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么之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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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算起来郑宇辉这年纪也得快四十了，四十的男人有老婆孩子一点儿不稀奇，我唯一感到稀奇的就是他孩子居然这么小。那顶多三四岁的小女孩儿牵着妈妈的手，瞅见郑宇辉，把妈妈的手撇开，蹦哒着扑到郑宇辉怀里。郑宇辉的老婆就站住了脚，望着他们笑。
他的老婆看样子还挺年轻，样子很美。四十好几，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车房兼备。男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郑宇辉全都有了，我觉着他铁定过得挺开心。
照理说我跟这人的缘分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断了，能时隔多年再见着他，看到他过得很好，我应当已经知足了。
可是偏生的青天白日，我眯着眼看着那一家三口欢乐笑闹，心里头升腾而起的那种强烈的渴望，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我还想再看他对我笑一笑。如果他肯对我笑，我宁愿变成当年的那只赖皮狗。
我尾随着他们，到了他们家。郑宇辉家在个挺高档的小区，我从没见过这个地方，应当是在我离开之后新建的。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进了家门。我有自知之明，现今我这尊容，没叫保安赶出去都已经是万幸，我更没想打扰他们的生活。我在门口转了转。花圃边儿上的窗户没拉窗帘，我期期艾艾凑上去，往里探了探头。我也觉着自个儿挺像变态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看他。
窗户里头是客厅，摆设挺优雅高档。郑宇辉平时喜好简洁，这装潢一定不是按照他的意思来的。不过也不一定，毕竟都过了那么多年。我仔细看了看，没见到郑宇辉。窗户却猛的从里头给拉开了。郑宇辉他闺女从底下探出半颗毛茸茸的头——由于身高不够，所以只露了半颗出来，刚巧一双眼露在外头，滴溜溜地瞅着我。
“叔叔，你在我家窗外干什么呀？”
奶声奶气的，着实把我吓了一跳，那半颗头突然缩了下去，半晌再冒出来的时候蓦地变高了许多，应当是找了个什么垫脚，一整张脸都露在外头，大眼睛齐刘海儿，长得分外可爱：“叔叔，你是来找我爸爸的吗？”
……叔叔暗恋你爸很多年，所以忍不住来偷窥一下啊。
我颇有些紧张与做贼心虚地问她：“你爸爸呢？”
“爸爸好像在厕所。”
我干笑：“叔叔是你爸爸年轻时候的朋友……挺多年没见，这偶尔路过想看看。你爸爸在忙的话，叔叔就走了。”
小女孩儿成熟地点了点头。我看着那眉毛像郑宇辉，眼睛也像，忍不住摸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郑宇辉他闺女被摸头，很开心，响亮地回答我：“我叫郑容，今年三岁啦！”
郑容，整容，果然是个好名字。郑宇辉的老婆长得像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我在外头都听见她细高跟踏在地板上头，蹬蹬做响：“容容，你在跟谁说话？”
我立即遁了，躲在窗扇后头。听见郑容说：“是一个叔叔，他说他是爸爸年轻时候的朋友，很多年没见了，想来看看爸爸。”
描述的还挺详细。“我年轻时候的朋友？”是郑宇辉的声音。时隔十三年，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心口猛的抽疼。
郑宇辉就现在方才他女儿与我说话的窗口，向外看。夕阳笼罩下的面容平静而深邃：“我的什么朋友？”
郑宇辉的老婆突然开始尖叫：“够了！郑宇辉你够了！他死了十三年了，早就死了！”
郑宇辉一动没动，喃喃重复：“万蓦……死了？”
“你跟我结婚四年，你以为你还能瞒过我什么？你书房抽屉里那些照片，那个男的……郑宇辉，孩子都被你带成神经病了！你醒醒吧！他早就不在了你知道吗？火化不还是你去送的吗？！我也就是当初瞎了才会嫁给你，求求你为我为孩子想想，我求你……”
从尖声叫骂到无力倒地，这个女人像只炸毛的刺猬，炸完毛后缩成一团，捂着脸哭泣。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是压抑了多久，方才能像天然气罐似的一触即发。
局面好像是一霎那就变成了这样儿，我有点儿懵。郑宇辉的女儿就站在窗边，眼也不眨，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郑宇辉说：“万蓦。”
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却径自，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一瞬间脑海里所有混沌不清的事情都明白了。
我叫万蓦，当兵的。卒于十三年前的一次地震当中。在我把郑宇辉扑倒，挡在身下的那一刹那，我的头部被落石击中，砸的稀烂。
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我担心郑宇辉的安危，不肯离开，陪他等待救援的到来。有人在头顶敲击，询问是否有人。郑宇辉没醒，依然昏着。这很不妙。错过了这一次救援，可能他就得来陪我了。
虽然我是挺想让他陪在我身边儿，可我更想让他好好儿活着。
打那时起我就忘了我已经死了。医院里头那张被单那个床，分明就是停尸房里头的摆设。离体流浪的也更不是我，而是那缕本该前往阴曹地府的魂。
儿童天眼未被尘埃蒙蔽，轻松看到了我，懵懂和我对话，才将我从迷梦里头打醒。不然，真不知道，我还会自我欺骗多久。
一刹那的我就恍然大悟了。原来我不是重返家乡，而是魂归故土。
郑宇辉的老婆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屋子里去，片刻又冲出来，把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砸到地上：“郑宇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吗？”
老旧的封口被掷散开，纸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细看来，从我初中时的照片，直到从军后周周仔细写了小心翼翼寄给他的信。按着时间先后排着，整整齐齐的，全在那里。
一瞬间我也觉得挺完满的。出乎意料的完满。
细想来看，第一次遇见郑宇辉的时候，我刚好十三岁。
做人活到十三岁遇到他。
做鬼到第十三年，又遇到了他。
做人的第十三年，郑宇辉教会了我什么叫喜欢。做鬼到第十三年，他又助我走出迷梦。
我就在他面前，他却看不见我，视线透过我，没知道投向哪里，轻轻说：“万蓦。”
我答：“哎。”
郑宇辉的女儿看着我问：“叔叔，你要走了吗？”
我的身体正在渐渐的变得透明。她这一句出来，郑宇辉和他的老婆都愕然。我冲她挥手：“叔叔要走啦，一定要好好儿孝敬你爸妈，做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女孩。”
郑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我：“你要去哪里呀？”
去哪儿？鬼该去哪儿，魂该去哪儿？
郑容说：“叔叔再见。”
郑宇辉猛的顺着郑容的视线看过来：“万蓦？！”
我轻声答：“哎。”意识就渐渐模糊了。
郑宇辉的眼神茫然而又悲伤。
隐约的，许多由于自我欺骗而被模糊了的过往又渐渐浮上眼前。
那是当年，十三岁的我，刚遇上十三岁的他。那一晚把他捡回家过夜一宿。吃过晚饭后，他在我家沙发上看书，我在我家地板上打游戏。待我玩完一局抬头再看，那本书掉落在沙发上，他不知何时已沉沉睡着。
月光打窗外头银亮的落进来。乌黑的头发，蝶翼样的睫毛。我的呼吸不自觉放轻，楞怔着半晌，回屋拿了条毯子，轻手轻脚，盖到他身上。
郑宇辉似乎是感觉到了，眼睛微微开了一线，望了望我，模糊着，冲我绽开一个笑。
月光清如水。隐约的那是一个夏天，夜里寂静，虫声簌簌。那年郑宇辉的笑容映在月光下我心里，经年沉浮，犹历历在目。
来生我还想遇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么之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