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不减来时路》芝山

1、锦衣归故里，路途阻且长 爹和我说，

　　爹和我说，和繁华的长安不同，我的家乡慈镇是个极安静祥和的地方。然后我娘告诉我，除了镇上举办庙会的日子里，全镇会欢腾起来，各处都是叫卖叫好声；其他时候，你基本只能听到将桌子摆到临街处的婆子们打马吊的叫骂声以及镇口打铁李发出的哼哧哼哧的打铁声。爹和娘亲在如此民风剽悍、氛围祥和的地方生下我，那我也定会是个乖巧聪慧的小姑娘——爹娘当初是这么想的，事实证明，在我身上，完全找不到担得起“乖巧”、“聪慧”这两个字的地方。但我总觉得，其实出生地点和个人素养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因果关系。况且如果把我娘对慈镇的形容和我爹的“安静祥和”的说法两厢对照一下，那么按他们俩的标准来说，我的确算不上乖巧聪慧。按我说呀，有我这么一个好女儿，我爹娘上辈子一定积了德，好多德。
　　今年的七月十九，我便及笄了。娘说想带我回出生的地方过及笄礼，就我们仨，爹、娘还有我。至于在长安的那些同僚们，大不了回来再办一回礼，也不算失了脸面。我娘一直抱怨我爹在我五岁生辰后没多久就拖家带口上了京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任职。我爹受不住娘那没完没了的抱怨，就应了娘要南下回慈镇的念头，在京的事宜就交给门下的智囊。娘也把弟弟留在京兆了，说是小孩子经不起路上的折腾，下回再有机会也会带他回家乡看看的。
　　我们就坐在马车里往南方行进，娘激动地不停和我说着慈镇的一点一滴：慈镇最好吃的是第三街的来德包子，最好看的就是适逢庙会上那些来自各村镇的各式花样的绢花.....还有老屋子是间小小的四合院......院子前面就是条细细的河流，据说爹小的时候皮得很，老是在大夏天光着膀子下河游泳.....
　　娘讲起这些，就忘了自己三品诰命的身份，举着手不断比划，我看再让娘讲下去，屁股都该离开垫子了。也是，我也总瞧着京都里那些端着说话，舌头绕三绕的贵妇人们不顺眼。在京里的时候，娘老学她们讲话，该憋坏了。瞧现在娘的鬓角染着薄汗，有了点细纹的脸上发着光，眼睛也比平时亮了好多。她突然问我：“卿卿啊，你还记不记得你温良哥哥？”
　　娘冷不丁地问我这个人，我有点愣住了，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就知道你这丫头没良心，当年两个人刚刚分开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你看看你现在都不记得人家了。”娘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错愕的受着，努力去想“温良哥哥”，有点耳熟。说起来，举家离开慈镇有十年了。这十年来，娘也常常提到这个温哥哥，叫什么名字来着。娘常和我说起我小时候老爱缠着他，爬树、摸瓜、偷溜去庙会玩什么的。现在想来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娘斜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就把头正过来，拉起我的手：“算啦算啦，小没良心的，想不起来就算了，现在回去你就可以见着啦。”
　　“娘！我哪儿没良心了，你看看你，老这么说我。我可是小棉袄呀，来来来，小棉袄给你取取暖。”说着，我就张开手臂作势要抱住娘亲好好腻一会儿。
　　娘挡住我的手，说：“好啦，你也别闹我，这是在马车上呢，要是娘的钗饰划伤我们卿卿可怎么是好。”
　　我卖乖：“才不会呢，娘对卿卿好，就连钗饰都不会伤了卿卿。娘不肯抱卿卿就直说，卿卿大了娘就不疼了。”我说着就想到马上就及笄了，本来的激动兴奋突然就让人无端端伤感起来。
　　娘小心的拉过我，让我伏在她腿上，然后抚着我的背说：“我们卿卿马上就要及笄了呢，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动不动撒娇呢。等回京兆了娘就给你说门好亲事，你呀，得赶紧懂事起来。”
　　我闷闷地说：“卿卿很懂事的，就是娘在这里我才这样嘛，娘你别操心这些，卿卿不会给你和爹丢脸的。还有呢，亲事什么的我也不要，我还想在家里多呆几年，娘，你别那么快把我给嫁出去。”
　　“说什么傻话呢，再留你几年就要成老姑娘了，到时候指不定有多怨我呢。”娘轻轻笑起来。
　　说起嫁人的事宜，我左右也是害羞的，也扭捏地再开不了口了。
　　这个时候，骑马跑在马车前面的爹爹退了下来，伏低身子，在马车窗边说：“夫人、卿儿，我们行进已有两个时辰，可要休息片刻？”
　　娘问道：“离慈镇还有多远？”
　　爹爹说：“不远了，夫人，再是三个时辰就到了。估计良儿已在赶来接应我们的路上了了。”
　　娘听了面上一喜，挡不住归家心切，催着爹爹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争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慈镇所在的湖山县县城。
　　爹爹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抽马又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就这么又行进了一个时辰有余，突然前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还有马儿们的惊恐的啼叫声。
　　娘被惊得起身大喊：“明深！明深！”
　　只听到兵戎相交之间爹爹的喊声：“你们在车里待着别出来！”
　　娘吓得又跌回位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愣在那里。我从马车的窗子探出身子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见一群黑衣人和我家护卫打得不可开交。突然我瞧见前方岔路口出现一个蓝袍小哥，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依稀看得出是个美男子。我想看清楚点，便又往外探了探，结果这时候马车剧烈的一个摇晃，我还没看清楚就一个重心不稳跌了出去。没成想，我还非常幸运地把脑袋磕在了路边一块大石上，我浑身疼得不行，只觉得头上有温热的血流到了脸上，耳边模糊地传来爹娘惊恐的呼唤，我努力睁开眼，却在看到一角蓝缎后力竭地闭上了眼，最后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我是因为看汉子而摔死的，那样太凄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