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这里》郁子头

1、第 1 章

　　我背过身去，道：“你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
　　“呵。”身后是一声轻笑，似无意似轻蔑。
　　“洛非雾，你不愿杀我。”
　　我有些不耐烦：“我不杀你已是万幸，你还想怎样。”
　　沉默许久，风才送来他的声音，沙哑暗沉，磨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杀我已是万幸？”
　　沉沉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我尚未来得及警惕，便有一袭如火红衣映入眼帘。
　　“洛非雾，你不愿杀我……”
　　低低的叹息飘在空中，我忍不住抬头瞅他，没想他嘴角噙着笑看我，竟有几分风轻云淡。
　　“你不愿杀我……”他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却也不愿意爱我……”
　　你说，你是不是，很残忍？
　　这样，你要我怎么办……
　　“你再不走，我真的会杀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绝不留情。”
　　他迎上我的目光，未有半分退缩。
　　刹那，剑只距他胸膛三寸，我冷冷看他：“我给过你机会的。”
　　他眸光浮动，却又片刻沉淀了下去，化作盈盈的星光，悠远宁静。
　　“洛非雾，你扪心自问，你何时给过我机会？”
　　“为何迟迟不肯下手？”他笑着看我，“是不屑，还是，不敢？”
　　我微眯了眸子，手腕翻转便将那剑锋直直送进了他心脏，冷哼道：“你说我敢不敢。”
　　他只在疼痛瞬间微敛了眉头：“你还是不敢。”
　　洛非雾，你不敢让我死。
　　下一刻他骤然上前，剑身上的寒芒几乎令我不敢直视。
　　“沈寂，你找死。”我冷冷看他，握住剑柄的手几乎不敢松开。
　　他说：“既然你不敢下手，我便帮你。”
　　其实他想问，洛非雾，你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如果舍得，又怎么只刺入他心脏半寸。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一心寻死，从一开始，他就没想再活着出去，在她手上活着。
　　他只定定看我，半晌才开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在桃花树下回头的刹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怔怔看着他，手中的剑竟不知是该抽出还是再深入，只茫然无措地退后。
　　“看，你总是这样……将问题留给别人……而自己轻易就转过身……”他低头看插在左胸口的剑，随着他的呼吸颤抖，一动就是一痛。
　　她给的痛。
　　他望向我，眸中蕴着海般的深重，却突地一笑，分不清是痛快还是悲怆。
　　“会看不起我吧……”
　　蓦地，热烈的红衣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他的三千青丝尽数扬起，落在地上铺成一地的落寞。
　　我眼睁睁看他倒下去，心下一紧，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他喃喃念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过来……离我……再近，近些……”
　　我只低头看他，桃花花瓣落在他的红衣上，明明是那么烂漫的颜色，却为何有了末路的气息。
　　不懂。
　　我不懂。
　　尚未等我反应，他扬手握住尖锐的剑身，朝心口又送进了几寸，左胸口的衣衫已染成更浓厚的颜色，掌中的血滴在地上，绘出妖艳而美丽的花朵。
　　我终于还是上前，或许是怜悯，我想。
　　“洛非雾，你讨厌我，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你，一直不喜欢……”
　　“年幼的我连剑都不会舞，可那时候就知道不喜欢你了……”
　　“那年冬天好大的雪，我跪在门外求你……你却还是……”
　　怎么狠得下心，那时她才七岁，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他目光微闪，回忆时有些迷惘。
　　“一起练剑，你怎么可能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时起我就发誓，我要缠着你，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红色，我就一直穿红衣……你喜欢安静，我就偏偏在你身边吵……”
　　“知道吗，后来，真的是越来越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你看我时眼中总是冰雪，不喜欢你偶尔的笑容会让我开心好久，而你的一句话会让我情绪低落，不喜欢你的沉默会令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可是，那么多的不喜欢你加在一起，都比不过我不喜欢自己……喜欢你……
　　我只看见他嘴唇翕动，凑上去想要听清。
　　“我……喜欢你……”
　　喜欢你，所以害羞地遮掩自己的心情；喜欢你，所以赖在你身边烦着你，不想让你忘记自己；甚至，喜欢你，可以给你我的生命……
　　……真的，好喜欢你……
　　他的话像一片羽毛，坠落在人的心上，却不是痒，是痛。
　　“洛非雾，我喜欢你……”
　　你信不信？
　　他的眼眸温柔若水，浸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干涩的嗓子根本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痛，为何会痛……
　　他突然将紧握着的手往胸口重重一压，我想要抽出却不能够，指尖下单薄的衣衫又染上厚重的血色，刺眼得无以复加。
　　“非雾……”他费劲地将我的手贴近他的脸侧。
　　我扭过头，假装没看见他无声的唇语。
　　他只吃吃笑开，眼中晕出一圈又一圈春水，温柔而失落，最终淡淡散去。
　　“你说过的……会陪我去落霞峰看日出，那里的日出壮阔又美好……”
　　“沈寂，你别说了。”
　　“你说过，会在寒冬时节陪我观飞雪……那时的雪一定冰冷而高洁……”
　　“别说了。”
　　“……你还说过，会在暮春三月陪我赏桃花……明年的三月桃花一定比现在的妖艳热烈……”
　　“沈寂，你别说了！”我几近愤怒地朝他吼道。
　　他呼吸愈加急促，目光却缱绻得令人抓不住，只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还作不作数，非雾……还，作不作数……”
　　视线有些模糊，怕是沙子迷了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分明不似平常冷静，反而哽咽着：“作数，都作数……”
　　“不骗我么……”他眸中有光亮闪烁。
　　“不骗你……”我埋下头，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胸上，“沈寂，这次一定不骗你……”
　　他轻笑，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另一只手想要抬起替我拭泪。
　　我看见他微微拧起的眉头，还有微抿的嘴角。
　　我记得，沈寂认真时，嘴角会微抿。
　　然而下一刻，他眼中的光亮终于涣散，化作寂寂星光飞了出去。
　　只差一点，真的只差，那么一点点……
　　讨厌他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无数次警告，在下一次回头还是依旧有那道身影。那年她七岁，他九岁。
　　他大老远给她送来一罐相思梅，她吃得心安理得，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他装作恶狠狠的模样：“你别给我装傻。”那年她十三岁，他十五岁。
　　她喜欢独自淋雨，他非要替她撑伞，愤怒之下她掀翻了他的伞，他也气冲冲朝她吼：“不打就不打，谁稀罕啊！”结果他陪她在庭院里淋了一晚上的雨。那年她十五岁，他十七岁。
　　有女孩喜欢他并请她帮忙牵线，她答应了，他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洛非雾，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那年她十九岁，他二十一岁。
　　她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他笑容依旧，只是惋惜衣服被弄脏了，只因她以前不经意说过：“你穿红衣很好看。”那年她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他和她在一起十七年，临死之际终于说出了喜欢，却将爱深埋。
　　然后。
　　没有然后了。
　　一生一次的深情，所有的勇敢在你身上耗尽。
　　这世间再没人会像他那样，在浩瀚苍穹下璀璨星空下拿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说：“洛非雾，你敢不敢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喜欢，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