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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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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依喜欢上了一个发型师。
那家美发店颇有点大隐隐于市的感觉,开在熙熙攘攘充满着市井气息的街角,旁边是一家包子铺,对面就是一家每天吵吵闹闹地放着神曲、员工个个不是杀马特就是小受打扮的标准美发店。这一间却不同。第一次看到这家店时,角依还以为是一家咖啡店,深色木质装饰,店里放着轻轻的音乐,店里处处透着干净而且洁身自好的气息。但店里最干净的,是那一个发型师,穿着简单的T恤衫牛仔裤,头发没染没烫,剪得短短地。他微笑看着角依:“剪头发?先去楼上洗一下好吗?”角依马上沦陷在这一个少年般的笑容里。
楼上,他亲手把角依满头青丝打湿,轻柔地按摩着角依的头皮。一边把沾满白色泡沫的头发一遍遍冲水,他一边跟角依闲聊。明明就是陌生人之间略带尴尬的闲聊,再平常不过的你来我往,角依却偏偏觉得这对话温暖柔熙。她仰躺着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眼神时不时碰在一起,角依的无措撞进他略带的笑意,把这个下午熏染得好像带着时光旧黄的美好。
头上包着毛巾坐在镜子前面,角依微微有点发窘,因为总觉得没有刘海的自己看上去透着傻气。他看出了角依的窘态,很快把毛巾拿下来,用梳子理了理角依的头发,角依特别喜欢他就像看一只被打湿的小兽一样,带点怜惜地看着自己。他问:“剪短吗?”角依本来只是想来剪掉下面分叉的一点头发,但是那一下突然犹豫起来,反问他:“你的建议呢?”
他笑着说:“短发最近很流行呢。要不要试一下。”
“好啊。那我把自己交给你了。”角依一语双关地红着脸说。
他的手拿起一缕青丝,手指修长好看。角依感觉着他的手指一下下划过自己的长发,时不时会蹭到角依发烫的脸颊,镜子里看到一缕一缕地发落到地上,不知为何,角依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从前身披凤披霞冠的新娘,跟他共同执着那红绸带结成的同心同意牵巾,踏着寓意甘愿低微的毡席,走进张灯结彩的洞房,他用称心如意的秤杆,挑起了自己的红盖头,镜前把虚华浮饰一件件卸尽,良人挑起几缕长发把玩。这无边无际的遐想让角依一时有些心绪复杂。古人洞房花烛夜后,两人长发纠缠,始为结发夫妻。想必在从前,女子的发是不可轻易给旁人碰的,只是如今,发丝的缠绕再也没有那样郑而重之的交托之意。
他工作时有心无旁骛的认真和专注,双手娴熟地上下翻飞。音乐一直轻轻地流动,像丝绸一样,柔滑地铺满整个房间。他剪得很仔细,几次放下剪刀,低头查看镜子,那个时候两个人的脸总会贴得特别近。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满意地最后吹干角依的头发。镜子里的角依已经成了齐刘海、萌短发,好像是正被爱着的孩子一样的发型。
付钱出门时,他交代角依:“要经常打理哦。”角依鼓起勇气问他:“那我以后来,还是找你好吗?”他笑着说,当然了,递给角依他的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像他一样和煦温暖——年眷。
角依每个月都去剪头发,但一直没有按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私下联络他,一半是明知犯傻,另一半是近情情怯。
没多久,情人节到了。角依没有情人,只好跟闺蜜出去买醉。闺蜜显然心情不佳,没喝多少就开始倾吐心事。她抓着角依说:“角依,我高中时的男友结婚了。”
“是个不同世界的人呢。他成绩一直不好,所以我早就知道我们没有前途了,高考一结束就早早断了,也断了自己的傻。现在他结婚了,真的呢,当时做得果然是对的,果然人生轨迹完全不同,我还未立业他业已成家。但是看到他结婚的消息,心里就跟大风刮过旷野一样,从来不知道会这么空。”
“其实我应该再试试的吧。当时怎么就那么笃定那么清醒。现在才知道,遗憾错过比有始无终,还要痛些呢。”
角依看着眼神空荡荡的闺蜜,心里也伤感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角依突然跳起来,把闺蜜塞进计程车交代好司机,跑到了那家店。
一路气喘吁吁地跑来,角依特别怕店里已经关门,而错过这一次,她再也没有这个勇气。还好店里还亮着柔黄的灯光,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柜台。看到她,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仍是笑笑着打招呼:“来了?”
好像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一次,他一边闲聊,一边为她洗发剪发。他问她:“怎么没跟男朋友在一起?”
她借着酒意说:“我没有男朋友,但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他看了镜子里的她一眼,笑了一下,不说话。
“你呢,怎么今天没有安排吗?”
“本来没有。”
那晚他把她带回了家。鸳帐之内,她神智不甚清醒地说:“我的头发在你指间缠绕了这么多次,就是我一生的良人了。”
他笑着看着她:“疯话。”
唇角交叠,只可惜没有满头青丝铺满红被单。
角依有时下了晚自习会到店里找他。角依不进去,在门口站一会儿,他把一切打理好,就会关门出来。会去他那里过夜,角依特别赖他,在公交上都喜欢缠着他的腰。角依偶尔缠着他一起去看电影,或者来场正式的约会,他总是很忙。
但角依心里甜蜜,觉得两个人恩爱非常,不同于寻常爱侣。
那天,角依又去剪头发。两人虽然现在亲密不必从前,但角依总觉得年眷为自己剪发时的那一种亲近最让自己眷恋。年眷一切如常,温柔地开始为自己打理。第一次从长发剪成短发,时间最长,但后来打理,年眷也总是很细心,也要半个小时。角依还是看着镜子里的他,想起年眷第一次为自己剪头发,自己心里已有终身交托之意,只是若没有闺蜜想自己倾吐心事,怕是也绝对没有今天的。现在想来,不由庆幸。那一晚自己坐在这里,心里那么地忐忑。时隔一月,心绪已经完全不同。初见那一次,我虽青丝尽断,寓意不详,但你却似以秤杆挑起了我的盖头,竟真的自此称心如意。
角依看着这个依旧认真专注的男子,突然喜悦得有些感伤。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说:“给大家送来了咖啡哦。”
角依余光看到一个女孩子提着袋子,里面放着几杯咖啡。
是隔壁的咖啡店来串门吧,角依心想。
但女孩放下袋子,却一径走到这里,攀住年眷的肩膀,撒娇说:“还在生气吗?都一个月了。”年眷放下剪刀,转头抱住她,笑着说:“明明是你在生气。终于气消了?”
那天角依也如常付钱道谢出门,只是走着走着,迎面的阳光像是晃瞎了自己一般。
后来,连续好久,每晚都去他们店门口徘徊。他看见她在那里,还是像以前那么温柔地问她有事吗?角依赌着一口气,不相信他可以把这一个月置若无物,总是说:“没什么事,正好经过。”想要借此让他难堪。但他只是慢慢地,不再问她。再也没有把她带回家过。
角依觉得自己像是午睡做了好长的一个梦,以为是自己疯了,以为这一个月只是自己的想象,若非如此,他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把这一个月视若无物,把自己重新打回顾客的位置。
“约吗?妹子?”“约吗?”
角依早上醒来,拿起手机,看到昨晚睡前有个附近的人加自己,明显就是约/炮的,自己睡着了,他还坚持不懈地这样问。想起自己做过的长长的梦,角依若有所思地想,约/炮不可怕,怕得是一只有心求死的兔子撞上空窗期,自然也不能怪人家,坐捡便宜。至于所谓的结发,终于只是一个古老而美好的仪式。
只是角依后来一直没再剪过头发,不肯让人轻易碰自己的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