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宫词》元默

14、西风夜昏

　　顷刻，姜倩芙便携着侍女宝鹊一同而去。
　　天，灰蒙蒙宛若一匹褪色的丝绸，原本光亮的颜色已被消磨成淡淡的灰，浅浅的黑，而姜倩芙本因一身水蓝色束腰团绣百合花长裙在这苍茫间显着分位鲜亮，更因外罩一件淡粉色小坎肩越发的光鲜了。天色灰蒙偶有禽鸟飞过，枯枝之上一只乌鸦低沉地叫着，嘶哑着嗓子，闻着，内心也几分苍凉。
　　宫道两旁打扫的侍女见着姜倩芙而来亦是退居墙边，纷纷行礼，姜倩芙打笑道：“做个打扫侍女倒也是自在，毕竟在外头总比我在阁内闷着好。”
　　宝鹊摇了摇头，亦步亦趋跟着姜倩芙：“小主这是什么话，奴才就是奴才，奴婢就是奴婢，小主福贵，这等子奴婢才不及小主分毫呢。”
　　姜倩芙似感有凉风从领子漏了进去，一阵凉，不由一哆嗦，立马裹紧了衣领：“不过开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速速去那园子吧，这天也是怪冷的。”
　　行了大约一盏茶功夫，姜倩芙已是有些微喘，见前方有一小亭，琉璃绿顶的亭子微微翘起五个角似一把张开的华盖，又以四根立柱所支撑，内设石桌有一，石椅有四，便携着侍女宝鹊与内小憩。
　　宝鹊立于一侧，见天色越发阴沉，恐是又要落雪，便道：“小主，不若您便在此处休息，奴婢回去取了油纸伞来如何？不过那园子便在前方了。”
　　姜倩芙摆了摆手：“既然园子就在前方不如宝鹊你先送我去了，在回去取伞，这样子倒也不会使得姐姐等我回去制糕点了。”
　　宝鹊点了点头，扶了姜倩芙起身，往着暖春园而去。又行了数百步便是到了。
　　暖春园不同于毓宫其余花园，因是种了诸多春日所开花卉又为一年四季而欣赏，特在园外造起四度墙壁，以便遮风挡雨，又分别在四面绘以春日迎春，夏日芙蕖，秋日蔷薇，冬日水仙的四季花图，内殿又供着诸多暖盆，才得以在寒冬时节别有春日之美景。因当朝皇帝实行开源节流，殿中暖盆仍有减少不及毅宗与宣宗之时，如此此园百花已是叹为观止。
　　姜倩芙一下在外头失了神，片刻才回过神了：“如今可是入了冬的时节，这里头恍若春日，可是我看差了眼？宝鹊你可来过？太漂亮了。”
　　宝鹊笑着摇了摇头：“奴婢自入宫以来本是在尚衣局干着浣洗的事儿，倒也从未来过，的确漂亮。小主，你先进去摘了海棠等着奴婢便是，奴婢速去速回。”
　　姜倩芙点了点头道：“你便去吧，我自个儿有分寸的。”
　　待宝鹊转身离开了去，姜倩芙飞奔入了园子，脱去了坎肩掷于一旁，在这姹紫嫣红之间姜倩芙似蝴蝶在百花之间来回穿梭，一边走过一边道：“这里竟开着桃花，樱花，梨花太神奇了。”
　　行于前更见一方池塘之上，荷叶青青，莲叶田田，更是胭脂水瘦薰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的暮夏之景。这春夏二季在这一室之内，即使外头北风呜咽，渐渐落起了雪星子，里头却不敢分毫的。
　　待来到海棠苑，只见此处围着小小黑褐色的栅栏，一层一层密密围着。里头的海棠在旁逸斜出的枝头之上恣意放肆地开着花朵，一朵朵的花朵白中透着一点点的粉嫩，似娇嫩婴孩的脸庞，里头黄色的花蕊微微翘起，几丛几丛聚在了一起，更是映了元好问的“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的诗中意境。
　　姜倩芙素手芊芊，在这花丛间玉手轻轻采撷，更显得藕臂晶莹剔透越发迷人了。姜倩芙提起了宝鹊原本拎着的藤编篮子，将开的花用指甲一掐，娇嫩的茎顿时溢出了汁水，一朵海棠花却是在了手上，如此反复，摘了约莫几十多，正欲离去，忽听闻后面一高扬女声响起：“在海棠那的是何人？”
　　姜倩芙闻声转头，原是一身着淡绿色宫服的花房婢子，倒是有了些年纪，身子微微发福，瞧着便是极狠辣的人，姜倩芙倒也不在意，面上笑着道：“本嫔是太子后宫的姜才人。”
　　只闻得那女子冷笑一声，又大喊道：“宝兰，你在那儿？”
　　一旁花丛爬起了身着粉色宫服的女子，揉了揉双眸，想必是睡着了，定了定神才回道：“秋瑟姑姑，奴婢在这，叫奴婢何事？”
　　秋瑟瞧着其样子微微蹙眉，厉声道：“又是贪睡！你这一月贪睡了多少次？你看着海棠苑都进了外人来。”言罢，顺手指着立于一旁的姜倩芙。
　　宝兰定眸瞧着其，又见其手上篮中竟是有了诸多海棠花，一下子慌了神：“姑姑！姑姑！奴婢知错了！她怎么采了那么多海棠！这……这……如何是好！”
　　秋瑟原也未在意，闻言才瞧见那篮子，一下子怒目圆睁，狠狠揪着姜倩芙的领子：“你这人不知死活！竟采了海棠花！你便随我走吧！”
　　姜倩芙本是极好性子，只是秋瑟未免失了礼数，又是奴婢的身份，不由也扬了声：“不过是奴婢，本嫔可是才人，采了花也不可吗？”
　　秋瑟冷冷一笑，令人心中一凛：“要装主子？你便去和婉妃娘娘说清楚吧！你可知这海棠苑是婉妃娘娘的？不知死活！宝兰，你罪不可恕，随着本姑姑一同请罪去！”
　　言罢，又唤了三个婢子将姜倩芙狠狠架了出去，姜倩芙一下子却是不知所措，低低啜泣了起来。
　　司凝墨本是和送糕点的慕曦小聊着，此时岚芷打帘而入，面色微微有些不好：“小主，宝鹊求见。”
　　司凝墨见了岚芷脸色，心中颇有疑惑，吩咐道：“速速请来便是。”
　　宝鹊一进来顾不得请安，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有着蜿蜒的泪痕，双眼显是哭过的，红得很，哽咽着道：“司小主，慕小主，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小主吧！”
　　司凝墨闻言，吩咐了蕊涵递了帕子给宝鹊，道：“发生了什么事？姜妹妹怎么了？”
　　宝鹊接过了那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仍是泣不成声：“适才奴婢瞧着天要落雪，奴婢先去为小主取伞。奴婢回到暖春园之时便见小主已是被婉妃身边的秋瑟姑姑并几个人拖了回去，小主看着便是哭得极是可怜。”
　　司凝墨闻言不由心头一紧，与慕曦对视一眼，道：“莫要哭了，你倒说来，好端端的，姜妹妹怎会被婉妃身边的人拖了去？”
　　宝鹊听了司凝墨言，才平了气道：“听秋瑟姑姑一边走一边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怎地乱采婉妃娘娘的爱物！’，怕是小主今日采海棠被那姑姑逮住了要去受罚呢。”
　　司凝墨瞧着底下之人，顿生疑惑：“好端端地这时节怎想着采海棠了？”
　　慕曦闻言，心中一紧，伸手拉住司凝墨的皓腕，司凝墨瞧慕曦神色，颇是不安，心中了然几分，假作镇定道：“岚芷，送宝鹊出去吧，姜才人的事情本嫔自是会想办法的。宝鹊回去候着便是了，勿要着急了，你家小主必是会无事的。”
　　待宝鹊拖着身子出了去，司凝墨转首，匆忙道：“姐姐可是知晓些什么？”
　　慕曦狠狠一撇头，死死咬住樱唇：“都是姐姐不好，今日太子妃赠了海棠糕，想着有趣儿，便想教姜妹妹制作，也闻得这季节只有暖春园有海棠，怎料那竟是婉妃所种的。”言罢，慕曦便独自掩面啜泣。
　　窗外落起了雪来，小小的雪星子打在了那窗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宛若千万只虫子吞噬时发出的，令人不由一麻。天越发得暗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令人窒息。
　　司凝墨吩咐了慕曦速速回去知会温若颜一同筹谋之后，便凝神望着那扑闪的烛焰如姜倩芙现在的命运一般，任由这天数罢了。司凝墨想到此，又猛地摇了摇头，忽的，有了心思，从身旁取了团绣竹枝暗纹青绿色披风，急忙披上身，转头便对一旁的岚芷道：“我出去寻办法去，若是慕昭训来了，便说我片刻就回，让她们先候着。”
　　司凝墨未拿油纸伞奔驰于这红墙之内，殿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细碎的雪星子落于司凝墨漆黑的发上，宛若点点盛开的白花，那双绣花粉色丝履踏在这一片茫茫之上，发出咯咯的响声，一路如此，便到了袁沁所居的沁萱殿。
　　见门口有一打扫侍女，急忙向前，令其通传，口中泛着薄薄的白雾。待其引起入内，亦是顾不得礼数，急忙向前道：“今日妹妹叨扰姐姐，实在事出有因，请姐姐恕罪。”
　　袁沁正居于座椅之上细心翻读着《金奁集》，见着司凝墨面上焦躁，发髻之上的落雪因着殿内的暖炉供着，这么热着一烘，顿时化作水珠，好似一串珍珠链子，就连那丝履亦是沾染了碎雪，袁沁瞧见如此。知其一路必是跑来的，宽慰道：“来，有急事也先坐下，妹妹慢慢说便是了。”
　　司凝墨一坐定，便说了来由，言毕道：“今日拜访姐姐，便想着虽妹妹们侍寝过，却终究不敢贸然请了太子，如今也唯有姐姐分位之高，恳请姐姐能否解燃眉之急。”
　　袁沁顺手理了理一身家常玫瑰红苏绣衣裳：“如今此事涉及婉妃，江玉芸必是得避嫌，妹妹又不与太子妃交好，如此也只得姐姐我解你的燃眉之急。虽不未与姜才人深交，但也知晓姜才人本与江玉芸交好，前些日子又与太子妃交好，这般左右逢源，倒是让她处境危险。”
　　司凝墨闻言，心越发急了：“妹妹与姜妹妹是有金兰之交的，想护姜妹妹周全的，还求姐姐帮忙。”
　　袁沁点了点头，回道：“姐姐也知晓了，妹妹便回去，万不可轻举妄动，姐姐也只能试试太子能否出面,让姜才人化险为夷了。”
　　司凝墨立马跪下道：“多谢姐姐搭救之恩。”
　　袁沁一把扶起司凝墨，道：“你好端端地跪下做什么，姜才人是你的妹妹，而你又是我的妹妹，爱屋及乌，岂有不搭救之理？你自个儿先别乱了方寸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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