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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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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
三人在谢渊家碰头,这是穆玄英主动要求的。
来的路上,谢渊已经知道自己派人跟踪和接触穆玄英的事情暴露,因此见到穆玄英时,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
很稀奇,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神经坚韧到临危不惧的谢渊,也会露出这种尴尬而小心翼翼的表情。
“玄英——”谢渊首先开口,居然不知道怎么把谈话继续下去。
“谢叔叔,我和雨哥在一起了。”穆玄英见他半天没下文,干脆开门见山:“就是那个二十年前灭门惨案的幸存者。”
听到这话,另外两个人反应不一。
谢渊虽然多多少少知道穆玄英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但心里总是希望自己猜的是错的,玄英总归应该娶个漂亮女人,生个可爱娃娃才好。现在穆玄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柜,他长吁口气,扶住额头,觉得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而杨天的表情,却几乎称得上狰狞了。
他当然不是因为穆玄英的性向问题突然如此情绪化。
杨天一把抓住穆玄英的领子,声音里突然掺杂了可怕的沙哑,低声,一字一句问道:“什么二十年前的惨案?你说的案件是否发生在S市?幸存者是谁?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你怎么知道那个幸存者的身份!?”
他一喘一喘的,显得极其激动,最后,压低的声音转而高亢,几乎是咆哮般地问道:“那个案件明明被压下去,许久未曾提起,相关人员也消失得差不多——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穆玄英被人拎着领子,却也不挣扎,只平静地说道:“有人想让我知道这件事。你说是不是?谢叔叔。”
他这话是看着杨天说的,提问对象却是谢渊。
杨天暴躁地松了手,转而看向他的顶头上司:“头儿,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到处在找人,黑白两道,几乎掀了个底朝天。却是一个不相关的外人早就掌握情况,还有你——”
杨天突然猛地拔出佩枪。
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冷凝下来:“你是卧底?你不是我们警方的人?”
穆玄英在看到杨天把枪指向谢渊瞬间,脑子里不容思考,就冲上去和杨天扭打作一团,竟然完全不怕自己被枪击中。
哪知道杨天认真起来,武力值也是爆表,他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并未对不相关者开枪,取而代之地,是狠狠勾腿,击向穆玄英腹部。
那一下力量用了十成,痛觉从腹部猛然席卷所有神经,疼到让穆玄英两眼发黑,他死死抱住杨天,同时大叫:“谢叔叔!想点办法!”
谢渊从侧面一个肘击,两人协作,才把暴躁的杨天制服。
介于杨天还在疯狂挣扎,谢渊不得不把人劈昏了事。
等制服了杨天,穆玄英才粗喘着,第一次对谢渊发了脾气:“谢叔叔,你疯了!那个人拿枪指着你!你为什么不躲开!你看不出来吗,他刚刚情绪已经失控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渊手微微抖着,摸了摸穆玄英毛茸茸的脑袋,说道:“你为什么不跑?你不该冲上来,万一枪走火,就会伤到你。”
“我怎么可能跑?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跑……”穆玄英腹部又痛又难受,脱力地靠着墙坐下,粗喘一口气,说道:“这人怎么回事,居然带了枪。我记得派出所枪支管理是很严的,他怎么……”
谢渊抽出死死握在杨天手中的枪,丢给穆玄英看。
“高仿真,是假货。”在杨天把枪的那一刻,身经百战的谢渊立马就看出来了,难怪被人拿枪指着也不惊慌。
穆玄英长叹一声,闭上眼,没了脾气:“……”
算了,谢叔叔没事就好。
好半天,两人都没说话。
有过一会儿,谢渊开口:“你是好孩子。”
穆玄英还闭着眼,闻言苦笑了下:“我不是,我刚刚才和你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要不开心的,谢叔叔。”
谢渊摸出根烟,把昏过去的杨宁留在一边,自己也靠着穆玄英,在墙角根儿坐下。
两人肩并肩。
“你知道我设计你,却还在第一时间想着保护我。你是个好孩子。”谢渊叼着烟,摸出一根递给穆玄英:“要不要?”
这一刻,他不再把穆玄英当成一个还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而把他视为一个和自己平等的成年人,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吸烟有害身体健康……”穆玄英嘟嘟囔囔地说着,却接过烟,学着谢渊的样子点火,吸了一口,被呛得泪流满面,立刻把烟丢到一边。
谢渊叼着烟哈哈大笑:“你还是不要吸的好。”
穆玄英说:“我知道谢叔叔是存心想让我看那个硬盘的——存心想让我知道雨哥的身世。你早就知道雨哥是谁了?”
“早知道了。”谢渊抽口烟,眼睛盯着徐徐升起的烟雾,承认道:“莫雨,职业模特,孤儿,年少时在道上混,后遇贵人,洗白后进入娱乐圈发展。二十年前惊动S市灭门惨案的幸存者,也是间接导致你父母死亡的关键证人。”
“当然,他年纪太小,实际上在当年也算不上什么证人。”谢渊又抽了一口,补充道:“二十年前,灭门惨案因他而起。你父母接他回去后,也遭人暗算。有人改装了他们坐的汽车,刹车失灵,一个小小的车祸,结果车毁人亡。本来,他也会同你父母一起死去,只是那一天,他执意要去孤儿院,不愿意和你父母住在一起,根本没有上车,结果又逃过一劫。”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后,才说:“你让我看那些照片……”
“我知道你会好奇,你会想了解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会想知道为什么那孩子不愿意和你父母住在一起。在我故意透露情报之后,你或许会去调查,你有那个能力,我知道你的电脑技术很厉害,甚至比我们局里技术科的小同志都差不了多少。如果你发现是他间接导致了你父母的死亡——”
谢渊露出一个苦笑,无可奈何地摸摸穆玄英的头:“也许你就不喜欢他了呢?对不起玄英,我当初是这么想的。现在不流行棒打鸳鸯了,与其强硬告诉你不要和那个人接近,还不如让你自己去发现,自己心里产生排斥。”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是我失算。”谢渊长叹一声:“就算你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因此而迁怒于他。你是好孩子,你会为父母的去世而伤心,却不会把怒意转嫁到本身无辜的人身上,哪怕对方是相关者。”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没有把他们混为一谈,该爱什么,该恨什么,你看得很清楚。”
谢渊说着,又摸摸穆玄英脑袋:“看得比我都清楚。”
穆玄英低声道:“这件事,雨哥才是最无辜的人,我不可能迁怒于他。他当初执意不肯和我父母同住,一定是发现了,自己是那群坏人的目标,他担心连累我父母。”
雨哥说过,他恨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无法保护该保护的人。
上一世,他恨自己没有护得了跳崖的毛毛,稻香村的相亲;这一世,他一定也恨过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养父养母,以及善良的穆天磊夫妇。
“原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就算要棒打鸳鸯,也得想其他法子。”谢渊无可奈何地按了按穆玄英的腹部,对方嘶地一声呼痛起来,他便站起来,去房间里拿舒筋活络的药水,边走边说:“杨天这小子,平时都好,只要扯上这件事,就会像疯了一样。他没你这样看得开,比你要死心眼得多。他这手下得够黑,得给你推拿一下,否则淤青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消。”
穆玄英看了眼还在昏睡的杨天。
谢渊很好心地把他拖到沙发上安置,显然是没记恨刚刚被他指枪而向的举动。
“他怎么了?”穆玄英好奇道。
“他的父亲,当年因为调查这个案件,应公殉职了。这是他的心结。”
谢渊拿了药酒回来给穆玄英按摩,一边按一边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你也看到了,情况很复杂。”
穆玄英说:“我已经被卷进来了,谢叔叔,你别忘了,他还是受你指示接近我的。谢叔叔,如果需要我的帮助,你必须让我知情,否则,无论出发点多么好,那也是欺骗。”
说这话时,穆玄英鼓起嘴,是小孩子不高兴的模样。
谢渊叹气:“有些事,不知道才是幸福。再说,涉及保密问题,我是没法对你开口直说的。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穆玄英低声说:“我相信谢叔叔不会害我。可是,如果这件事涉及雨哥的话,我不能坐视不理。谢叔叔无法对我说的话,我会自己去查。”
“杨天和林可人接近我的目的,雨哥摊上了什么大事,我会自己去查。这样的话,就不会破坏谢叔叔的保密原则了。”
穆玄英定定看着谢渊,认真道:“或者,你们可以把能够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呢?刚刚杨天说,你们内部有内奸,他甚至怀疑到谢叔叔你头上,可他居然不知道雨哥的真实身份,同样是警察,他不知道,谢叔叔却知道。你们内部问题很严重,情报不对等。”
谢渊头疼地拍了穆玄英一下:“臭小子,别乱说。”
“我没乱说。”穆玄英固执地反驳:“就是这样。我感觉到了,雨哥的身份,会牵动很多人的命运。而且我还知道一个情报:你们的人正在寻找二十年前的那个幸存者,至少杨天是如此。谢叔叔明明知道这个人是谁,却没说出来,这里面有什么原因,我会自己查出来的。”
穆玄英盯着谢渊:“我会在不破坏法律的情况下,去调查,这样谢伯伯你就管不到我了。”
谢渊大感头疼,玄英这孩子,看起来性格很好说话,却意外地执拗,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
但是,他怎么可能把办案情报透露给不相关的人?哪怕是他恩人的儿子,哪怕是他疼爱的穆玄英——也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个警察,他有自己要坚守的职业操守,泄密是可怕而不能容忍的事。
“还有一个办法。”穆玄英不紧不慢开口。
“我也当警察吧。”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办案了。”
穆玄英本以为谢伯伯会答应,哪知道谢渊想都没想,竟然一口回绝。
这倒是出乎穆玄英的意料。上一世浩气盟的那些人,这辈子做的,基本都是警察这样的职业,例如谢渊,例如杨天,例如可人。
他本以为这算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定数,所以他穆玄英,就算重来一辈子,也是要当警察的。
哪知道谢渊连连摇头:“若是穆大哥他们在世,你想做什么还轮不到我管,可既然你愿意叫我一声谢叔叔,我就要说,这个警察工作,我不希望你做。你是穆家的独苗,警察工作辛苦不必说,危险也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穆玄英惊讶地张张嘴,却没再试图说服对方。他早知谢渊是什么性格,言出必行,没有回旋余地。
只不过,谢叔叔不让他当警察,未必是因为警察辛苦,最大的原因,或许还是他不想让自己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这时,杨天慢慢苏醒过来,发出模糊的呻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谢渊走过去,伸手把杨天拉起来:“下次别再拿枪对自己人。”
杨天被揍昏一场,脑子倒是清晰了点,他揉揉太阳穴,看了看穆玄英,又看了看谢渊,低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局,你有事瞒着我们大家,不厚道。”
谢渊把药酒丢给杨天,杨天没有穆玄英待遇好,只能自己给自己按摩发青的颈部。
“详细情况我们再谈,现在有不相关者在场。”谢渊指指穆玄英:“虽然我相信他,但是——”谢渊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穆玄英,说道:“不要把你知道的事告诉任何人,玄英,你做得到吗。”
“雨哥也不行吗?”
穆玄英问。
谢渊思索了片刻:“他是这件事的关键人,而且他一定参与到了某件我们还不知情的事务中。你若要告诉他,我不拦你。不过那小子不好对付,我们还不知道他最后会变成敌人还是朋友。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穆玄英点点头,见杨天看向他的眼神里既困惑又警惕,便露出一个安抚地笑容,无害地对他眨眨眼睛。
杨天郁闷地把头转向一边,不理睬他,不依不饶地质问谢渊:“头儿,连不相关者都张嘴闭嘴雨哥了,我作为办案一线人员,什么都不知道,不合适啊?这个叫雨哥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所有人都在找他!”
莫雨看着杨天这副敢于和顶头上司叫板的倔强模样,忍不住又想起上一世的杨天。
虽然时代和身份变了,人却没变。和可人一样,穆玄英第一眼在校园看见他们,便认出来了。
总归是熟悉的,共同战斗过的伙伴啊。
谢渊从书房拿出个档案,丢个杨天,示意对方闭嘴看资料;然后对穆玄英说:“玄英,今天你就先回去。”
穆玄英点点头,走到玄关去穿鞋的空档,听到谢渊在房间里喊了一句:“你的性取向问题我们改天再谈!”
……
穆玄英做了个鬼脸,没回话,踩着鞋跑了。
在回学校的路上,穆玄英把脑子里掌握的信息梳理了一下,想了半天,觉得头痛,最后抱着脑袋给莫雨打电话。
莫雨那边忙,没接,到了晚上,又主动打回来。
穆玄英洗了澡,穿着裤衩文化衫坐在床上看C++源代码,昏昏欲睡等头发干,手机震动,来电提示上显示的名字一下让他来了精神,噔——眼睛亮起,长手捞过电话,说道:“小雨哥哥!”
电话那头的莫雨顿了顿,颇不适应这活泼语调,挑眉说:“你怎么。”
“我没怎么。”
“说。”
“好吧我就直说了。”
穆玄英溜下床,跑到阳台上:“今天我向谢叔叔出柜了。”
莫雨嘴角一抽,觉得头疼:“我觉得需要连夜赶飞机回来盯人,免得你被谢渊直接带走。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喊助理订机票。”
上一世阴差阳错,本该生死相依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被阵营不同的掌权者带走,从此昆仑南屏,天各一方。
莫雨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穆玄英听了吓一跳:“别,你还要工作。而且没事……至少现在没事。其实谢叔叔说了,他要下次再和我谈我的性取向问题——这阵子他太忙,估计没空逮我。”
“……”莫雨揉揉额角:“为什么突然和他说?”
“我不想瞒他。”穆玄英叹口气:“他对我而言很重要,亲人一样。虽然说这话,雨哥可能不高兴吧。”
“你不用管我高不高兴,你自己高兴就好。”电话那头,莫雨说得斩钉截铁。
穆玄英愣了愣,觉得耳朵微微发烫,他轻声呢喃,像是说给电话那头的爱人,又像是说给自己:“雨哥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说的。”
“以前?”莫雨想了想,猜到对方指的大约是前世:“那时我活得很……angry。”莫雨用了个英文词儿,发音标准,吐词清楚,虽然上一世是昆仑山上的恶人头头,这辈子却实打实做了学霸,简直土枪换洋炮。
“那时我对一切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怒。对不起,我不够温柔。”
穆玄英嘿嘿笑:“你不温柔我也爱。不过,这样也很好。我上心理辅导课时,教我们老师还提过一个例子。”
穆玄英说的是他们学校选修的素质拓展课,由外教担任,那位老师在本国时就担任本地高中的心理辅导员,现在虽然漂洋过海来这边教起了大学英语,说起自己老本行时,倒是很投入。
“他说,他遇到过一个孩子,缺少父母关爱,变得孤僻易怒,常常大吼大叫,偷东西,破坏社区公务,很让老师头疼。他说道这个孩子时,也用了angry这个词。”
“我当时就想到雨哥了。只不过,雨哥过得比他还要艰辛,但是,我希望雨哥能控制自己的愤怒。”
穆玄英看似瞎扯,其实是在小心翼翼打草稿。
莫雨在电话那头由着他铺垫足了,才给面子道:“嗯,我现在比较能控制情绪,毛毛,有话直说。”
“咳咳!”穆玄英尴尬地咳嗽两声,才道:“我不幸卷入了一个复杂案件,因此想和雨哥你汇报一下。顺便,作为雨哥的伴侣,我觉得我有权知道自己的配偶在干什么——我知道雨哥你有事情瞒着我,这是不对的。作为伴侣,我们要共担苦难。”
莫雨微微皱了皱眉头。
“毛毛,我说过了,这件事,与你无关。”
他不希望把毛毛卷入这种事当中,就如上一世,他后悔把穆玄英——浩气盟盟主,拖入纠缠不休,绝望又满布荆棘的漩涡中去一样。
上一世他未能避免,这一世才希望尽可能保护对方远离。
“雨哥,我得看住你。”
穆玄英的语气终于不那么活泼调皮——那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勉强的语气。显然刚才说这么多,他的心情,却并不如语调那么轻松。
“我要确保你不作出什么傻事——包括不限于自己挖坑往里跳,违法乱纪,做出破坏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等等不良行为。”
莫雨在电话那头嘴角抽搐,心里也是服了穆玄英这个家伙。
“我现在严重关切你的个人情况。作为你的伴侣,我已经达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吃不下,睡不着,上课都不爱认真听讲了——”穆玄英越说越夸张,不过,莫雨却很吃他胡搅蛮缠的这一套。
都怪他平时太懂事,所以偶尔这么一下,对方会怀着新鲜感,满盘接受。
只不过现在,电话那头还在沉默,但穆玄英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动摇。
“上一辈子,就是因为那么多不可挽回的因素叠加,导致我们渐行渐远,让彼此都活得那么痛苦。现在,我觉得我正在追赶你,而你正站在一条分岔路口,正犹豫往左还是往右。”
穆玄英闭起眼,描述其心中浮现的那个画面。
他拼命追赶着莫雨,祈求时间能够慢一点。
让他有机会,帮助莫雨,选择正确的道路。
这是上辈子,他没有完成的遗憾。
“雨哥,拜托你。”
“让我帮你。”
“让我帮帮我们俩。”
“不要做错的事。”
穆玄英说完这句话,已经是眼含泪水。他的泪水里蕴含太复杂的感情,悲戚得远非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
是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活了两辈子。经历过非同寻常的痛苦,体验过痛彻心扉的追悔莫及。
那一头,或许莫雨是听见了穆玄英抽鼻子的声音。
所以问:“怎么又哭了。”
穆玄英笑:“眼泪还没掉下来呢。”
莫雨叹气:“总拿你没办法。”从上辈子开始就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多少?”
其实左右两边,无论是莫雨还是谢渊,都高估了穆玄英。这一世他只是学生,社会关系也很单纯,实在没有通天的本事,能把这些暗潮涌动的势力想个透彻。
他只是借着上一世的记忆,认出跟踪接近他的杨天和可人,又凭借自己对莫雨的熟悉,猜到对方有事瞒他。于是他要装出一副掌握情报的消息,然后反套其他人的话。
这是个很笨又没效率的方法,极有可能露陷,不过穆玄英决定赌一把。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谢叔叔把能告诉他的情报都告诉了他。穆玄英又把这些转述给莫雨。
莫雨静静地握住电话考虑片刻,突然道:“是我不该小看你。你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娃娃了。上辈子,你是浩气盟盟主,是攻破恶人谷,平定江湖的大英雄,这些绝不是靠运气和长辈偏爱得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会搭最近的一班飞机回来。我们当面谈。”
最后,莫雨这么说。
穆玄英这次没有再拦着他,不过还是迟疑地问了句:“那拍摄呢?”
莫雨在电话那头低沉一笑:“傻毛毛,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莫雨说到做到,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居然说得动负责人放人,当晚便搭乘飞机回来,半夜回到S市,直接去了自己的老房子。
助理送完人,还想帮莫雨抗行李上楼,被莫雨打发回去睡觉。一转身,他人刚在楼梯口站定,黑暗里就冲出个影子,一把把他抱住,冲击力道极大,连莫雨都往后退了小半步。
穆玄英在莫雨怀里抬头,冲他笑。
莫雨揉揉毛毛的脑袋,示意对方进去说话。
穆玄英帮莫雨提了一半行李,两人爬到楼上,开门换鞋,穆玄英问:“喝茶还是和咖啡?”
说完又自己摇头:“这么晚了,还是喝热水吧,否则待会要睡不着。”
莫雨没说话,只抱着双臂,倚靠玄关,打量穆玄英,片刻后问:“你不气我有事瞒你?”
他观察半天,实在觉得穆玄英表情如常。
这一路上打的腹稿,想的要怎么解释,一番努力,好像白费,就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你愿意和我谈,我已经很高兴,还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是女孩子。”
穆玄英把他拉进来,问道:“嗯,肚子饿了吗?”
莫雨说:“饿。”
穆玄英翻出桶泡面给莫雨泡上,莫雨倒也吃得很香。
等莫雨解决了泡面,穆玄英心想,雨哥好像很累,也难怪,赶飞机呢,要不,先睡一觉吧,正事明天再说。
哪晓得莫雨已经下定决心。
还没等穆玄英酝酿好“我们好好谈谈的情绪”,就直接说了。
“多年前,莫家内乱,主要势力一分为二,一派为我父亲,一派是莫老二。内讧使双方元气大伤,但莫老二占了优势,后来还垄断S市贩毒渠道,越做越大。在此期间,莫老二一直想要找到并杀死我,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接管全部莫家势力。”
“抱歉毛毛,你的父母因我才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莫雨深吸一口气,语调平静之下,带着难掩的悲伤:“他们是好人,非常地好,和我养父母一样,都是善良的人。”
穆玄英拍拍莫雨的肩膀,他知道莫雨不需要口头安慰——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他很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
“虽然莫老二一直想杀我,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父亲那方的势力就找到了我,并且一直在暗中保护我。所以现在我要做的——也就是我瞒着你的,就是,我要帮助他们解决莫老二。”
穆玄英震惊:“什么?已经有人找到你了?”
莫雨偏头看他:“否则,你觉得为什么我能销声匿迹地活这么久?明明先后有两家人——我的养父母,还有你的父母,都因我而被人杀掉;可是接纳我的孤儿院为什么没有事?”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谢叔叔他们说的——第三方势力吗?”
莫雨点头:“我和他们达成协议,等我到了一定年纪,就重回莫家,夺取莫家势力,在此之前,我需要蛰伏,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没人想得到过去被追杀的莫家少爷,居然天天出现在人们面前,还做起了模特工作。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力量太弱,那时带我回去,根本保护不了我。”
穆玄英唏嘘不已,觉得这种事就像看电视剧似的,真是怎么狗血怎么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上辈子也过得挺狗血的,这时候好像也没立场吐槽别人。
“所以雨哥你……”穆玄英心里很紧张,他希望雨哥没有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千万不要……
“违法乱纪的事,我做过不少。”仿佛猜到穆玄英要说什么,莫雨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眼神在灯光下暧昧不清,像是调侃,却又认真:“打架,抢劫,行窃,做假账……这些不干不净的事,我都做过。”
他说这话时,朝穆玄英走过来,眯着眼,慢慢低下头去,在穆玄英耳边说道:“毛毛,抱歉,我永远没法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人,无论是上辈子,还是在这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却像一把重拳,直直砸在穆玄英心上。
因为穆玄英从那淡淡的诉说里,听到了不易察觉的绝望。
雨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和他摊牌的呢?
似乎,从他的语调中,就能完全地,感觉到了他的绝望。
像是剖析自己一般,对自己毫不留情地,把心脏挖出来,坦诚给穆玄英看。
作为回应,穆玄英猛地抱住莫雨:“没关系,我和你一起承担。哪怕你……哪怕你……”
穆玄英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说不出口,无论如何,他希望雨哥没有背负人命——那是太沉重的负担,是一辈子都无法逃脱的噩梦诅咒。
如果真的……雨哥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穆玄英抱着莫雨的力气,越发大,是不安,更是下定决心。
“我和你一起承担。”
莫雨愣住,听穆玄英在他耳边哆哆嗦嗦地重复“没关系,雨哥,我和你一起承担,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我陪你挽回,陪你赎罪……”
莫雨条件性地反手抱住对方,察觉对方抖得厉害,身体发凉,干脆把人抱到卧室里去,给穆玄英裹上毯子。
穆玄英的状态很不多,就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之中。
“你是浩气的人,就必须和邪魔外道划清界限。”
“他已经不是你的莫雨哥哥,他只是个杀人成狂的魔头!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下!”
“你帮不了他,只能周全自己,玄英,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深陷下去。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有各自的人生要走,不要被他影响。”
“你的命,注定和他的命不在一处,即使相交,也最终要错过。”
“穆盟主,剿灭恶人谷谷主莫雨的重任,就要靠您了!”
呼……
穆玄英闭着眼睛,猛地喘息起来。
不要!
他不要和雨哥分开!
他和雨哥的命是纠缠在一起的!
不可以分开!
哪怕雨哥做错了事,他也不要和他划清关系,他情愿陪着他,与他一同承受,也好过和他泾渭分明,各过各的,天各一方,生死不见!
“毛毛!”
上一次穆玄英出现这种症状,还是记忆恢复的那晚。
想来现在,恐怕也是记忆作祟,莫雨顾不得其他,眼见穆玄英呼吸都困难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抽搐,连忙欺生上前,强硬地掰开对方保护自己般的四肢,压上去,为他渡气。
如此数回,穆玄英才慢慢清醒过来,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死死抱住莫雨,低声说道:“雨哥,你的命和我的命,注定是无法分开的,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要和你一同分担。”
莫雨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稳定了自己情绪,才低声说道:“傻毛毛,我没有杀人。”
“上一世杀人非我所愿,我厌恶那种控制不住的力量,他会给人带来伤害。”
“这辈子,我什么坏事都做过,但是,我不杀人,不贩毒,不逼人为娼。”
“我也……不想当个坏人。”
莫雨说完,脱力般地,和穆玄英抱在一处,头枕在穆玄英肩膀,安静地说道:“但是,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和我承担一切,哪怕……”
“哪怕你以为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谢谢你,毛毛。”
“你的反应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