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宫神话》衾

4、离别

　　临近秋天，天气逐渐凉爽起来，但我和莎士比亚却越发地热络了。
　　每天下午，我们都会窝在房间里，评评讲讲熟知的爱情故事，刚开始，大家以为是两个人的秘密“约会”，后来慢慢地，听故事的人多了，场地也演变到了小院落处，渐渐成了一大群人的休闲时光。

　　这样的我，怎么会不用心卖力呢？
　　从“牛郎与织女”讲到“爱斯梅兰达和撞钟人阿西莫多”
　　从“许仙与白娘子”讲到“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
　　从“王子召树屯与孔雀公主”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
　　我搜肠刮肚地讲，几乎将脑子里所有的存货都淘了个遍。
　　在讲述时，我常常要细心嫁接更改，既不失去原故事的精髓，又力求让听众们能听得懂听得明，同时注意不要和现实相冲突，
　　例如“牛郎织女”，我就把织女的身份换了个贵族家庭，省去了解释“王母娘娘”的后续工作。
　　例如“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就将背景和朝代换了别的国家，要不然，300年后的人物如何“爱美人不爱江山”呢？
　　你看，泱泱大国，浮沉几千年的历史，都成了我一个人的智慧，真是好不得意？

　　但泉水总有枯涸的时候，到最后，黔驴技穷的我将看过的爱情电影都派上了用场。
　　《罗马假日》中的公主安妮和记者乔
　　《泰坦尼克号》中的杰克和罗丝
　　《魂断蓝桥》中的罗伊和马拉
　　《血疑》中的幸子和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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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常常让大家心绪激动，感叹不已。为人物的悲剧命运扼腕叹息，为其中的挫折磨难忿忿不平。再在结束时感慨一把爱情的伟大。
　　在16世纪的英国，人类的思想行为还大多囿于藩篱，为了爱情敢于打破现状，与顽固势力作斗争的事情，真可谓是平地一声雷，不能不让人惊诧的。

　　这不，今天我又开讲了，讲的是“美人鱼和王子”的故事。

　　“一个美人鱼在海中救了一位王子，她爱上了这个王子，但是她没法和王子相处，奶奶告诉她缺少一对叫脚的东西；她去求女巫帮忙；女巫告诉她，她可以满足美人鱼的愿望，但是必须拿走她最美好的东西——美妙的声音；而且换上人类的脚会每走一步都会像踩在碎玻璃上一样痛苦；如果王子爱上了别的女人她的心就会碎掉；会变成海上的泡沫；美人鱼没有犹豫，答应了女巫的要求。人鱼变成了人，晕在宫殿的台阶上，王子发现了她；他们相识了，朝夕相处，但是王子只是像妹妹一样的对待她。一天王子告诉美人鱼，他要去另外一个王国迎娶一位公主作为妻子；因为那位公主曾经救过他。美人鱼伤心欲绝，她的姐妹过来安慰她，说只要杀了王子，她就不会变成泡沫了；美人鱼对着熟睡的王子举起了匕首，但是并没有投下去，而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他的新娘的脸庞，慢慢地变成了海上的泡沫。”

　　从小我就读过这个童话故事，当时只是为小美人鱼的悲惨遭遇而伤心。
　　长大以后才发现，人生，包括爱情，有太多的束缚，很少有人能够如此无私博大地付出，所以再读这个童话，对美人鱼就有了深深的敬佩之意。
　　爱一个人，竟然能够不让他知道，承受着爱他所带来的一切痛苦，还要承受他的漠视，承受着他去爱别的人，最后还要为拯救她所爱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爱情，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或许真的没有可堪与之媲美的爱情故事吧，讲完后，好半天我听到的都只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大概这就是爱情故事的魔力吧。
　　“可是，这样的暗恋也算是爱情吗？”拉莫尔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笑了笑。
　　“如果你真正爱他，他的快乐就成了你的快乐，看到他，你就拥有了阳光，掌握了无穷的动力和热情。你不觉得，这份暗恋的喜欢也很美好吗？因为爱本来就是付出，不是占有啊。”
　　“对啊！暗恋是永恒存在，不会幻灭的。每天都关注着她，她给你的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你快乐一天。这种“不能说的秘密”让你“知足常乐”，感谢上苍让你遇到了一个令你心动的人，心怀感恩，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向往，这也是一种快乐的经历吧！”
　　久久没有开口的莎士比亚郑重其事地接道。
　　我很诧异地望了他两眼，难道他有暗恋的对象？怎么象是深有感触的模样？

　　正思忖间，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好动人的故事！”
　　“但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大胆地告白，只有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幸福，不是吗？”
　　大家齐刷刷地望向我的身后，原来是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从我的角度仰望过去，他整个人都象沐浴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的精神帅气。
　　光线在他的身上铺撒开来，衬得他的金发熠熠生辉，微笑的双眸似乎蕴藏着世上最真诚的表情，让人忍不住为之动容。深陷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都如雕塑般，显示着这个英国男生的自信与热情。
　　他穿着最普通的深红色的上装，白色裤子，但质地上好的丝绸和亚麻毫不吝啬地勾勒出了美妙的身材，袖口选用了金属镶嵌的宝石来固定衣衫，任何地方都标榜着来者不俗的身份。

　　今天没有表演，应该不会有捧场的热情观众之类，所以对他的来访，大家都流露出一脸惊异。
　　但我还是礼貌地询问：“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您好，我叫约翰索桑普顿，您可以称呼我约翰，我想找贵剧团的团长。”
　　“那——索桑普顿先生，请您稍等片刻，我帮您去叫。”
　　还没等我示意，拉莫尔这个机灵鬼，就跑远了。
　　也好，费事让我来来去去的。

　　不多久，导演就满脸惶恐地赶来了，似乎怠慢了某个了不得的人物。
　　“索桑普顿伯爵，抱歉让您久等了，劳您大驾，我们到屋内谈吧。”

　　接着两人就走远了，但大家对来人身份的猜测却热闹了起来，听大家的谈论似乎是剧团下部戏剧的赞助商呢，怪不得如此卑躬屈膝。
　　但我的心里除了不屑，更多的还是欣喜。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索桑普顿伯爵，就是莎士比亚成名道路上重要的伯乐，他将莎士比亚引进了上流社会，并且让他真正地走上了剧作家之路。
　　据记载，莎士比亚在1593～1594年，还先后创作出版了两首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和《鲁克丽丝受辱记》，献给这个的年轻贵族呢。
　　看来鸿鹄终于要展翅了。

　　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出来了，满堆笑容的导演看起来一副精神愉悦的样子，看来好事近了。
　　作为礼貌，我站在院落恭送索桑普顿伯爵离开，但伯爵似乎对我很感兴趣，经过我身边时，兴味盎然地问我。
　　“小月，你还记得你的家人吗？”
　　象是回应我的疑惑，伯爵微笑着解释
　　“听着大家都叫你小月，我就这样称呼了，应该不冒昧吧”
　　“当然不”我尴尬地说道。
　　“父母的事，我已记不清了，大概从懂事起，我就在一个中国商船上，辗转流浪，直到到了伦敦，被导演收留。”

　　老实说，心不虚是假的，但我的黑发黑眸就像是额上写着“我是外国人”的标志一样，在这个金发碧眼的世界里，是断然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好在伯爵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礼貌地询问了一下我的生活状况，就告辞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在他踏出门口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有种预感，这种平静美好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果然，不久后发生了一件大事，打破了我既定的轨道。

　　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我照旧在院子里做着打扫工作。
　　突然，拉莫尔就象见鬼一样，不由分说，拉着我就望大厅奔去。
　　去到大厅，才发现厅堂里突然多了几个人。
　　一个是索桑普顿伯爵，依旧是穿着精致干练的英格兰礼服。收身贴切的剪裁衬托得他越发地高贵亮眼起来。
　　一个是管家模样的侍者，躬身站在角落伺候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中间的中年长者。
　　40岁上下的模样，黑色的着装没有突出他沧桑的老态，反而有效地掩盖了他逐渐发福的身材，整个人传递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息

　　“小月，这是鲁德尔伯爵，也是你的父亲。”导演热情地挥手，招呼我过去。
　　“什么？”我一脸诧异，一中国人怎么会蹦出个英国亲戚？
　　“没错，年轻时我和朋友一次出海远游，救了一个中国女子，也就是你的妈妈，我们相恋，有了你，但遭到家庭的强烈反对，后来就和你们失去了联络，现在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鲁德尔伯爵波澜不惊的解释，简直就象是个拙劣的剧本，充满了诸多漏洞，也不知道是真是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还是不屑对大家做太多交代。
　　总之，认祖归宗的仪式就这样三言两语地完成了。
　　为了增加我的取信度，索桑普顿伯爵忙不迭地在旁解释：“是真的，小月，我调查了一个月，种种证据都表明，你是伯爵的女儿”

　　大概是不堪与戏子为伍吧，我名义上的父亲没多久就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催促着我赶紧离开。
　　但我固执地坚持要回房收拾一下。

　　其实，要收拾的不是衣物，而是这颗心。
　　我孑然一身地闯进这个异世界，很幸运地，结识了莎士比亚，拉莫尔，这一干好伙伴，他们给予我的关心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如果能打包带走就好了。
　　窗外，几片落叶悠悠然然地飘落在院子里，就象我的心情起起伏伏，终于还是走到了不想要的结局，我的心里真的有几分怅然呢。

　　“小月，你——要走了吗？”眼角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很抱歉，不能给你讲故事了，但你一定要写出优秀的作品哦！”
　　没出息地，居然有几分鼻音呢！
　　“讨厌，你不是因为我成了贵族小姐而嫌弃我吧”我忍住酸酸的感觉，作势打他。
　　手掌落在他的身上，变成了轻轻地触碰，原来我舍不得离开呢！
　　一下，两下，三下，他象个木头人一样的没有反应。
　　只是，用宛若湖水般的深潭盯住我，喜欢，怜惜，忧郁，伤心，种种情绪象漩涡般铺展开来，不知道何时，我的手就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冰凉冰凉的，象在传递某种感情一样。
　　接下来，17岁的我第一次跌入了男人的怀抱，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响起，我闭上眼睛，静静地舔拭即将离别的哀痛。
　　我理不清对莎士比亚是什么情感，他教会了我大胆去感受生活中的热情，他让我明白了执着与坚定的信念，和他相处的日子，既有朋友般的温情，也有道不明的暧昧，如果继续走下去，我们的关系或许会逐步明朗，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今后我们不会再有太多见面的机会，他会成名出书，过完自己辉煌的下半身，而我，可能不久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在几千年后的时空独自去回味这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好半天，莎士比亚才放开我，郑重地对我说：
　　“小月，我——我喜欢你。”
　　“刚开始，我只是把你当妹妹一样的照看，但你的聪明，你的奇思妙想总是让我刮目相待，你的自信和你的热情关怀又常常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你在我的生活里，是最特别的一个。和你相处的日子，是我最放松最快乐的日子。”
　　“原谅我没有经历过爱情，所以当时的我分辨不出真爱，但那次生病，我虚弱地躺在床上，脑子里满是你的身影，我就知道我对你不是普通的依恋，而是真正的爱情。”
　　“醒过来的一刻，你正安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默默思索，阳光把你的剪影勾勒出来，好像美丽的女神一般娴静雅致，我就想，应该要尽最大的努力来呵护你。后来，你再给我讲那些爱情故事，我就老是幻想这些情景发生在我们身上，越想越觉得美好愉快。”
　　“但——我没有勇气，我一直以为还有机会，当我功成名就时，再……”

　　莎士比亚急切地说着，好像要一口气宣泄完心底所有的情绪一般。

　　我张张嘴，想要回答他，但面对他灼灼的目光，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适时地响起。
　　“小月，你应该要走了！”
　　平静的语调来自索桑普顿伯爵，这个不速之客不知何时就站在门口了，还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
　　“来，小月，我帮你拿吧”不由分说，就热情地扯过床上的行李，拖着我走出了这个陪伴了大半年的居所。

　　嘴角咸咸的，一摸，居然有满颊的泪水呢，谁说我不动情，原来我也有高EQ啊，我自嘲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