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诉》墨雨清鸢

9、章零捌、乱花渐欲迷人眼 论如何从莺

　　虽说有几分不靠谱，但总归，这第一关还是通过了。

　　第二场复选的要求有些特别，不管各家小姐来自何方出自何门，都不允许携带侍女丫鬟，且第二场复选的地点就在琉璃宫中最大的岚薰殿。这一下子可算是炸开锅了，不管有的没的，条件只要够格都上赶着往里凑。

　　居然能入宫啊！这是多大的恩赐和荣耀，保不齐自己运气好些还能被皇子殿下直接慧眼相中呢！许多人如是想。

　　胡仙仙却实在是没这些个绮念。在她来到岚薰殿中的外殿等待第二场复选时，满脑子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打击。太打击了。

　　岚薰殿的外殿出乎意料的大，再加上四下空旷，看起来站下千人都是绰绰有余。而内殿被人用帘子挡了，不断有形形色色的宫女太监手捧笔墨纸砚之物进入内殿。

　　唔。大约是要考琴棋书画什么的。

　　而岚薰殿正中是一个圆柱状物什，胡仙仙打量了许久，也没看出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倒是四周密匝匝的人影更加惹眼一些，除了好些莺莺燕燕，还有一排排随侍的宫人面无表情地垂手侍立于侧，让人单是看着便生出一种紧张感。

　　听说此次四位皇子全国海选只为选出正妃，也就是说最后能够入宫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更何况据她所知岚薰殿距皇子所居之地极远，也不晓得这一众初入宫闱、面含娇羞之态的小姐们打扮成如此形貌是打算给谁看。

　　但胡仙仙的打击来源倒不是因为人多——至少，她对自己的运气还是很有信心的。

　　她现在正在担心的，也是最最要命的一点。

　　她不会琴棋书画。

　　若说是诗礼乐艺之属也就罢了，不管怎么说，她多少也知道一些。但偏偏琴棋书画女红烹饪这些闺中小姐自幼就开始学的东西，她一样也不会。

　　毕竟她是一只狐仙。仙法学院的那些老头子们，是绝不可能教给自己的学生这些“无用的东西”的。

　　胡仙仙犯了难。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怎样才能蒙混过关呢？

　　陷入纠结的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附近有一个她极为熟悉的、墨色长发及踝的粉衣女子，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速度悄然掠过她的身旁，极长的袖子下遮挡着的也不是纤纤玉指，而是白森森的骨骼。

　　不过一直没被发现罢了。

　　这厢她尚在眼珠子乱转之际，那边，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独行侠女姚妮斯正一脸烦闷地双手抱胸，似乎在与什么人交谈。

　　可她身边分明空无一人……

　　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一向不喜扎堆惹眼的姚女侠竟然也会参加琉璃幻国的选妃，不过衣着朴素了些：一条累丝束腰收着玫红色的轻简罩衫，露出的银灰色长裙恰好及踝；素面朝天，一双眉眼宛如钩月，同样玫红色的及腰长发只松松绾了个朝云近香髻，两根古旧的流苏银簪斜在发髻上，英气逼人。

　　此时她也在为几乎同样的事情烦恼。

　　姚女侠平生最厌的便是这些繁冗却无用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睡，要来何用”。只不过师父说书法可以静心，她也在随着师父修行的这些年里，练出了一手好字，也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勉强通了几分音律。至于别的……她实在是理都不愿理。

　　“都静一静，静一静！”

　　之前宣礼官那个高亢的嗓音又是猛地一炸，一嗓子吼出去连殿外的鸟都惊飞了几只。

　　胡仙仙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只瞧见了一个硕大的喇叭。

　　“现在请诸位小姐先抓阄分组，每十人一组，由宫中女官评判考量各位小姐的琴、棋、书、画、德、容、言、功等综合素养……”

　　“以颜色为分组判定，抽中同色者即为一组……”

　　又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不过胡仙仙也大概从一堆废话里筛出了几条有用的信息，比如说岚薰殿中间的那个圆台其实就是抓阄所用的、用来盛装签令的签筒——毕竟人太多了；又比如说接下来的筛选是在帷幕后进行的，以防现场出现争执或抄袭现象；再比如说那一堆宫女嬷嬷是为了检查这些参加选妃的小姐们行走的步态、言语间的习惯等，并多加训诫教导。

　　说白了，跟之前一样，还是来难为人的。

　　她也没多想，信手自签筒中拈出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一个“鸦”字。

　　“鸦，即是鸦青色。唔，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等等我怎么会想到这种奇怪的东西……”胡仙仙甩了甩脑袋，默默嘀咕。

　　“你抽到了什么颜色啊？”“绛色，你呢……”“我啊……”她也很有些好奇，别人都抽到了些什么颜色。

　　“绯色，黛色，丹色，翡色，玄色，缃色……我说这位主选嬷嬷哎您敢不敢多找些常见的颜色出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字眼是在闹哪样啊……”一圈问下来，胡仙仙只觉得头晕眼花，好些颜色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另一边，抽中“胭脂”两字的姚妮斯眉峰竖挑。明明自己不喜脂粉红妆，这随手一抽却抽出了个胭脂色，看着倒像是有人在故意和她开玩笑一般。

　　“胭脂色很好看的啊，你这是什么表情？”大殿之中，凉风穿庭，绿萝轻轻晃动，只这姚妮斯身后不见来源的、忽然飘来的女子声音听起来颇有些鬼气森森，生生煞了这一番好景致。

　　却不想姚妮斯头也不回。“想让我继续帮你就少说废话。”

　　“请各位小姐分组——”从喇叭里又传出一声炸响。

　　不过片刻，只见前面一长串的宫女举着各色牌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随即这些本来还十分散乱的女子陆陆续续走到相应的队伍前，远远望去，这阵仗也颇为壮观。

　　胡仙仙在注有“鸦青色”的队伍后面站定，却意外发现任芊芊竟然也在这一组。

　　任芊芊也看到了她。

　　“没想到我们居然在一个组，”任芊芊笑，“也真真算是一种缘分呢。不过，这位姑娘可否把自己的芳名告知与我？两次相遇，你可都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胡仙仙微窘，“是我轻慢了。我叫……纳容雨幽，文寿伯的妹妹。”

　　“雨幽？真是个好名字。对了，方才我听宫女说，这次选拔完全是随机性的，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会进去应选。纳容小姐尽快做些准备才是。”

　　“多谢任小姐。”胡仙仙柔声，心中不住地反复默念着决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随后在宫人的指引下和任芊芊一起在外殿一侧静立等候。

　　“请抽到豆绿色的十位小姐进入内殿应选——”

　　“请抽到杏黄色的十位小姐进入内殿应选——”

　　“请抽到鸦青色的十位小姐进入内殿应选——”

　　任芊芊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胡仙仙的衣袖。胡仙仙回了一个眼神以示谢意，然后端好莲花步，微微低头，含胸，收腹，向着内殿缓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