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酿三生》颜泽温书

2、杯中酒 说书人的杯

　　三日后，冥君殿。
　　古朴素净的屋子。
　　纯白的床帷，床榻上，玄苍缓缓地睁开眼，用手轻轻抚摸身旁那只红狐光亮的毛，那狐睡的很沉，一动不动。香炉里的香已经焚了一大半，满屋缭绕着淡淡的香气，舒适宜人。玄苍将身上盖着的毯子紧紧裹在红狐身上，推开门走出去，正见庭院里的红枫树下，一片一片灿烂的枫叶飘飘坠落，一层压着一层，厚厚地铺在地面上。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回过头去看，只见——我竖起耳朵正要去听，却看见他拿起惊堂木一拍，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人群渐渐散去，我纹丝不动盯着他惊堂木旁边的酒盏，不知道今日他将酒盏递给了谁才讲了这么一番故事，实在是让我这没有眼泪的狐狸也想落泪了。我想不通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那故事也有一只红狐？我活了这么些时日还从来没见过其他的红狐，不知道故事里的这一只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了，当然，如果我这只红狐幻化的人也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酒盏。我使劲嗅了几下，还是没能闻出那到底是什么酒。对于酒，我是不怎么懂的，只是偶尔去凡间的时候，路过小酒馆，总能闻到浓郁的酒香。酒馆里总是有很多人，他们或推杯换盏，或一人独酌，有满面笑容的，也有面色悲伤的，人世复杂之处，在他们的脸上看得分明。
　　他看着我，说：“小狐狸，你也想喝我的酒吗？”
　　我看着他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层层涟漪，香气浮动，很是醉人。微微桃花瓣飘在上面，晃动得很是招摇。
　　狐狸脑子当时一脑子想着酒，完全没注意到他叫我小狐狸。使劲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他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凡人都好看。
　　他伸出手，将酒递给我。我伸出狐狸爪子，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手，接过来一口气喝掉。好甜好甜，比紫竹林竹叶上的甘露还要甜。凡人的酒都是这么甜的吗？真好喝。
　　“好喝吗？”他问我。
　　“好喝。”我将酒盏递给他。
　　“那你还要吗？”他接过酒盏，笑着问我。
　　“要。”我眼睛不带眨一下地就回答了，可能是因为这酒实在太好喝了，我的脑子都被甜得不管用了。
　　那一日，我喝光了他酒窖中所有的酒。
　　只是我再也没有喝到和那杯酒味道一样的酒，没有那样甜的酒了。即便如此，那些酒的味道我也很习惯，微微苦涩，带着几分辛辣，喝酒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一些事情，这感觉真好。
　　听他说，之后半个月，他没有讲故事，具体讲了没有我并不知道，因为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他又酿了新的酒，继续讲故事。他照顾了我半个月，我实在觉得的不好意思，不知道给他添了多少麻烦，我自己很清楚我一向睡姿不太好，这一睡睡了大半个月竟然没有感染风寒，可见他将我照顾地很好，我也不能白白欺负他，就想着留下来帮他酿酒吧，顺便也可以偷偷喝一点。不知道是什么酒，一定要偷偷地喝个够，顺便把配方也带回去，以后就不用来这里偷酒喝了。我堂堂一只红狐，偷酒喝实在不是君子行径，不过我暂且还不是君子，就再偷几日吧。这样想着，我就留了下来。
　　每天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山上采集最最新鲜的桃花，但我并不知道这些桃花是用来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有趣才会兴高采烈地去摘花，我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发现自己除了每日看着人群还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心中很是欢喜。可是日子一长我就发现，这样的生活似乎和以前一样无趣，我总想找些事情做做，可惜一直没找到，所以我还是每天清晨去采花，日子虽然无聊，至少我还有事可做，幸好，幸好。
　　后来，我知道了，那些桃花是他用来酿酒的，我问过他，为什么后来喝的酒都不再是甜的，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说书人再也没有讲到那个故事，他有很多的故事，每天都讲不一样的，可是我还想听上次那个故事，我一直很好奇那只红狐后来怎样了，它会不会像我一样无聊呢？它如果无聊的话，会做些什么呢？我在说书人那里住了十日，听了十个不一样的故事，采了十天一样鲜艳的桃花，到了第十天晚上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我觉得再忍下去会疯掉的。仔细想了想，我又不是西天步步生莲的佛陀，何苦禁欲呢，何苦折磨自己，何况我这欲望充其量只算是好奇心吧，想通了这一点，我觉得自己有必要问问那个故事的结局，问问他那只红狐的去处，还有那个什么无英公子的紫竹林和我的是一样的吗。于是我使劲跺了跺脚，端起酒杯喝一杯酒壮壮胆，正碰上他从外面回来，我好不容易逮着他，不能让他跑了，非得给我个满意的回答不行。
　　我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拖到屋里，趁着酒气还没下，急切地问道：“哎，说书人，你说说，你那天说的故事里，那只红狐去了哪里？”
　　他却轻笑着不回答，我不依，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又问了一次。他终于张开嘴，说了一句：“小狐狸，你把我的衣袖弄皱了。”
　　我当时真的是被气疯了，我还以为他张开嘴会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呢，谁知道他居然说我把他的衣服弄皱了。我翻了翻眼珠子，长舒一口气，想着不与他计较，说不定过几日再问他就会告诉我的。
　　抬起脚正要往屋外走，却听见他叫着我说道：“小狐狸，如果我告诉你，你用什么来交换呢？”
　　交换？我脑子里突然像灌进了浆糊，我在里面扒拉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可以用来交换。我扭过头去问道：“我现在是没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又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故事吗？”
　　“不知道。”其实我很想回答一句，我管你的故事是怎么来的，我只想知道那只红狐去了哪里。
　　“我的故事，从来都只讲一半，若是想要知道答案，就要卖给我一个故事。”他直直地盯着我看，好像要把我身上瞪出两个窟窿，幸亏我这一身狐狸皮厚实，不然还真是禁不住。
　　“所以，我也要卖给你一个故事吗？可是我没有故事。”我挠了挠头，无奈道。不是我求知的欲望不强烈，实在是……实在是……这个说书人太奇怪了。
　　“把你的故事卖给我，你经历过的、遇见过的、听说过的，那些你已经看似忘记的，或者是根本不愿想起的，给我一个故事，我给你一个答案。”他解释说。
　　这番解释实在是很有诱惑力，这千二百八年的，我虽然没经过什么，但听到的也不算少，我想着这个要求还是可以答应的。我正要开口说话，他又说：“故事，就是记忆。不管你有没有亲身经历过，只要你把那个故事给了我，它就永远属于我，你再也不能提起，也再也不会想起。故事里出现过的那些人，你也不会再记得。”
　　其实我没太仔细地去听他说的这几句话，我满脑子想着到底要讲个什么故事，虽说我经历过的、听说过的也不算少，但真要让我说起来，那还真是不容易。直到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道：“小狐狸，你答应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如捣蒜一般。
　　我开始讲故事，那是个很老很老的故事，老的我已经记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救过一个人类的男子，他受了重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到了我的紫竹林，好歹也是一条生命，那时候我还没能化成人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来回来。他长的很美，美的不像人间的那些凡夫俗子，他对我很好。我虽然没能化成人行，可他对于我这个妖族也没有半分恐惧和厌恶。在他的眼底，我看得到，那是我渴望已久的温情，他因为受伤总觉得很冷，于是便抱着我取暖，我的毛皮很厚实，他常常轻轻地抚摸着我红艳的毛皮，像摩挲着珍贵的宝物，那么小心翼翼，那样的温柔谨慎。我很喜欢他，毕竟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他是第一个与我亲密接触过的人，他对我那么好，好到要将我融化。
　　他做饭不太擅长，每日里给自己做的饭叫我看着都难以下咽，他却能皱着眉头吃下去，我觉得不忍心，便日日去摘野果。可惜我那时候并没修成人形，行动多有不便之处，每次也拿不了太多，少不得要多跑几趟。起初，紫竹林里还有野果可摘，时间久了，只能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找。每次回来的时候，他都在紫竹林入口处等我，他说，你别走太远，万一遇上凶恶的妖怪就不好了。他在担心我，我很欢喜。可是，为了摘果子，不得不跑到远处，有一次，我摘了野果回来，不小心腿受了伤，他一边包扎一边流泪，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他心里竟然那么重要。他曾为我哭过，为我难过，真好，像家人一样。紫竹林里起初有很多药草，光是为了救他就已经费了大半，后来他一声不响地不见了，我便再也没有管过那些药草。我记得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似乎很重要，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心里想着说书人的故事没有结局，我这个故事也半斤八两，一个换一个，倒也还算公平。我并不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再波澜起伏的情节到了我这里，大概也和白水一样清淡无味。就随便用这个凑合凑合吧，我讲完的时候，他没有说话，递过来一杯酒，我尝了一口，很苦很苦，不是我以前喜欢喝的那一种。
　　他又拿起酒坛给我添成满满的一杯说道：“喝吧，喝完这杯酒，也许你就能够看到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我捏住鼻子一饮而尽，酒真的很苦，苦的我眼泪都掉下来，睁不开眼了，我闭着眼睛，突然想起我还没来得及偷酿酒的配方，想着想着，朦朦胧胧的，似乎睡过去了。
　　梦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是谁？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