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摇滚了》乐毓

5、五

　　到了第二学期的某一天，我和保罗•石同时发现自己的琴技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并且日臻成熟。于是我们有了组队的念头，而且这个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的脑子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每睡醒一次，组队得渴望就越迫切一步。
　　我们开始着手准备。

　　这天下午我独自在宿舍扒歌，保罗•石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戴着茶色眼镜的清瘦的家伙向我介绍——此人系经管系的吉他高手，人称high七的便是。其人不仅谙熟各调的哆来咪发嗦啦嘻在吉他上的具体位置，并且能从四品大横按的E和弦指法瞬间变为Amaj7/#c和弦而毫无拖沓之感，最要命的是此人懂得五线谱！高音谱号画得好似行云流水，叫人如痴如醉——无论如何这是个人才，于是保罗•石决定赚他入伙。
　　我对此人也好生敬佩，尤其是他那张狭长的脸，居然有勇气在上边横跨一个如此肥硕的茶镜，一下盖去了三分之二的面容，“犹抱吉他半遮面”，感官上给人以强有力的震撼，视觉上予人以强有力的冲击。
　　我问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笑笑说high七是大家给起着玩的，他本名叫高膺涛。我说这也差不了多少了，那我们以后也叫你high七吧，这样更亲近些。
　　我们闲扯，我说我和保罗•石很羡慕你的琴艺，他笑容灿烂嘴上说着彼此彼此，脸上却不由得写满了得意。我想他这时大概突然想起了，初次见面还是应以谦虚为宜！于是为了遮盖面上一时难以消除的表情以便做到心口如一，他撩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瘦若干柴的身体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说你们可以数数我身上的肋骨，数完之后你们就不羡慕我了。但骄傲是一切天才的通病，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说如果我连裤子一并褪去你们真的不得不羡慕我了！我们相视，愕然。
　　我们还缺少一个鼓手。
　　我和保罗•石商量，思考谁能胜任这个位置。我说光仔怎么样，保罗•石说光仔坚决不行，他力气太蛮，让他打鼓鼓会折寿的。我说那就小利子，小利子个小力轻，保罗•石说小利子更不行，平常走路都会经常无故摔倒，其协调性可见一般，还有就是让他打鼓听众会忽略鼓手的存在的，因为声音太小了，最重要的是他腿太短，怕是够不到踩镲。于是我们非常苦恼，保罗•石突然想起来说你看头儿怎么样？咱头儿其实很热爱音乐的，他不是经常拿着筷子敲着饭盆唱什么“长剑啊长剑，跟我回家吧，这里没有鱼吃……”么？——可见还是有一定功底的。我一拍闹门儿说我一时疏忽，险些埋没了人才，那就这么定了。
　　过了两天我们几个成员开会，主要议题是讨论乐队的称号以及筹措所需设备等的一些问题。我们先后否决了十几个名称，有的太鄙俗、有的太流气、有的又太晦涩。经过一上午的浪里掏沙，最后目标集中在了五个备选名称上：第一个叫“披头士”乐队！名字虽然很好听，但不幸的是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被别人抢先用了，于是首先被废弃；第二个叫“甲壳虫”乐队！保罗•石皱了皱眉头也拿红笔划掉了。头儿不停地叫嚷说多好听的个名字还没研究怎么就划掉了？并且站起身来挥拳耸肩表示难以理解，直到我们拉他衣袖让他坐下，告诉他“甲壳虫”就是“披头士”他才停止抗议悻悻地表示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过了一会儿又埋怨我们说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害的他差点舍弃友情献身民主事业，我们笑赔不是。第三个叫“午夜玫瑰”，名字很浪漫，但high七说似乎和我们的音乐风格并无多大关联，而且有“枪炮玫瑰”、“二手玫瑰”这样的相似名称的乐队在先，假使我们出了名以后自己的名字没有新意，会叫不响的。我们觉得有道理，于是也被弃用；第四个是头儿起的，叫做“仙人球“乐队，他解释说仙人球外面是刺，象征着我们玩的摇滚乐。里面是球形的，说明我们本性还是平易近人的。我们只是以摇滚作为战斗的武器，就像仙人球的刺一样。我说这个好！保罗•石不同意，他说仙人球也可以产生另一种意思就是虽然披着摇滚的外衣但骨子里还是圆滑世故的，人们会说我们是伪摇滚。我说这个也对！于是只剩最后一个了——我们别无选择，决定叫“B超乐队”！
　　这里面有两层含义，首先我们认为摇滚就是要捅破人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层面具去唱歌，让人性的阴暗面彻底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这与“B超”有着极其相似的作用；其次便是我们几个或多或少都是beyond的追随者，“B超”含有继承beyond、发扬beyond、甚至超越beyond的意思——当然超越可能是谈不上了，不过口号还是要喊得响一些的，就像我们要“努力实现共产主义社会”一样，无论怎样努力，就自己短短的几十年来说，确实是没什么指望了——然而精神不能垮！
　　保罗•石之前的偶像是“动力火车”，我说：“‘动力火车’是垃圾！”，于是我们打了一架，结果是他拿脸盆扣到了我的头上。之后他允吸着指头若有所思，说：“beyond真的挺不错的！”我觉得我这下算是白挨了，又一想，其实我赢了！
　　High七自不用说，是属于那种自称“系听beyond嘅歌长大嘅”小孩。虽然现在玩起了重金属，但他常说“饮水要思源！”，故一提到beyond他还是要强迫自己激动不已。
　　头儿是新奉派，承我们教导，总算搞清楚了beyond和黄家驹的区别。因为之前一次我和保罗•石在宿舍放碟片，头儿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说你们看什么呢？我说看beyond的演唱会，头儿兴致大发，指着屏幕上一红衣男子兴奋地直叫问那个是谁？我说那是黄家驹，头儿思索般地“噢”了一声，接着问：“那beyond是哪个？”
　　后来头儿会时不时地在宿舍吼上一句：“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再后来终于有了答案——那个他想让人家陪他闯荡的那个人愿意陪他闯荡！然而他决定不再闯荡，和那人在校外租了房子，同居了。当然这是后话。
　　名称已经确定，接下来要考虑乐器的问题。要排练、要演出，光有木琴是不行的。high七玩金属，原本就有自己的电琴。而我和保罗•石也曾经集资买了一把品质还算不错的二手无头琴。现在只差一把电贝司，还有一架鼓。我提议我们应该以学校名义组织乐队，这样可以向学校讨得一笔赞助款。众人齐声说好主意，然后说既然是我想出来的办法，那么还麻烦我亲自跑一趟，要得这笔乌托邦的款子。我说我不去，保罗•石说我陪你去，high七说那就一起去，头儿说我肚子疼你们先去，我说算了，我自己去，他们说那你路上慢点儿。
　　我来到校长室对校长说为了增添学校的艺术氛围，活跃课余文化生活，陶冶同学们的情操，同时也为了增加自我的艺术修养，我和几个长期搞音乐，并且颇有音乐才华的同学想要组建一支校园乐队，今后不但可以撑起学校内部开展的各项文艺活动，而且对外还可以代表学校参加一些兄弟院校之间的联谊会等等，同时还可以宣传我们学校，让更多的人认识我们学校！我这些想法还请校长批准和支持……我自信说的天衣无缝恬不知耻。
　　校长用笔敲打着桌子点头说这位同学啊你的想法非常好啊其实宣传学校不是最重要的啊重要的是丰富同学们的业余爱好啊提高现在大学生的整体素质啊对了啊你们的乐队也不要仅限于你们几个嘛要让更多的有这方面特长的同学参加进来嘛上次那个唢呐吹的很好的同学你们加了嘛没有啊那就让他也参加嘛越多越好嘛大家互相交流嘛进步不是更快嘛效果不是更好嘛啊哈哈……
　　我赶紧向他解释说我们打算组的是摇滚乐队不是民族乐队也不是管弦乐队，并不是人越多越好。他又笑着说哈哈这我就不懂了啊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啦我只是建议啦总之学校对于这种有意义的积极向上的活动是绝对支持啦……
　　我听着有戏，赶忙对他说我们现在正缺少一些必要的用于购买乐器的资金还请学校帮忙？当然购买的乐器算学校的财产，等我们毕业了那些乐器仍然还可以供下一届学生提高素质所用。
　　他听完收敛了一些笑意说这个我知道啊学校目前经费比较紧张啊实在抽不出许多资金啦……
　　我忙说只要五千块就好其他的我们自己解决……
　　他收敛了笑意，也不“啊…啊…”了，也不“啦…啦…”了。直截了当对我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关键是学校现在没有多余的资金给你们，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学校已经放手让你们干了，有些事情还是自己想办法会比较有意义点，是吧？当然学校也会给你们创造条件的，你们活动总是要用场地的，回头我安排下面给你们腾出间教室供你们活动用，你看怎么样？
　　我忙说谢谢校长，他接口说那今天就这样吧，我要开个会你先出去吧……
　　我回去对他们说校长说学校经费紧张，我看要不上钱就借机问他要了间教室做咱们的band房，他既然拒绝了给钱那场地当然就不好意思再拒绝，就答应了！他们齐说你小子脑子挺快啊，行，有你的。于是我连着好几天都成为了这个尚未组建成的乐队的灵魂，供他们瞻仰。
　　东西还得自己搞，于是我们倾囊而出，几个人凑钱从一家叫做“音特儿”的琴行买了一把廉价的电贝司，“音特儿”琴行的琴音色确实很“特儿”，弹出的声音和弹棉花发出的声音相差无几。保罗•石很后悔，随口说早知如此还不如买个弹棉花的机器呢，效果都差不多，还实惠！头儿的邻居就是弹棉花的，头儿有足够的资格驳斥他，于是理直气壮地对保罗•石说你懂个屁那东西也不便宜呢！
　　紧接着我们又从外校一即将毕业的乐队手中捣腾了一半旧的架子鼓，那架子鼓就像散了架子似的，敲击军鼓大鼓和低音鼓便跟着乱颤，发出极为和谐的共振。
　　往后的日子我们几个节衣缩食，吃了足足三个月的馒头。后来我们一见到馒头就直哆嗦，从那以后我们几个再没有人吃过那东西，一直到现在。
　　我们的分工是这样的，主唱：乐毓，也就是我，之所以决定我做主唱是因为我的声音是全队最好的！这是事实，不是我自夸，有元旦时的歌咏比赛的二等奖证书为我做证！其次还考虑到主唱是要往前台摆的，体现的是整个乐队的精神面貌，形象当然要好！演出中尤其不能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这是一群伊拉克的难民在进行祷告。另外就是长相不能太突兀，怎么说也要基本对得起观众，起码不能引起纠纷！而这两点在全队也只有我符合条件，并且能够做到游刃有余——当然为了全队的建设，我责无旁贷。吉他手：high七、保罗•石。因两人琴艺各有所长，风格各有侧重，故不明确区分主音与节奏，全依所奏曲目临时决定。鼓手：路璋，也就是头儿，因他会敲筷子……分到最后我们发现没有人来弹奏贝司！保罗•石严肃地说这可不能瞎整，贝司手不似鼓手，人手不够可以随便抓一个什么来凑数，必须要懂的才好。他这话引得头儿脸上一阵不悦，差点冲上去对他破口大骂“吃了么？”，high七连忙把话岔开说今天天气真的不错……然而现实的问题是没有人能同时操起两个乐器进行演奏，只有主唱能勉强做到边弹边唱！我说我没怎么研究过贝司，high七说情况紧急，也就聊胜于无了。
　　于是我主唱兼负责弹棉花。
　　乐队于是就成立了。
　　学校把教学楼二楼最北面的一间教室分给了我们，用于我们的日常排练。后来我们发现这个排练室的窗户下面正对着的就是一楼的一个出口，而出口的上面是一块面积颇为可观的挑檐！于是每到夏天我们就把家伙都搬到挑檐上，在那里吼叫和嬉闹，我们管那叫我们的“二楼后座”！这也成为了我在三年以后可以笑着回忆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我们后来也排了许多在摇滚领域脍炙人口的歌曲，一时冲动，现归纳如下：
　　唐朝乐队：《梦回唐朝》、《不要逃避》、《飞翔鸟》、《国际歌》、《天堂》、《月梦》；
　　黑豹乐队：《无地自容》、《别来纠缠我》、《眼光里》、《靠近我》；
　　鲍家街43号：《错误》；
　　地下婴儿：《觉醒》、《我只有音乐》；
　　郑钧：《一霎那》、《赤裸裸》、《简单粗暴》；
　　窦唯：《艳阳天》；
　　张楚：《苍蝇》、《爱情》、《厕所和床》；
　　何勇：《姑娘漂亮》、《头上的包》；
　　许巍：《漫步》、《时光》、《曾经的你》、《蓝莲花》、《闪亮的瞬间》、《我的秋天》、《晴朗》、《像风一样自由》；
　　超载乐队：《完美夏天》、《祖先的阴影》；
　　谢天笑乐队：《窗外》、《冷血动物》、《循环的太阳》、《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
　　子曰乐队：《瓷器》；
　　两首外文歌曲：Amorphis的《Day of your beliefs》和Skid Row的《18 and life》；
　　至于beyond乐队的作品，由于我们几乎每首都略有涉及，在此不便赘述。
　　以上是我们平时排着玩的一些曲目，尽管水平有限，做不到原汁原味，并且有些只排了一半就半途而废，浅尝辄止，但我们仍然乐此不疲，因为这些就是我们的精神馒头。
　　另外由于演出所需，我们有时也不得不排一些能够迎合大众口味的歌曲，如，《纤夫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