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茧》李烟雨

2、隐秘心事 星期六的下

　　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家里捧着一本叶迷写的《桃花前渡》看得起劲，美人和苏苏来找我去“老地方”一起玩。我们的老地方是一个老院，离我们家很近，大概走两分钟就到了。大家一般都在前院玩，干净且又是水泥地。后院相对狭小，是泥土地，老邻居种了些竹子和葡萄，所以很少会去后面玩。而且院子尽头的石墙很高，门洞又黑，最上面还有一个小洞口，时常会伸出一只猫头，让人看了寒毛倒竖。
　　美人看起来很开心说，“听说小磊哥哥以后就搬过来住了，大家会经常见面的。”
　　我有点懵，问美人，“谁是小磊啊？”
　　“就是住在后院的曹爷爷的孙子，以前一到暑假就在后院踢球的那个哥哥嘛……”
　　我还是没想起来，美人又说，“你们记不记得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个小孩用BB弹打我们，还是小磊哥哥救了我们呢！”
　　我这才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个人，不过只见过几面而已，很少一起玩，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后院踢球，见了面也没有表情或者凶凶的样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人打招呼，美人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不过前两天曹家办丧事，曹爷爷去了，大家都出来送行，恐怕是这样他才搬过来住吧。
　　苏苏神秘的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别说出去哦！”
　　我和美人催促道，“快说快说。”
　　“我听我爸爸讲，他们曹家都是混□□的，叫‘黑龙会’，很有势力的，很不好惹。”
　　我忍不住笑出来说，“我看也是。”
　　我们走进老院，慢慢踱步，美人说，“去后院看看吧。”
　　苏苏有点害怕，“有猫洞啊，你们不害怕吗？”
　　其实我还真的有点怕，可是美人说，“不要紧啦，好多人住在那里都没事啊。”我们一边聊天，一边走到后院，美人问我，“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啊，我觉得小磊哥哥人很好，要不然上次也不会救我们了。”
　　我笑着说，“你看他长得就凶巴巴的，就像□□世家。”
　　苏苏与美人听了我的话笑起来，冷不防的一个足球从我们头顶飞过，打在两旁的竹子上，叶子哗啦啦地躁动，我们三个吓了一跳，苏苏和美人尖叫起来，我回头，看见曹磊那张臭臭的脸，撞了美人一下说，“你看，你还说他好呢。”
　　美人回头，一见是他眼睛瞪得出奇的大，居然跑过去拉住曹磊的手臂柔情似水地说，“小磊哥哥，我们好久没有遇见你了。”
　　可是曹磊面部肌肉木讷，低头看着美人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把胳膊抽出来跑去捡球。
　　美人上前说，“小磊哥哥，咱们一起玩球吧。”
　　我和苏苏对视一眼，替美人捏了把汗，没想到那个“扑克脸”居然看着美人点了点头，我暗叹，三十六计果然还是美人计最管用。
　　我对球类有种天生的恐惧，总怕被球定到，适逢刚才曹磊那一脚“旋风球”，我还惊魂未定呢，于是连忙摇头摆尾说，“我不会踢，我看着你们玩好了。”
　　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我们回头一看，是黄小倩和朱洁。她们俩是死党，也是我们从小的死对头。记得很小的时候有种零食叫奥乐粟米脆，每袋里都有一个奥乐圈，图案是三国人物，那是小朋友们最喜欢的小玩意儿了。我和黄小倩坐在一起玩，我本来有一个黄盖的，黄小倩偷偷藏起来还跑到她爷爷面前倒打一耙，诬陷我拿了她好多奥乐圈。为了这事，奶奶把我责骂了一顿，还把我所有的奥乐圈都赔给了黄小倩。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不胜数，我们的关系自然而然越来越恶化。
　　“林平凡，你连足球都不会踢，好差劲哦！”黄小倩朝我走过来，“怪不得叫林平凡。”朱洁在一旁随着笑看着我们。我走到她们俩面前说，“我是不会啊，不过我记得上次足球比赛，你们班还不如我们呢！”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黄小倩态度傲慢说，“有本事就比一场啊！”
　　我自己心中有数。我天生不具运动细胞，只是好胜心作祟，便一口答应下来。
　　美人上前来说，“等一下！我们这样怎么分组？”
　　黄小倩眼睛扫过我们说，“正好六个人。你们三个人不是好姐妹吗，我们和小磊哥一组。”
　　苏苏气道。“这不公平，小磊哥是男生，本来就踢得比我们好，力气大跑得又快……”
　　我看向曹磊，他的脸色依然臭臭的，摆明写着“女生真是麻烦”。果然，他抱起足球就走，黄小倩忙拦住他说，“小磊哥，把球借我们一用，一会儿还你。”
　　小磊看了她一眼把球踢过去。黄小倩指着我说，“林平凡，我和你，一对一！朱洁和苏苏站在两边做守门员，谁先踢进第一个球谁就算赢。输的那个人要在星期一升国旗的时候大叫三声‘我是猪’，要全校人听到，被老师处罚！”
　　我挺直了腰杆看着她大声说，“好。”
　　这场幼稚却为尊严而战的斗争一触即发。
　　美人将足球用力抛上天空，我们六个人一起仰起了头，视线紧张地随着移动，在足球坠落的瞬间，我和黄小倩的大战也开始了。无论在非正式球场上还是打架的时候，女生最猛烈癫狂的状态就在除了冲撞之外，还有手上推推桑桑、掐、捏、抓、挖的小动作。一开始我俩还遵从规则，靠脚上的速度，力道，准头，可是一旦有一人开始犯规，那么这场比赛就变了性质。
　　“黄小倩，你犯规！”
　　“你才犯规！”
　　看着手臂上的三道抓痕，我握紧了拳头。既然她不择手段，我也要不客气了。黄小倩已带着球向前跑了，我忽然想起宋少亭常常对付我的那一招，奋力跑上去把脚一伸，黄小倩果真被绊了个大踉跄，我趁势带球向回跑，她发了狠劲儿追上来死死拽住我衣袖，口中也不闲着地嚷道，“林平凡，你敢绊我！”
　　我也不示弱，说，“你的指甲痕还在我胳膊上呢！”我暗想还是要速战速决，再这样纠缠下去就真要打起来了。我用力将她一推，看准了我们用砖块画的球门范围，伸脚一踢——
　　足球飞上了天空画着弧线朝朱洁飞去，眼看就要砸个正着，朱洁下了一跳，“啊”地叫了一声闪到一边去。
　　“进——”
　　“进了？！”
　　“进了！”
　　“耶！——”我和苏苏、美人抱到了一起，大叫大笑起来。黄小倩气的脸色发青，冲朱洁吼道，“都怪你！躲什么躲啊，那球明明可以接住的！”
　　美人笑嘻嘻对黄小倩说，“喂，看你这样子还是叫黄脸婆吧。要做什么事，还记得吧？别忘喽，星期一升国旗，要当着全校老生同学的面大喊三声——你、是、猪！”我笑着撇头，看见曹磊的嘴角居然也微微上挑，我心情大好，再回过头时却看到了恼羞成怒的黄小倩冲了上来。
　　“蒋美人，你再说一遍！”她气势汹汹而来，美人那么瘦弱可不是她的对手，我一步迈上去挡在美人身前，“你要干嘛！”
　　黄小倩当真是气疯了，掐住我脖子把我一推……
　　“噗通！”
　　“平凡！！”
　　我一时间思维混乱，整个人有些懵，隐隐约约听见苏苏和美人的惊叫声，只觉得通体冰冷，无法呼吸。
　　我挣扎的大叫救命，发现自己掉进了曹家早年自己挖凿的井里！此时水淹过我的头顶，我不谙水性，双脚悬空，只能拼命挣扎，心里却浸满绝望：完了，这次死定了。
　　“别害怕！”我听见头顶有一个镇静有力的声音大声喊，“听着，现在两只脚撑住井壁！”
　　我虽听得见，却根本无法做到，唯恐一停止挣扎就会沉下去，那声音不断传来，“别怕，相信我，两只脚撑住井壁！”我咬牙，用手脚撑住井壁按照他说的做，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一种可以带给人安全的温暖将几乎没有力气的我拉住。
　　头顶上的声音对我说，“坚持住，快，拽住我！”
　　随后的几秒钟里，我的脑袋尽是空白，等我大口喘息着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地上了。感觉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缓缓抬头，看见曹磊也胸口起伏，看来累的不轻，也被我们吓得够呛。
　　我站起来，强忍着惊惧甩甩身上的水，喃喃地自言自语，“没事，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没事……”
　　苏苏和美人都被吓傻了，惊恐地用双手捂住鼻子，而黄小倩更是脸色惨白。苏苏最先回过神来拉着美人跑过来安慰我，美人几乎要哭了，“平凡，你的手，你的手……”
　　我低头一看，手心被粗糙的石壁划破了好几道长长的伤口，血还一直在滴，奇怪的是我根本感觉不到疼，鞋子还掉了一只。
　　我干脆把另一只鞋子也脱了扔一边，赤着脚走到黄小倩面前说，“我不和你追究，但是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也许是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她竟向后退了一步，什么也没说，拉着朱洁走了。
　　我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苏苏问，“平凡，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没事没事……没事……现在不能回家，我这个样子被奶奶看到会被骂死的。”
　　我回头看着曹磊，他们家的门就冲着我们，我却不敢开口。美人可怜楚楚地乞求说，“小磊哥哥，让平凡进去把衣服晾干可以吗？”
　　曹磊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说，“进来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狼狈地、明目张胆地进一个男生家。我说，“我想去窗口吹吹风，衣服还能早点干。”他扫了我一眼，冷冷说，“你愿意感冒就去吹。”
　　其实我也能听出来他是不想让我着凉，但是那样的语气就让人听了很不爽。我不听劝阻跑到阳台上对着窗口站着，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摆着扑克脸说，“天黑之前必须回去。”
　　美人忙说，“小磊哥哥放心好了，不用等天黑，我四点之前必须回家。”
　　我捧着热水，吹着凉风，不停地打哆嗦，他走过来冷不防地把窗户拉上，我吓得一哆嗦，抬头瞪着他，之前所有的委屈、惊恐都一起涌上来，眼泪就像沸腾的水，不断冒出来，开始我还觉得对着一个陌生人哭实在很丢脸。然而在努力克制无效之后，我干脆睁大眼睛让眼泪向外流，肩膀无法控制地一耸一耸的。
　　曹磊一见我这副样子，愣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似要开口，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料他口齿木讷的很，我把眼泪一擦，说，“没事……让我一个人站会儿。”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抬起手臂僵硬地搂住我的肩轻轻拍打。在这之前，我从没有和除了爸爸之外的男子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脸一下子就涨的通红，恍然间明白了一些以前以前没有细想过的事，像被石化一般站在那里半天不会动。
　　等我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的时候，从玻璃窗的倒影里发现美人和苏苏在门边偷偷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向后退了一步，曹磊也自然而然地把手拿开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我没事了。”他居然连看都不看我，走到阳台前猛的把门一开，苏苏和美人吓了一跳，忙站到一边，却趁他背过身的时候对我挤眉弄眼。我全装看不见，走到屋子里说，“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走吧。”
　　曹磊走过来把一双女式拖鞋扔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我穿上那双有点大的鞋子道了声谢，见他没理我，便和美人、苏苏走了。
　　跑回家之后，我快速地冲了个凉水澡，又把衣服洗干净。幸而今天穿的鞋子是双旧鞋，否则真不知道怎样瞒过奶奶和爸爸。
　　等吃过晚饭洗完碗筷之后，我便打开台灯继续看《桃花前渡》，可不知怎么，神思却游离出来，在幻想的天际飘荡。
　　会不会有一天，孟凡和曹磊今天的举动一样，把手绕过我的肩膀环抱着我呢？更或者……我笑出声来，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我拿出笔和本子来，静静思索。我想写一个有关于武侠的故事，故事里有武功高强的我，有古灵精怪的苏苏，有倾国倾城的美人，有超凡脱俗的孟凡，有调皮捣蛋的宋少亭，有阴险恶毒的黄小倩和他的跟班朱洁……还有今天救了我一命的冷面人曹磊。
　　我想，那一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正构思着我的宏图大业，听见有人在门外叫我，我去开门看见了苏苏和美人，她俩诡异地看着我，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了出去。我们三个爬上小屋顶，她俩把我夹在中间。苏苏先说，“林平凡，我们俩是不是你的好姐妹？”
　　我笑着说，“那还用问？”
　　美人又说，“是不是我们有什么秘密都要共同分享？”
　　我点点头说，“当然啊……你俩今天很奇怪嗳。”
　　苏苏夹着我胳膊说，“那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平凡，你是不是喜欢小磊哥哥”
　　我有点蒙，“还行啊，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美人忙说，“不是啦，是那种喜欢。”
　　“哪种？”
　　苏苏抢着说，“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紫薇和尔康，赵燕翎和司马无情，杨过和小龙女那样啊。”
　　我忽然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可是大脑里出现的人却是和我一起站在地下造纸厂脱了白衬衣让我把头发擦干的孟凡。
　　苏苏和美人见我神色异样，一起起哄，我连忙“嘘”了一声说道，“小声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苏苏忙问，“那是怎样，快说呀！”
　　美人也笑说，“我明明看到他搂着你。”
　　“我……”我一时间不知从何解释，干脆告诉他们说，“其实……其实有一个人，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我只是挺想见到他的。”
　　“啊？不是小磊哥啊？”苏苏有点吃惊，美人却是一副放了心的表情，看到我在看着她忙问我，“不是小磊哥是谁啊？”
　　我下意识地不停地搓手，磨蹭了半天才对她们说，“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以后再说。”
　　苏苏拉着我不放，催促道，“快说啊，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紧咬着“不能说”三个字，愣是和她们磨了一个晚上也没把孟凡供出来。我、苏苏、美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曾说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吵架，不能隐藏自己的心事，天大的事情都要说出来一起扛。这是第一次，我有了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