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幽恬

27、童年梦魇 幻境里，

　　幻境里，千穆夜这边。
　　前一秒还在烈焰中被焚烧，后一秒却是刺骨的冰冷。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似是要将天地间所有的丑恶都掩盖住，只留一片纯白。千穆夜在雪地里悠悠地醒来，看着眼前破旧的宫殿，不禁一阵恍惚。稀疏的草木，败落的庭院，残破的房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宫门，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寒风“嗖嗖”地从墙缝里、半敞开的大门里窜入，迎面扑来，狠狠地扑打在赤裸裸的手臂上，一块一块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入骨的冷意让千穆夜不禁有些哆嗦。在这里，好像感觉不到任何魔法因子，没有办法使用魔法。注意到身旁有人，千穆夜转头去看，不禁有些呆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一块块的补丁交错着，随风晃动的布条，脏兮兮、红彤彤的双手双脚上布满了乌黑青紫的淤青。那是，那是小时候的自己！还未等千穆夜反应过来，门外已传来了嘻嘻闹闹的笑声和裙摆拖地而过的窸窣声，纷杂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呀！这么破旧的地方能住人吗？畜生住的地方都比这好……哟，这不是四皇子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娘呢？”
　　“就是就是，还妄想着当皇后。霸尽六宫独宠又如何？还不一样触到龙须被贬到这个破旧败落的‘冷宫’里不闻不问。”
　　“哎呀，你忘啦。他的娘昨日不是不堪屈辱跳湖自杀了嘛。可怜的孩子，就这样孤零零地被抛弃在这里受苦受累……真是狠心无比的娘呀。”
　　……
　　只见一群穿着华丽高贵，头戴金钗银簪的少妇嫌弃无比地用丝帕捂着鼻子和嘴自门后而来，如花般娇艳的面容下吐出的却是刺耳的言辞，让人看着这一群莺莺燕燕，即使再多的惊艳也多不过厌恶。千穆夜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庞心里恨意翻涌，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握住，痛苦地忍住身体里叫嚣的力量。再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千穆夜，他也如自己这般——紧握着双手，强忍着彻骨的恨意，小小的脸上透着掘强和森冷的气息。小千穆夜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盯着眼前那群娇贵的少妇，就如同一只年幼的雪狼，对着敌人释放着赤裸裸的杀意。
　　画面一转，千穆夜就似灵魂体一样穿越到了另一个时间段。这次出现的地方是在一座假山背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假山的缝隙里偷窥着什么。千穆夜也顺着缝隙望去，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也被硬生生地扯出，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心底痛苦地哀嚎着。只见娘亲被几个粗壮的丫鬟牢牢地架住，被捂着嘴的娘亲只能奋力地挣扎着，无声地挣扎着。小千穆夜原本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便躲在假山后偷看，但没想到看到的是自己的娘亲活生生地死在自己的面前——几个丫鬟将千穆夜的娘砍晕后，生拉硬扯地拽到湖边，然后随手一扔便丢进了湖里。
　　刺骨的冰凉将昏迷的千穆夜的娘冻醒，但是四面八方的湖水就如同奔涌的猛兽迎面灌来，混乱的头脑，窒息的感觉吞噬着她的意志，她的身体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就这样直直的坠入了湖底，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小千穆夜看到娘亲被挟持的时候就想冲出去，但是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捂住了嘴巴，牵制住了行动。
　　“皇子，不要动。我是碧柔。碧柔求你不要出去了，你如果冲出去，娘娘和你两个都要死！”那只手的主人带着哭腔地恳求着小千穆夜。小千穆夜听见是自己的婢女碧柔的声音便停止了挣扎，但是当再次顺着山缝里望去时眼泪已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了，但依旧强忍着不哭出声来。碧柔感觉到手上湿润，顺着小千穆夜的视线望去，眼泪也默默地滑了下来。山缝里，湖面上只有那一串串的气泡静静地破裂，而那个美貌的女子再也没有上来。站在一旁的千穆夜的眼泪也缓缓地流下，再一次看见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心就如同被撕裂般痛彻心扉，那破裂的气泡就如同一把钝了的刀子，在心头一刀一刀地划过，留下泣血的痕迹，那种心痛、无奈、憎恨的情绪占满了整个世界。而再次看到碧柔，心里也是百般掺杂——这个娘亲自小就赐予自己的婢女碧柔为他们母子真的献出了一生。
　　恍然间，画面再一次变化着……
　　“让你跟主子顶嘴，让你不懂尊卑、以下犯上，让你冲撞主子，若伤了龙胎你可担担得起？”只见一个穿得锦丽的嬷嬷一句一巴掌地扇在一个衣着单薄的婢女脸上，婢女原本清秀的面孔已是血迹模糊，红肿不堪。
　　“你……你们……不……不许打……打……皇子……”碧柔张着红肿的嘴，一声一息地说道，还将小千穆夜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动他。话毕，嬷嬷旁边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妇看了狼狈的碧柔和千穆夜一眼，便向嬷嬷使了个眼色，然后便低头观赏着涂了红蔻的玉手，好像这双美白无暇的手还重要过眼前两个活生生的人。而那个一脸凶狠的嬷嬷也很有眼力的高声一呼：“来人！娘娘有命，四皇子的婢女碧柔以下犯上，死性不改，冲撞龙胎，乱棍打死！”然后主仆二人便看戏般的看着碧柔被按在地上不得动弹，而想要上前的小千穆夜也被粗壮的侍卫架着无法行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婢女被乱棍打死却无能为力。
　　“放开碧柔！”小千穆夜奋力地挣扎着。
　　“哎呦，四皇子你就不要挣扎了，要是一个不小心伤到你怎么办？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呢？”那唯恐不乱的嬷嬷看那娇艳的娘娘没有反对，便装作好心好意地提醒着小千穆夜，可是那笑得如花般灿烂的表情和语气里藏不住的开心却是极尽的嘲讽和讥笑。说罢，又转向乱棍下的碧柔说道：“碧柔姑娘呀，你也不要怨恨娘娘，怪只怪你跟错了主子，选错了路呀！”而瘫倒在地任由身上的乱棍招呼的碧柔却已是疼得嘶哑咧嘴无言反击了，只能疼惜地、抱歉地看着依旧在挣扎着的小千穆夜，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离去。
　　千穆夜以灵魂体的形式站在庭院的上空，看着碧柔在眼前再一次死去，心里是浓浓的歉意和痛惜，再看向那一脸兴奋的嬷嬷和一旁草菅人命的娘娘，眼里的恨意只增不减。
　　画面再一次闪过，千穆夜再一次出现在了庭院里，厚厚的雪覆盖着地面。这一次，这里没有母亲，没有嬷嬷，没有娘娘，也没有碧柔，有的只有眼前败落破旧的宫殿。寒风依旧从东倒西歪的宫门缝中窜入，强劲的风力毫不留情地摧毁着已是摇摇欲坠的殿房。千穆夜顺着风向屋内走去，纸糊的窗户就如同洞口般不断地向屋内灌入冷风，已是关不紧的木门经受着风的摧残发出“吱呀，吱呀”的哀嚎。屋内，用简易的木条拼凑起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单薄的衣衫被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裂口，冷风就这样无阻挡地袭向小千穆夜。千穆夜走到床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在寒风中颤抖，想伸出手去抱一抱，却看见自己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就是没办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夜慢慢深了，屋外又飘起了大雪，气温也急速地下降着。千穆夜就这样站在床边，陪着小千穆夜默默的忍受着寒冬的煎熬。即使再冷，小千穆夜的眼神里也蓄满了恨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千穆夜记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心里想的是一定要活下去，然后变强大，给娘亲报仇，给碧柔报仇，让那群阴险狡诈的小人们也来尝试下他们母子所受的苦。事不为人所愿，那天夜里，小千穆夜发起了高烧，滚烫的温度和外界的冰冷夹杂着，让小千穆夜上一秒如同在火炉般，下一秒就掉入了冰窖里，在冰火两重天里苦苦挣扎着，意识也逐渐模糊。就在小千穆夜半梦半醒时，突然一个黑影从房门窜入将他抱起，用温暖的棉衣将小千穆夜裹好，然后脚尖一点，带出了这个破旧的宫殿，带出了这个囚禁了他5年的“家”。站在一旁的千穆夜也立马尾随着黑影，最终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停下了。而在他的耳边响起了这样一个对话：
　　“雪涯兄，赶紧救救这个孩子吧！他高烧不断，身上到处都是冻伤。”
　　“敖轩兄，你大半夜的跑来，就为了个孩子，这是谁的孩子？值得你如此紧张。”
　　“雪涯兄，这是夜晴丫头的孩子呀！我刚从宫里把他带出来的。要不是碧柔那丫头给我传信，我还不知道这孩子在这宫里过的是如此的凄惨，不废话了，你赶紧救这孩子吧！”
　　……
　　只见那个黑影抱着满脸通红，迷迷糊糊的小千穆夜闯入一个庞大的府邸，轻车熟路地进入主屋，向一个披着棉质大衣，一头黑发及腰的男子求救道。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就急急忙忙地进入内屋，黑影将小千穆夜轻轻地放在床上用棉被盖好，然后才把黑色的斗篷脱下，露出了一头过腰的银白色长发，在温暖的屋子里笼罩着柔和的光。而一直跟在一旁的千穆夜有些惊讶的呆愣在一旁，没想到当年救自己的黑影就是伊林学院的院长敖轩，而那个正在为小千穆夜医治的黑发男子正是族长雪涯，雪格琦的父亲，他胜似父亲的养父。
　　“敖轩兄，晴儿现在过得可好？碧柔丫头呢？”雪涯一边为小千穆夜医治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但是心里已隐隐猜到了答案，却不愿相信。
　　“雪涯兄，夜晴丫头前天跳湖自杀了，说是不堪屈辱，而碧柔丫头昨天也被乱棍打死了。我终究还是去迟了。昨天我就收到了碧柔丫头的密信，但是距离千里之外，直至今日赶到宫内，却看见穆儿高烧昏迷在床，只能连夜赶过来你这了。”敖轩坐在床边，看着依旧昏迷的小千穆夜，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个该死的混蛋，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晴儿一世独宠的！太过分了。”雪涯看着床上这个满身冻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千穆夜，心是真的疼呀。晴儿可是他，他们俩心尖上的宝贝丫头，就这样为那混蛋丢了命，真是不甘，真是憎恨！早知道当初怎么样也不让他们俩成亲，即使晴儿恨也好，我也绝不放手呀！晴儿……我的小晴儿。
　　雪涯转过头看向敖轩幽幽的说道：“敖轩兄，你难道真的相信晴儿是自杀的？她那么坚强的女子，怎会轻生，再加上还有穆儿可以牵挂着……”“雪涯兄，算了，即使知道真相又如何？难道以你现在的能力斗得过那个人吗？这是夜晴丫头当初的选择，我们不是说好了不管了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想穆儿以后该怎么办？”敖轩轻拍了拍雪涯的手，叹息道，也在为那个为爱献上一生的女子所怜惜 ：“对了，雪涯兄，我想着如果穆儿病好了，就让他去我的伊林学院就读吧！让他远离这些纷扰。皇宫、帝国，他们母子两终究是无缘的。”
　　“当初就不应该帮他……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铺的呀！诶，算了算了，那就依敖轩兄所说吧。但是穆儿也不能再用真名了，毕竟从你救起穆儿的那一刻起‘穆儿’已经随着晴儿去了，而我救起的孩子是……是千穆夜！”雪涯看着床上的小千穆夜，眼睛里布满了疲惫、心痛，似是在那一瞬间，时间便夺走了他数十年的年华。爱有多深，痛就有多深。
　　“千穆夜？”
　　“对，千影帝国的千，那是他曾经的家，轩辕穆的穆，他的娘亲夜晴的夜，千穆夜。”
　　“好，那从此以后伊林大陆再也没有‘轩辕穆’，只有‘千穆夜’！”
　　“对了，雪涯兄，你也和我一起回去学院那边吧！现在夜晴丫头已经去了，你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你的族人不是也在那边等着你吗？还有你的女儿格琦……”
　　“好。那穆儿由我来抚养，正好格琦也有个伴，到时候一起去你的学院就读。”
　　“好，雪涯兄，那就说定了！”
　　……
　　“没有轩辕穆，只有千穆夜……没有轩辕穆……只有千穆夜……只有千穆夜……”千穆夜站在房间里，看着屋子里的两个男子，再看看床上已经安详入睡的小千穆夜，嘴巴里反复嘟喃着敖轩校长说的话。霎时间，千穆夜仿佛置身于黑暗中，心底所有的回忆，好的，不好的都幻化成了一幅幅画面呈现眼前，曾经的往事一幕幕地在眼前播放，但此刻的千穆夜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嘟喃着什么：“轩辕穆……千穆夜……院长和父亲的意思是要我放下仇恨吗？让我不要再受以前的恨意所困扰？但是母亲、碧柔都是死于她们手下，而我所过的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也是她们所指使的，难道要我真的放过她们吗？我，我不甘心！”突然，千穆夜身体里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浓重的恨意就如同力量的源泉一点一点慢慢地吞噬着黑暗中心的千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