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短文集》许勒个诺

2、等我们老了 高城和史今

　　连长，等我们老了……

　　六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地皮，训练场上歪歪斜斜靠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身上的迷彩服被汗水湿透，几个人互相靠在一起，即使热也不愿意放弃得来的支撑点。只有一个兵独自坐着，帽子拿在手上捏来捏去，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三班的！都给我滚起来！孬兵一群你们！”突如其来的吼声把正放松的一群兵吓了一跳，都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列好队，那个捏帽子的兵好像有点迟钝似的，稍微愣了愣才进了队。
　　大概几秒后，一个同样衣服被汗湿透但怒气冲冲的上尉叉着腰快步走到几个兵面前，从队首至队尾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队首那个刚刚捏帽子的士官面前狠狠瞪了下低着头不看自己的士官。然后又狠狠地转过身深呼吸。三班的一群小兵看上尉转过身去，刚刚放松了身子，缓了缓神。没想到上尉又突然转过来，手指着他们一副恶狠狠要吃人的样子。
　　“一个破10公里越野！啊，你你们最后一名！和那，那个二班，差了10分钟！10分钟！”那上尉又挨个指了一遍，最终凑到队首的士官前
　　“三班长，有什么感想吗？”
　　史今垂着眼不去看几乎贴着自己的连长高城，而后者则是一副极力忍耐怒气的样子，在可怕的沉默了几秒后，高城还是爆发了
　　“10分钟！！你们班从第一变成倒数第一，三班长！你想怎，怎么样啊你！”
　　高城身子往前倾着，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史今一顿吼，史今知道这种时候要是反驳他肯定被吼得更惨。所以缩缩脖子，往后仰着上身，也不敢后退，只能眯着眼，低着头听高分贝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炸开。
　　“还有你，你们！一群孬兵！你们很光荣吗！啊？很光荣吗？最后一名！倒数第一！还，还要我给你们发锦旗吗？！”
　　高城看到史今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往后仰的样子，活生生像只兔子，还是那种可怜兮兮的兔子，所以也不忍心再吼他，于是站直了身子又指着三班其他人喊。其他班的人见连长发这么大火，也都麻溜儿地该回宿舍回宿舍，整个训练场只有火辣辣的太阳，怒火中烧的连长，缩脖子挨骂的班长，以及…被骂的更惨的三班。
　　三班的人都静悄悄地挨连长高城的骂，哪个人都一副苦大仇深，没钱还债的样子，高城刚想就这样散了吧，就听自己身边有个温和的声音小小地说
　　“锦旗就不用了……”
　　这下可好，踩了生气中老虎的尾巴，真不知道史今是无意地还是故意地。但效果出奇的好，成功地让高城把矛头指向声音的来源
　　“你倒是怪客气的你！还要我谢谢你吗？啊？！”高城的脸凑近到马上要贴上史今的脸才停下来，看见史今为张开了嘴，就知道他接下来估计又要气自己，所以赶在那之前指着史今的鼻子“你行！啊，你行，三班长。午休给我到办公室等着！”
　　说完最后一句话，高城又狠狠地指了一遍三班的人，怒气冲冲地朝自己宿舍走，没走两步有转过身
　　“三班的！你们给，给我等着！”
　　就这样，被太阳烤的火辣辣的训练场回荡着连长高城那句狠话，并且围绕在呆呆站在太阳光下的三班，久久没能散去。

　　午饭的时候，三班的人都跟霜打得茄子似的，要多蔫有多蔫，没办法，让连长骂成那样…况且最护着自己的班长也让连长骂了一遍，一会儿还要去办公室单独训话，三班的人都觉得特别对不起史今
　　“班长，你的胶鞋，以后我给你刷。”白铁军端着饭坐在史今身边，先是四处看有没有连长的身影，这才小声地在史今耳边说。
　　“你呀，有时间帮我刷胶鞋，还是多练练吧。”史今还是一脸温和的笑，塞了一口菜，咬着筷子看着白铁军
　　“班长，你看班副不在，你一个人帮我扛雷，我咋安心。”白铁军把脸皱在一起，从自己餐桌里挑了一块肉放史今盘子里。
　　“你是我的兵，不是我扛谁扛。”史今好笑地看着盘里多得一块肉，冲白铁军咧着嘴笑了下，夹起来塞嘴里，然后猛扒了几口饭。“得，我该去连长那儿了。你呀，多练练，我帮你。”说完端着餐盘站起身，拍拍白铁军的肩
　　快走到连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说连长还没吃饭，一路跑着去宿舍拿了自己的饭盒打好菜又一路冲刺进军办公室，在门口定了定神。
　　“报告。”
　　里面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进。”史今这才打开门，探进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午休时候，办公室里就一个看文件的高城。
　　“瞅啥呀？进来！”
　　高城一看见史今那副兔子样，本来憋着要训他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一半，努力绷住脸才没笑出来，还装着一副“我还很生气，你别嬉皮笑脸”的表情。可史今完全不理会高城的臭脸，进了门，端着饭盒摆到高城面前，笑得一脸暧昧俗气，两个酒窝一隐一现的。
　　“连长，没吃饭呢吧……”
　　高城看史今把饭菜都摆自己面前，又看见那个笑得跟个兔子似的三班长鼻子上覆的一层薄汗，瞥了眼墙上的时钟，连剩下的那一半火气也都跟着消下去了
　　“你跑着去打饭的？”把文件都摆一边，接过史今递来的米饭和筷子，看对方笑得更俗气的脸，马上得到了肯定的结论，心里好像暖哄哄的，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又不想让史今发现，所以头也不抬地猛扒饭。史今是知道自己的这个连长是什么脾气，还是笑着，拿了高城的茶杯帮着泡茶
　　高城低着头还是不时地抬头瞄史今忙着泡茶的身影。心底便有一种好想就这么一直下去的念头，愣神的时候，史今早就把茶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连长，总是不吃饭对胃不好，等你老了留病根。”
　　高城吹了吹茶叶，喝一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史今：“老了不还有你嘛”
　　这句话一说出来，站着的和坐着的人都愣了，一时间变得不知是尴尬还是温馨。只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高城继续低头猛扒饭，史今则是带着温和的浅笑看自家连长吃他给打来的误餐饭。这么着，这次办公室训话就改成了午餐慰问

　　伍六一从老家回来，听说了在自己不在的期间，十公里越野出了个倒数第一，班长不仅在训练场时被训了一顿，午休的时候还被叫到办公室单独训话，立刻采取了战时紧急措施。每天午饭和晚饭后，拽着白铁军特训。并且在班里正式宣布：下次十公里越野，谁拖了三班的后退，谁就准备好后事，做自己的训练对象。说得时候还活动活动手脚，念叨着“最近身手不知道退步了没有。”于是，不仅白铁军，三班的其他人也加入了特训。倒是史今时不时地拿着自己的饭盒到食堂盛了饭菜去连长办公室
　　在如此残酷的特训下，三班成功地在又一次的十公里越野中遥遥领先，从倒数第一又变回了正数第一。史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刚解散就颠颠儿的跑到高城面前继续笑，高城还是绷着脸，看史今那样瞥了一眼
　　“笑，笑，笑啥呀，高兴成那样。”
　　“连长，我们班白铁军帅吧，这次他比二班那几个都快。”史今跟在高城身边，看高城不作声，又绕到高城另一边，“连长，你说帅不帅。”看高城还是不理他，干脆直接挡在高城前面，咧着嘴笑开，酒窝依旧一隐一现的
　　“你你你，你暧昧你！”高城叉着腰装着一脸嫌弃的样子，倒是史今笑得更暧昧，“帅！帅的要死！要我给他发锦旗吗？再立个一等功？”
　　史今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满足地让开路，跟在高城旁边继续走
　　“立功就不用了，锦旗倒可以发一个。”
　　高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身边的三班长，眨了下眼，又气又笑：“行，发一个！我现在就给你发一个拍你脑门儿上！”说完抬手去抓史今，但被史今一矮身从胳膊下躲了过去。
　　“你给我过来！你个兔崽子！还锦旗你。”
　　抬起脚想踹过去，但史今跑得快，闪过身就朝自己宿舍跑，留高城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只能叉着腰一手指着史今跑走的背影
　　“你个兔崽子！你你跑！明天我就让你跑那个，那个一万米！”
　　这句话都不知道对史今吼了多少遍，可每次第二天，就看见三班长笑得跟一只俗气的兔子似的偎在老虎连长身边，哪次也没跑过。大概顿了一下，高城又喊了一句
　　“别忘了给我打饭！”
　　几秒钟后听见一声远远的“知道啦！”，高城这才摇着头笑开，哼着打靶归来就回了办公室。

　　打饭的日子当然没有一直下去，史今复员回家，七连解散，高城被调往师侦营。然后又几年过去，一个在部队里，一个在军营外。只是偶尔，会有个一脸温和的人拎着饭盒说：“我来找高团长。”在几年，高城身边的警卫员说：“师长他经常去一个叫今儿的人家里吃饭。”然后再几年，再几年……

　　“今儿，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头发上带了点霜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军人的气魄依旧如当年在钢七连。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孩子气，看到桌上摆了做好的一盘菜直接伸手捏了放嘴里。
　　“洗手去洗手去！”史今端着菜放桌子上，推着刚刚偷吃的那个人去洗手，笑得一脸无奈
　　吃饭的时候，高城又想起当初在七连时的那次十公里越野，然后想起了就是自那以后，史今开始给自己打饭，也是那次以后，两个人开始时不时说到：等我们老了……
　　现在两个人确实已经老了，但依旧是那样，高城喊史今是今儿，偶尔喊一句“三班长！”。史今时不时还是喊高城连长，但更多的时候喊“高城。”高城从来不愿意到外面吃饭，总是要史今给自己做这个做那个，然后听史今说：“老了还这么任性。”自己说：“这不是对你才这样嘛。”接着史今就会按着高城说的菜谱乖乖地给做出来。偶尔高城看见史今的笑，还是忍不住说：“你暧昧你，你俗气你。”史今还是照旧笑得更加暧昧俗气。
　　这样的两个人，缠缠绵绵，一直到老了以后。

　　今儿，想我们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