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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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佛罗伦萨的街道旁，靴子踩在雨后泥泞的地上，湿意透过靴子传到我的脚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统的问题，我和大多数的同类不同，很享受浸泡在充斥着人类气息的空间里这种感觉。
路过的人不多，走得也不快，几乎都会看看我和墙角的老乞丐。在人类眼里我就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乞丐：斗篷的帽子遮住了我的脸，脏兮兮的衣服拖在泥泞的地上，连乞讨和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守着锈迹斑斑的铁碗等着他们施舍。
人在看我，我也在“看”人。只是人们看见的是我的表象，而我捕捉到的是他们的情感波动：怜悯，厌恶，愤怒，……还有潜意识里作为施舍者注视着比自己弱势的人的那种优势感。
“看”人是种太有意思的事情，用那个小妖女的话来说，就像是看着精神世界大花园里千姿万态的奇葩。
身边最近的那个老乞丐用我听不懂的意大利土话骂着走过他面前却没给他钱的女人和男人，心里连带着我这个竞争者也骂了。我听着他的话觉得特别有意思，语言似乎是世界上人味儿最重的产物，而人味儿很大一部分体现在骂人的艺术上。我听着他骂我，就像看着蚂蚁在手心上爬。
被骂的女人踩着昂贵的高跟鞋，却担心着这个月信用卡超额。尽管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想她应该是属于很符合人类审美的那种女性。
挽着她的男人虽然计较着女人值不值得他花钱睡一晚上，而他的手臂则已经忠诚地说明了他心里早已给出的答案。
我笑了笑，突然发现自己很无聊。
于是在男人和女人即将离我远去的时候我对男人说：“她不值得。”
然后我转过头对女人说：“都怪那个老乞丐。”
他们的潜意识毫无防备，瞬间就缴械投降了。男人和女人继续走了几步，接着男人放开了女人的手，让她走。随即我身后传来女人带着异国口音，气急败坏的抱怨和咒骂。
老乞丐和这个穿着新买的动物皮毛大衣和昂贵的高跟鞋的女人在街头吵起来了。
恶作剧成功之后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乐不可支，默默地看着他们吵架，反而觉得有点吵。
“真有聊。”
这个频率我非常，非常熟悉。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头脑一阵晕眩，就被带入了来人创造的专属空间。这种强行带入的方法非常野蛮，血液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和失重全部涌到了头顶，直接导致我在地上趴了半晌才爬起来。
不出我所料，来者浮在我面前俯视着我狼狈的模样。
浮生的脸几乎完全被笼罩在雪白的斗篷下，一半是光，一半是影，我只能看见它惨白的下颌和在黑暗中依旧发光的宝石蓝的眼睛。它示威似的弹开了背后两只巨大的蝶翼，彩色的鳞羽反射着星光。它的翅膀异常诡丽，边缘有着孔雀尾翎的色泽和眼睛般的花纹，就像是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在头顶注视着我。它挥舞着翅膀悬停在我面前，不知名的彩色粉末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在人间真正能用眼睛看到的只有我的同类——而我的同类中只有浮生是我不想见到的。浮生从来就不喜欢我，它总是说我身上人类的血统太多，那种恶心的味道它隔着整个银河系都能闻到。
它每次来都会杀几个人类，我认为它很有可能无数次谋划在我睡觉的时候杀了我，说不定让它没下手的原因就是它不知道哪种死法会让我更痛苦。
“出现混沌了。”
它的心音很不稳定。这句话就几个字，前三个字它的声音还是个空灵的女童，后两个字就变成了低沉的大提琴。
语音刚毕，有关这次事件的图像飞速地灌入我的大脑。
我抬起头讶异地看着它。它沉默地扇动着翅膀，制造出许多微小的气流，冲击着空间的尽头。
它没有直接让我读它的心音，我发出的请求信号被无形的墙阻断了。
“怎么办？”
“如果她对秩序的影响超出了我们能承受的范围，抹除她。”
浮生说的秩序，是元老院智慧的结晶，也是我和我的同类共同信仰的神。我们信仰的神和人类信仰的神不同，不是童颜鹤发的泥坯雕塑，也不是书里有求必应的长发美女，而是创造生机，创造无限，没有感情的抽象个体。
宇宙里的每个生命体的每个选择都会形成完全不同的支路，比如我，如果现在选择扯掉浮生虚张声势的翅膀，那么就会创造一个我被它撕咬的支路，而我选择了忍住这种愿望，所以我创造了下一个刹那的我和下一个刹那的浮生的状态。元老们发明了这种算法，准确地说发现的这种算法，就是神给我们的最大的赐予。通过这种算法，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别的种族和谐共处了数亿年而依旧枝繁叶茂，不曾出现过一次威胁种族生存的危机。当然这不意味着威胁就不曾出现过。这么多年间出现了许多可能超过误差范围的偶发事件，也就是我们没有看见的因结出的果。元老们称这些偶发事件“混沌”。
为了避免混沌对种族的生计造成威胁，刺客们，也就是我们，应运而生——我们的任务，就是消除我们所属地区的这些元素。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消除混沌。
当时听着大祭司白砂在大会上叽叽喳喳地宣传刺客福利的时候我基本一句都没听懂，后来小妖女问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有史以来死亡率最高的职业，我只能很直接地回答：工资高。
她很直接地回了我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可能是因为小妖女帮我跟白砂说过情，训练的时候濛濛是我们的教官。
濛濛的心音就像是大殿上檐头的那串风铃，丁丁咚咚煞是好听。就我会觉得濛濛有吸引力这件事，或许我先需要解释一下我们的性别制度。和人类的两性不同的，我们有可以选择的三个性别——我因为之前老是干体力活，所以就选择了像人类的男性的阳性。濛濛呢，因为性格柔弱，依赖性强则选择了像人类的女性的阴性。浮生这种家伙，总是以它高纯度的遗民血统为傲，所以根本不需要也不屑于选择性别，按照人类的话来说，浮生就是个变态。
扯远了扯远了，第一次训练的时候应某个热血青年的要求濛濛重新解释了一下大会上白砂说的那些高大上的理论。作为一个温柔可爱的阴性生物，她的解释比白砂的更加浅显易懂深入人心：
世界啊就是棵苹果树，苹果树的根啊苹果树的枝叶，结出来的果子啊就叫苹果。
苹果大了，熟了，都是自然的宿命。但如果苹果树不小心结了梨子或者樱桃，我们就应该把它们扯下来。
005那时候很傻逼地举手打断了她的诗意大发，问为什么光摘个梨子樱桃每年都有那么同胞牺牲？
濛濛用她睥睨众生的眼光看着005，说因为蠢。
005很愤懑地指出濛濛在放屁，说他在科院读书的时候老教授不是这么讲的。
台下的大多数阳性包括我一致认定005在放屁。
后来005成了刺客，濛濛送他的代号叫“单生”。这次005没有举手问为什么了，因为他追了濛濛整整三年濛濛都没跟他说过“嗯”以外的字眼——后来我觉得濛濛当时的意思不是说牺牲的同胞们很蠢，应该说的是005。
在我们正式开始服役之后的第四年，也就是人类的公历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泄漏。十四个特派刺客前去消除当时出现的几个变异种，濛濛在特派的名单上。去的时候单生依旧蠢蠢地拜托我代班，说是他要去送濛濛，之后他开心地回来了，跟我说濛濛这次跟他说的是“再见”而不是“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次没有一个刺客活着回来。
我看着周围因为多出来的空间而扭曲的街道，没有做声，这段故事涌上心头——我在担心这次任务很危险——可照理说不应该这样，因为只有一个变异种。
“即使要抹除她，那不是我应该做的，”我发出这个信号的时候浮生的翅膀出现了固定频录之外轻微的颤抖，“那里不是我的最优辖区。”
我想听听它会给我什么理由让我去冒这个险，尽管这个理由很可能就是它看不惯我想要我光荣牺牲。
浮生酝酿了很久。
“你知道我一直不是很赞成元老们的决策，”我叹着气，“简直就像人类说的，那叫什么？……对了，‘削足适履’。”
浮生不知道‘削足适履’。它甚至至今都以为人类的表达水平只限于呼救和惨叫。但它没有对这个新的词汇表示好奇或者疑问。以往的话它是会流露出鄙夷的感情的。
它今天的各种走神和反常让我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终于，它撤除了心墙。
“更生……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