大学。
　　胖大海真正的感情路也是在高二那年开始的。那一年她遇见了一个学弟，学弟说做他女友，胖大海犹豫了，因为学弟有女朋友。后来胖大海问学弟，还喜不喜欢那个女友，他说不喜欢了；那还有感觉么？没有了。胖大海就答应了。她说反正我也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他那个女友了，那为什么不争取，即使现在他们没分，迟早有一天也会分，迟早有一天他也是别人的，那我为什么不争取。于是胖大海答应了，他对学弟说，给他时间和那个女友说清楚，尽量不要让她难过。可是在一起没多久以后，胖大海再问他，真的不喜欢那个女友了么。他说，还有一点喜欢，于是胖大海就说算了吧，那段感情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胖大海说，她不能接受她的人心里还装着除她以外的人。再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高三那一年胖大海又和那个学弟联系上了，学弟说他刚跟女友分了，于是他跟胖大海又在一起了。胖大海很想好好珍惜这一次的感情。可是胖大海情品不怎么样，似乎注定了情路坎坷。胖大海真心真意地付出，却被后来的一个电话和一条信息将全部打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胖大海打电话给学弟，接电话的却是个女生。她说当她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脑子瞬间当机了好一阵子，回神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挂电话，然后是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那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三次掉眼泪，前两次是因为家人和成绩。后来哭着哭着她又不哭了，因为觉得没必要。那个女生后来发信息给胖大海说她是他女朋友，有什么事么？胖大海说她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人生如狗血，她也相信了原来戏源自生活。第二天一大早胖大海就给他打了电话，他身旁依旧能听到女生的声音。胖大海说，待会儿我做完卷子，你在校门口等我吧。
　　胖大海见到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点开信息让他看，第一句话是，你觉得这样好玩么，有意思么。然后掉头走了。学弟说本来是真的分手了，做完是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她刚好也去了。然后解释了诸多理由，他说这次是真的分了。然后胖大海居然真的信了。真的没有她想象般的那样坚决离开。再后来的后来，胖大海问他，你真的在乎我么，你当我是什么。学弟说，我喜欢你，可是我爱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很想站在胖大海的立场去帮她找理由。可是她说，理由都不过是人们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更何况，对错不是她说了算，也不是别人说了算，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承担后果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别人，所以任何人也没有理由去指责谁，同情谁。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淹没在了时间的长轴里面。胖大海去了大学，而我开始我的生活，我们曾经梦想着将来在一所大学。可是，梦想终究只是梦想，而那时的我们只要想想便觉得心满意足。

　　我终究失去了那个年少时的胖大海
　　时常有人说，如果你了解曾经的我，那你就会原谅现在的我。胖大海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不论是曾经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你。敢做就要敢承认。
　　人生就像一道白墙，而所遇到的每个人、经历的每件事就好像被时间日积月累的霉点，随着岁月的流逝，人们不断用石灰去粉饰那些霉点，不断地重新刷出一道白墙，可是不论你刷得多白多好，却始终再不是那道白墙了。而那个本质的你，被坚硬的石灰层层地包裹在了最底层，再也看不见摸不着。
　　上了大学的胖大海一开始因为新奇，她变得开朗，她交很多朋友。可是后来她又变得孤独。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她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有那么一个月，她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很多她曾经不会有的习惯，脾气也变得暴躁和冷漠。再后来她又突然什么都戒掉了，回到了从前的自己。一切来得太快，又消失无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一切又变得不一样。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感觉去形容她。如果说，从前的胖大海是外表冷漠内心火热的胖大海，那么现在的胖大海就是由内而外的冷漠，尽管她依旧对谁都微笑。
　　胖大海说：这么多年，自己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看着别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原来人生最不缺乏的就是相遇相识，然后相离。原来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人活着，一辈子，好像什么都能够拥有，又好像什么的不曾拥有，其实到最后只是空欢喜一场，空悲伤一场，所以活着还能拥有的时候就珍惜当下吧。
　　胖大海说：我不懂什么叫挽留，我只知道能失去的都不是我的，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离开或是留下的权利，我不喜欢强迫自己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所以我也不会强留别人在我的世界里。也许我会想念，会怀念，可是我还有未来。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在回忆里历史长留。
　　胖大海说：我看不清自己，一如我看不清别人。我不想去猜别人想什么，我只想知道我想做什么。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如果我时常要去顾忌别人对我的看法想法，按照别人的意愿去做事，那么我这一辈子也许就白活了，甚至不能叫做我的人生。我不想活着没了自己，死了是一堆白骨。
　　胖大海说：自私每个人都有，不必不承认，这是人的天性。
　　胖大海说：只要一个人活着，那么她就算不了一个局外人。
　　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胖大海依旧是胖大海，只是再也不是那个勇敢无畏，撒丫子满世界疯跑的胖大海了。在时光里我终究失去了那一颗叫做胖大海的糖。
　　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被诉说，就像也不是每一件事都值得被纪念，不说不念不记，就这样被淡忘掉，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问她：你觉得最让你痛的一件事是什么？
　　胖大海说：没有什么痛不痛的，其实所有事情想通了，连个屁都不是。人心太复杂，在你还未弄清楚真实感受之前便先将所有情绪体验了一遍。你认为是的，哪怕是自欺欺人你也要自己去相信，给自己找理由。其实说穿了，就是矫情。
　　我说：胖大海，你会不会时常怀念曾经的自己？可是我会，我时常看见曾经的我们，可是过去就是过了就再也回不去的。我们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我们。
　　胖大海说：可是我们还有现在和未来。而此刻在下一秒也能成为过去，而我们依旧是我们，那就足够了。
　　在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给我一颗糖，勇敢无畏的胖大海。
　　嗯，我们还有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