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直接出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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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寒死在那年的春末夏初，恰巧是栀子遍城的时节。自发来给他送葬的人排到十里八乡外。数年沙场，三年知县，谢大人爱民如子，长街十里，尽是乡亲百姓飘洒而下的悲痛眼泪。
我也在人堆里挤着，听众口一辞，叹息谢大人一世清廉正直，乐善好施，天竟不怜他，使他不过而立之年就匆匆离世云云。我听得略有些惆怅。谢清寒的灵柩自西街缓缓而来，大批人流便也随着那白色的队伍而去，我知道他们将自发追随着往前走，直送至谢清寒入土为安。方才纷纷的叹息在灵柩经过时都已消失殆尽，成千上万不同的人，竟同样的沉默下来。四下里一片静，只偶然的抽泣响彻长街。
我目视那黑色的棺木离我越来越近。那棺木足有十人抬着，漆黑得不见底的颜色，愈发显得沉重。我看着，却莫名的想起不日前，谢清寒站在栀子树下，抬眼冲我笑。那时他的笑容以及天色都尚是有温度的。栀子花香气里头，端的是白衣胜雪，黑发如云。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突然的有种奇怪的念头。
这区区凡木，何德何能，多大造化，竟能承载这一副温润如玉的无双身躯。
“陛下，恕臣一不情之请。”
“将军请说。”
“此一役过后，如臣有幸生还，恕臣无法再为陛下征战沙场。”
“哦？”
“我大燕王朝，养兵六载，方才有一丝底气出征延国。”谢清寒跪在御案前，垂下眼帘，“而臣被延国掠走的年非，也在延国，生生等待了臣六年。”
“臣不才。年非离后，臣战心已失，战魂不再，再无法领兵行军。这一战，臣必当尽力而为。或则战死沙场，或则，请陛下允臣还乡。”
他们讲，谢清寒在来到这里当知县之前是位将军，从一品镇国大将沙场纵马，大杀四方。数年前，也就是他领兵，一举打败延国，夺回大燕数年前被延国占据的万顷山河。
其实若要我想，我倒当真想不出来谢清寒策马执刀的模样。认识他这几年，我唯一见过的他跟武学沾点儿边儿的是一套剑法。就只有那一套，也只见过一次，好像叫个什么什么流鸿。酣畅淋漓。记得那也是个夏日，栀子花却未到开的时候。一套剑法收了势，谢清寒回手将长剑抵在身后，收势得也相当漂亮。他回过头，发现我站在那里。那仿似浸了三川烟雨的眼便瞧着我朝我笑。
“向晚？”
他身后头是晚霞似火。当时我望着他，我想，真美。
明明谢清寒就是个男的，明明他没有半点儿女气，可那一刹那，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将才得来不易，哪儿能如此轻易放你回乡。既然你去意已决，那就先暂时去当个知县，守守一方百姓。将军非庸才，不该平头一生。待战魂重回，朕亲自将卿迎回朝堂。”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间里，那具黑色的灵柩已徐徐而来，即将经过我身旁。耳边是哭声震天，身侧是人潮涌动。我夹在人群之中，看得那麻衣白花自我身前过。
我略有些恍惚。
满城开遍栀子花，如今，已开了足有半月，已隐隐现了凋零的趋向。
也就是数日前。那时候栀子花开得繁盛，谢清寒还站在庭前。他身后是棵栀子，开得一树，雪白可爱。谢清寒负着手，问我：“自我们来这里，这栀子得开落了四回了吧？”
我点头道是。谢清寒的神色淡淡的，浸了前川烟雨样的眼却没望向我，侧着身子，去目视那栀子盛开的花，轻轻道：“向晚，待这花落了再开，我就去向陛下请辞，你我一同回归乡里，逍遥自在可好？”
如墨的长发被风扬起，划在白衣上。
“谢清寒，你破了我延国又能如何！你的年非早已经把你忘了，他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叫向晚，从小在延国长大，他不记得谢清寒，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国破家亡，而那个害他国破家亡的人就是你啊！哈哈哈哈！谢清寒，你毁我家国，我绝不让你快活自在！”
谢清寒面色平静，挥剑斩断那位一国之君的脖颈。缓缓走下御座，对着木然跪坐在那里的少年伸出手，轻笑。
“走，向晚，咱们回家。”
“谢大人，您不该去得这么早——”
耳边爆出一声凄厉的哭号。一股大力猛地向人群外冲去，将我的肩膀撞得一歪。我方回过神来，就看见一位阿婆扑出人群，跪伏在灵柩前，尖声长泣，脑袋磕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好人不长命啊谢大人——”
四周的人群，也随之爆发出更大的哭号。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双膝跪地，对着路中央黑色的灵柩，长跪而泣。阿婆跪爬到一边，给灵柩闪出一条通道。
“将军，就让我们最后送您一程——”
将军，谢将军。
百姓爱他敬他，更多是因为他数年来征战沙场，远扬威名，护得边疆战乱不发，大燕太平安乐，百姓喜乐无忧。
而之于我，却是毁家亡国之仇。
所以那一日栀子树下，我静候四年，终于等到了那个时机。我手持延国的王在破国之前交给我的匕首，缓缓接近侧身而立的谢清寒。就在我刚刚走到他身后时，他却回身，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那把匕首，在他贴近我的时候似是被什么不经意的抬了一抬。待他身子挨上我时，分毫不差的插进了他的左边胸口。
他在我耳边轻笑：“若想要我的命，直说便是，我又何尝不会允你呢？”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自我握住的刀柄缓缓流到我的手上，又滴答，坠落到了地上。
栀子树下，谢清寒拥着我，把下巴搁到我的肩窝，还是笑：“放心，我提前留了书……谢清寒征战一世，自觉杀孽深重，自裁以祭苍天，求护我大燕百年平安，你看如何，嗯？”
依旧是夕阳似火……人间如梦。
最后谢清寒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年非，我此生最悔的就是当年允了你随我上沙场。延国那六年吃了不少苦头罢？恨我罢？不过你已经忘了我了……忘了也好，千万别再记起来。”
我听不懂，却也不想再听。胸口忽的阵阵闷痛，就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使我手脚发软，鼻头发酸。他仍在自言自语，此时仿佛喟叹了：“年非，若有来世，别再相遇。”
我不知道那时的他是什么表情，只隐约觉着他该是笑着的。他的语气里全是放松的笑意。我都能想象得到他是如何笑着的……定是眉梢淡淡扬着，烟雨迷蒙的眼弯起来，温润如玉。
他口口声声说的年非，我到底也不知道那是谁。我觉得他可能把我当成了那个人，他认错了人。语气倒是深情得很。不过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大仇得报，万里江山，任我逍遥。
我眯了眼，望见天空澄透。抬腿，走出那一片跪伏着的人群。
方外杀声，沸反扬天。
我的眼睛突然一阵酸痛，蓦地就落下泪来。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我回过身。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依旧跪着。而其间，黑色的棺木正缓缓远去，渐渐的消失在青石街的拐角。
“年非。”
“嗯？”
“倘若哪天我战死沙场，你便忘了我，自此逍遥自在。”
“瞎扯，你死了我也就不活了……而且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可能忘掉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直接出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