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深涌》一流河沿

3、青叶（一）

　　“唔，头……好痛。”慈郎迷迷糊糊地呻吟着，难受的想要翻个身，却被一双手按住。
　　“慈郎你醒了不要乱动，我去叫芥川阿姨！”是一个很清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喜悦。听起来是个小男孩，不知怎么回事，慈郎总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熟悉。
　　然后是跑远的脚步声。估计是去叫人了吧，那个小男孩。
　　可是，他昨天只是喝了一点酒就睡了，为什么男孩表现得好像是他大病初愈一样？
　　还有，他去叫人了，好像是……芥川阿姨……是哪个芥川？

　　慈郎费了很大力气，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的是一个整齐的房间，贴着充满童趣的壁纸，还有许多毛绒玩偶堆在地上，和他小时候的房间很像。
　　某种直觉让他颤栗起来，他把右手举起来，看到的是特别细小的胳膊和小小的手掌，还有印着小黄鸭子的睡衣。
　　他……这是怎么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在的状态，慈郎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像这样就能得到答案。

　　没有多久，慈郎就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红发的小男孩。
　　妇人看到了床上的慈郎，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然后，慈郎就被拥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宝宝，你真是吓死妈妈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妇人，也就是芥川慈郎的妈妈——芥川和美，紧紧地抱着慈郎不肯放手，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落在了慈郎的衣服上。
　　身后的丸井文太傻呵呵的笑着，由衷的高兴。

　　“妈……妈？”被搂在怀里的慈郎怔怔地出神。
　　他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了妈妈身上的温度，那些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扑面而来，瞬间就将他淹没。
　　在脑海里，芥川和美和芥川雅彦的画面不断闪现，微笑着的，皱着眉的，还有最后无法醒来的样子。
　　我……回来了
　　真是，太好了。他们都还在，我还可以，再一次触碰到妈妈。

　　终于回过神来的慈郎伸出手也抱住了芥川和美，失而复得的喜悦一下子填满了他的内心。
　　你们还好好的，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妈妈，妈妈，太好了……”
　　本来只是有些哽咽而已，但唤了几声后，眼泪争先恐后地从慈郎的眼眶里滑出，由小小的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妈妈，你不知道，在没有你和爸爸的那些年，我有多么想念你们。
　　在得知你们已经不会醒来的那一刻，我多想自己也命丧于此。

　　面对着慈郎悲恸到极点的哭泣，原本喜极而泣的芥川和美连忙哄着他：“哦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啊，没事的，没事，不哭了啊……”
　　闻言慈郎很不好意思的慢慢止住了哭声。
　　这只是一时大意而已，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好吗。
　　抹掉眼泪，慈郎看着近在咫尺的芥川和美，心里是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开心。
　　谢谢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慈郎很快就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一直被他忽略而且看到了他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站在床边的男孩——丸井文太。
　　丸井文太大概也只有九、十岁的样子，站在窗边，看起来小小的，让很久没有看到友人这般模样的慈郎一番感慨。
　　“文太，你怎么在这里？”不过文太怎么会在这？看样子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的。
　　“慈郎是笨蛋，现在才看到我！”被忽视的丸井文太气鼓鼓地说，额头的发丝被呼出来的气吹得一上一下的，看起来特别可爱。
　　“咳，对不起嘛，我刚才……嗯……太激动了。”好不容易忍住笑，慈郎才向丸井文太解释起来。
　　其实丸井也没有怪慈郎的意思，只是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本天才才不会跟你计较呢。”

　　跟妈妈聊了一会，慈郎才知道原来自己在院子里被石子绊倒磕到了额头后昏迷。
　　送去医院检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足足昏迷了两天。
　　而别扭的丸井其实是担心他担心得不得了，两天都住在了芥川家。因为在慈郎出事之前，他们大吵了一架，还很小的丸井文太以为慈郎醒不来也有他的原因在。

　　怎么说呢，这让知道了事实的慈郎觉得，原来文太从这么小开始就已经很别扭了呀。

　　虽然慈郎确定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就连之前磕出来的伤口都快结疤了。但由于芥川妈妈的坚持，以及丸井在一旁帮腔，他短暂的丧失了自由行动的权利——芥川和美要求他再躺个半天才能下床活动。
　　“文太。”无聊的慈郎坐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丸井文太。
　　接收到慈郎的目光攻势，丸井一下子有些心软，但是想到芥川妈妈对自己的叮嘱，丸井又强迫自己板起脸来：“怎、怎么了？”
　　“我快要长出蘑菇了，文太，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应该出去找个新开的甜点屋吃蛋糕啊。”装嫩的慈郎只能用食物来引诱丸井。
　　“不、不行，芥川阿姨说了，你的刚醒来，不能吃蛋糕。”丸井文太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但从他闪烁的目光来看，这个提议对他有多大的诱惑。
　　“文太是坏蛋，不让我吃蛋糕！”
　　“你……你别急呀，芥川阿姨做了很多蛋糕，等你好了就可以吃了。”面对慈郎的无理取闹，丸井文太只能手忙脚乱的解释。
　　“这样啊，那文太去吃吧，虽然不能亲自尝妈妈做的蛋糕，但是文太可以告诉我呀，呐？”
　　丸井文太还能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慈郎变了一点，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再者，他其实也很怀念芥川阿姨的手艺。

　　看到丸井文太出去并关上了门，慈郎才靠在了垫起来的枕头上面。原本挂着的笑容渐渐的变淡了。
　　不是他不想和文太呆在一起，只是，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

　　已经从床上下来的慈郎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是他熟悉的面孔，是孩童时的他的面孔。鹅黄色的短发柔柔地搭在额头上，肉肉的脸颊，细小的手臂的双腿，还有一双破坏了整个画面的、深海一样的棕色眼眸，仿佛潜藏着无数的风暴。
　　僵硬地勾了下嘴角，镜子里的男孩展露了一个微笑。他又不笑了，镜中的男孩也一脸沉静，配上他的年纪看起来就像是故作成熟的小大人。
　　抬起手来慢慢地捂住眼睛，慈郎感觉到咽喉的干涩，就像是小时候不小心吃到了没有成熟的柿子一样，有种生理上的恶心感。就在昨天，他目睹了景吾的婚礼，看到了那个女人挽着他手臂的刺眼的样子，现在，自己却……回到了过去？呐呐呐，是什么让这么荒谬的事发生了所谓的神么？
　　“呵呵。”慈郎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繁杂的情绪。不管怎么说，还好是“自己”啊，还好不是回到其他人的身上，那种情况，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而且，他还看到了妈妈，长长的头发，着急地安慰着他的模样，在梦里一遍一遍回忆的身上的馨香。
　　如果有神的存在的话，我感谢他，在我失去了那么多之后，还能把真正的珍宝归还到我的身边。
　　男孩的眼里瞬间划过一道美丽的色泽，却又很快的消失，就像是被云遮住的朗月，一闪即逝。
　　“慈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弯起了眼睛，面上是宛如雨后晴空的明朗，“今后，请多多关照。”

　　没有什么大起大落，除了刚开始面对母亲的大哭，慈郎可以说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毕竟，三十岁的慈郎，没有了亲人，也没有爱人，就算突然消失，也没有人会痛苦吧。
　　闭上眼，脑海中浮起了那人的样子，银紫色的发尾张扬地微翘着。
　　不，他也不会，是他，先离开的啊。也是，他先选择了背过身去。
　　咬了咬唇，慈郎靠在镜面上，眉头微皱，目光投向远方。三十岁的迹部景吾，你不会知道，芥川慈郎为了和你站在一起，背负了怎样的罪孽。
　　就这样再见，最好不过，决绝地，没有一丝余地地，斩断你我之间的联系。
　　真是，太好了。

　　仔细地环顾四周，慈郎仿佛找到了记忆中的味道。
　　墙上贴着温馨可爱的壁纸，被褥上印着各种表情的泰迪熊。天花板上水晶质地的吊顶垂下来，像是天空中触手可及的星辰。
　　这一切，都是三十岁的慈郎所熟悉、而又陌生的。毕竟，一个独身的掌权者，早已没有了温软美好的情怀。
　　深深地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内里的陈旧的灵魂驱除，慈郎拿过放在床头的衣物，自觉的换上。
　　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亲人、是冰帝的大家也不可以，这个秘密，就一直保留到他踏入坟墓中去吧。
　　即使原来的芥川慈郎的一切被抹杀掉也没关系，只要他一个人困扰就可以了。无论如何，站在这里的人就是芥川慈郎，真实的、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