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要离开了 他们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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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属于夏季广州清晨的光线，穿过光鲜大厦高楼才悲悯地将自己留在工厂前面的一座老式民工公寓里，最挨近光线源头的房间里被照得通亮，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子除了一张上下床和一张有些老朽的满是刻痕的桌子，还有规规矩矩摆在旁边的四个塑料凳，房内几乎再无其他显眼的陈设。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空荡荡。
或许是光线的肆意打量打搅了床上正酣睡的女孩，翻了几个身伴着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缓坐起，揉了揉凌乱不堪泛黄的头发，等视野里的模糊逐渐清晰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女孩脚刚一落地就一屁股坐在下床，正安稳地躺着的男孩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女孩坐了一会看男孩没其他动静，站起来照着男孩的背踹过去，然后一句话也不说转身潇洒地走了。床上的男孩揉揉背无奈地坐起身，套上放在床上的衣服睁着迷糊的眼也离开了身后毫无趣味的水泥墙。
等他们回来，顾爸顾妈早已坐在桌子旁给他们盛好了饭。女孩望着桌子上的饭菜有些不知所措，没有出现熟悉的馒头之类的东西，而且还相当丰富。这时男孩摁着头上作怪的呆毛丝毫不诧异地坐在旁边拿起筷子不停地塞饭，白米饭生生下咽让喉咙有些承受不了，可是男孩眉毛都没皱过。
“你们快吃，吃完我们还要去赶车，吃多点路上的东西不干净……”顾妈瞅着儿子的样子说道，女孩点点头也坐下来，但一大早望着整碗白米饭实在没什么食欲，而且昨晚哭了一夜，嗓子早崩溃了。
顾爸推了推顾妈的手肘说：“咱再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收拾收拾。”
爸妈走后，男孩才停下来猛地拍胸，望着爸妈忙碌的身影开始发起愣，眼神里是散不开的阴霾。
“发什么愣啊，想等会走不成是吧！”女孩假装嗔怒的模样。
“阿烨，你很想走吗？”男孩低下头，藏在刘海下面的一双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说过多少遍了，叫姐，没大没小，吃饭！”女孩被弟弟突然地一问不知该说什么。
吃完饭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地往车站里走，一路上顾妈顾爸叮嘱这叮嘱那的，而顾家姐弟却各怀心事。等到了车站发现车已经到了，顾爸扯着行李就往人群里挤，不断有人从人群里被挤出来，姐弟两只有睁着眼睛找寻父亲的身影。司机站在车旁把手里的烟熄灭后，粗鲁地扒开人群，站在车门旁开始大声嚷嚷，口沫乱飞，好不容易人群安静下来，才一个一个地上车。顾妈扯着两孩子走进立刻就看到顾爸在车窗里向外望。人上的也差不多了，顾妈才拉着姐弟两上车。车上闷热难耐，顾爸坐在位子上不停擦汗。已经看不清原来颜色的衬衫多了几条黑印。
“顾烨，顾野，你们姐弟两要记住我的话，包包里有吃的，没给你们钱就别下车省的找不着车，还有……”顾妈不放心地又强调了几遍。
“不走的赶紧下车！闹什么闹啊！下车下车！”司机扯着一副公鸭嗓开始吼。
“那行，就这样，下车站着别动等你们爷爷来接你们。再见，要乖听到没……”说着说着，顾妈突然把脸调转一遍，司机又在催，顾爸赶紧扯着顾妈走下车。顾烨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顾妈不时半抬的手肘有些呼吸不过来，直到车门阻隔了视线，才迟迟地收回目光。转过头发现弟弟一直看向窗外——窗外，伫立着的是他们的爸妈，因为太多原因现在将他们10岁的姐弟两留在车上的爸妈。
顾烨没再看他们不停挥动的手，眼睛慢慢地闭上。为什么要离开呢？为什么只有我们离开呢？爸妈，为什么呢？顾烨一直在心里思量这些问题，但从未问出口，因为怕，可是怕什么呢？
车子开始震动了，车外的人叫得更大声了，挥着的手幅度越来越大，这其中也包括顾烨的爸妈，顾烨偏过头看他们结果居然找了半天才找着，那熟悉的干瘦的两具身体靠在一起，脸上看不清表情，车子终于绝尘而去，挥手的人看着车屁股半晌无其他动作。
“阿烨，要不要纸？”顾野看着顾烨低垂的头，手背上早已湿濡一片，二话不说拿起纸就往顾烨脸上擦。看她还没有反应动作倒轻柔了下来。
“谢谢……”顾烨躲开纸，手粗鲁的擦拭着眼睛，再抬头眼睛早已是一片红肿。
“喏，喝口水？”
“不要，我不渴……”
“顾烨，你是不是感觉咱爸妈抛下我们了？哦，你是乖女儿肯定不会这么想，你肯定要说‘咱爸妈肯定有为难的地方，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呐，亏你还是……’”顾野喝下一口水偏过头看见顾烨刚好点的眼睛又是潮湿一片，立马又递上纸。
“我……说错了。你要不先睡会吧，等会我叫你。”
顾野刚说完，就看见顾烨已经头靠着背椅闭上了眼睛。车上开着窗，风夹着热气席卷而来，吹得顾野眼睛涩疼，可是车里混杂着太多令人恶心的味道，烟味、呕吐物散发的酸臭味、还有一些不知明的味道，一开始就让自己胃里一阵翻腾。强压着恶心感才闭上眼睛。
他们要离开这个对他们始终陌生着的城市，到他们本来应该扎根的地方。那个地方或许小，或许穷，但总要生活下去。
这是1998年，他们在这个夏天的7月份要离开已经生活了近五年的城市，已经习惯了周围的人说着方言，已经习惯了原来身后那堵水泥墙，已经习惯了爸妈早出晚归，大汗淋漓地在玩具厂工作，已经习惯懂得要藏在那些高大光鲜的身后，只是还没习惯走在商场里周围不屑的冷漠，他们尝试着要去习惯了，可是他们要去往另一个城市。
又要花多少年去适应……
等顾野从不怎么安稳的睡眠中睁开眼睛，外面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偶尔能从视线里寻找一片极远而且微弱的光亮，顾野把顾烨的头移到自己肩上，重新闭上眼睛。在心里，顾野不断地想现在已经被甩在后面的他们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想那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有水泥覆盖的楼房，想那些每天都会见面的人，还有最后定格在车窗外挥手的身形，本来烦躁的心更烦躁了。
“我……饿了。”肩膀上一轻，顾烨随手理了理乱成一窝的头发，对这车窗外深呼吸了几口，窗外瞬间流过的风刮得顾烨脸一阵发疼，连最后一点混沌也被带走了。揉了揉已经扁下去的肚子，又偏头狠狠地揉了把顾野的头发，“睡醒了？快给你姐找吃的……”
“还好意思说是我姐……”顾野挥开正虐待自己头发的手，翻开抱在自己怀里的口袋拿了块干冷的馒头和一瓶水递过去。
“吃不完，你要不要？”
“恩……姐，睡不着，咱聊会吧。”顾野接过顾烨掰地不成样子的馒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点。
“恩，聊什么？哎……不知道开学的时候我们班上那些人是什么反应。”顾烨侧头看着窗外像是思索般说道
“你是好奇沈凡的反应吧。诶，我说你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他？”顾野掀起嘴角暧昧地看着顾烨，“说实话！反正你也看不到他，我也没法告诉他。”
“……喜欢吧，那叫喜欢吗？我不太清楚。我不太明白喜欢人是怎样的感觉。”顾烨瞪起眸子，把凑在自己跟前的顾野推回去。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有些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反正又没在笑你……我们班的人都特单纯你发现没？”
“比如……比如沈凡喜欢你可就是不说出来是不是？”
“瞎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的？”顾烨往他腰上一捏，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哎哟……”顾野皱着眉揉了揉刚刚顾烨肆虐的痕迹，又像不甘心地揉乱顾烨的头发。
“拿开你的爪子！”
“嘿嘿……”
车厢里两姐弟的骂声笑声混杂在小孩啼哭声和大人粗俗的说话声里，渐入睡眠后在车上的整个夜晚过去得快速却颠簸。
“阿烨，醒醒！”顾野先醒过来，外面阳光正强烈，估摸着该到中午了，也算走了一天了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到。想着发现车停了估计是来加油了。
“恩？怎么了……”顾烨小声地说，很久没喝水，喉咙里一片干涩。
“车停了，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先下去洗脸，等会我来替你。”顾野揉揉又要闭上眼睛的顾烨的头，“别睡了，把东西看好。我先下去了。”
“恩，快去。”顾烨偏过头看向窗外，不一会就看见顾野的身影，混迹在人来人往里显得瘦瘦小小的，身上也是旧旧的衬衫，自己比顾野高一些这件事一直让顾野很不爽。车上大多都是常年在外打工回家的人，顾野心想几年后爸妈会不会也是他们中的一份？
“还有多久到S市？”旁边有一个大嗓门的大妈和人聊天。
S市？那里就是他们的终点站。从小学就离开脑海里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能说一口不大正宗的方言。
“阿烨，想什么？快去。”
“哦……”
……
车又开始发动，顾烨胃里有些翻腾了，深呼吸了几口又重新闭上眼睛。途中还堵过一次车，把本来下午就应该到的时间硬生生地推到晚上。晚上车终于开进了城里，顾烨猛地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顾野摇醒，兴奋地指着车窗外的夜景说：“终于到了，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啊。”
“恩，是啊，有些不同，没想到晚上那么漂亮。”顾野喝了几口水，看着窗外依次倒退的光景，心里涌现的是久违的释然和满足。
夜空下的S市显得寂静动人，虽然还不知道天一亮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顾野很期待，这是他们以后生活的地方，可能几年，也可能是一辈子，不管多久，顾野第一次产生了“这里才是我的家”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要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