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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 ...

  •   天,雾蒙蒙一片,谷子在草丛中奔跑,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跑完五公里,这是苏院长交给他的任务,满身是汗的谷子穿梭在两尺来高的草丛中,他想要跑得更快一点,可步子却总是迈不开,越是想跑快,步子越是乱,最后,谷子摔倒在地,手掌被地上的泥沙磨破了皮,谷子摊开受伤的手掌一看,那带着伤痕的手掌那么小,那么稚嫩,怎么回事?二十三岁的自己为何拥有一双十岁孩子的小手?
      “谷子妹妹。”一个小女孩的童音打断了谷子的思绪,高高低低的草丛里,谷子看到一个削瘦的身影,因为生病而惨白的小脸,小小的嘴唇呈现病态的红,因为太瘦,她的眼睛显得那么大,像一颗殒落在贫瘠土地上的流星。
      “Ann,我是男孩子,跟你说了很多遍了还是记不住,真笨。”谷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奶声奶气,分明属于一个十岁的小孩。
      Ann“格格”的笑起来,“你那么清秀漂亮,分明像个女孩子嘛,我不管,我就要叫你谷子妹妹。”女孩的脸上如明月初升,她的笑容令谷子感到温暖舒适,谷子突然明白了,自己是在做梦,他在梦中回到了十岁的童年,而十一岁的Ann是谷子童年最温暖的梦,Ann和谷子都是苏院长收养的孤儿,Ann是姐姐,谷子是弟弟,但Ann总是把谷子唤做妹妹,因为谷子的相貌太清秀,比女孩子更漂亮。
      严格来说,谷子不是个孤儿,而是个弃儿,他也曾拥有过爸爸妈妈的爱,也曾被爸爸放在肩膀上,也曾被妈妈紧搂在怀里,但那幸福的时光是那么的短暂,短到谷子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五岁那年,爸爸死了,一辆大货车撞飞了为谷子去买冰淇淋的爸爸,白色的奶油冰淇淋和着红色的鲜血撒了一地,谷子站在街的另一头静静的看着血泊中的爸爸,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平静的面对死亡,但从那以后,谷子再也没吃过冰淇淋。
      爸爸死后,家里失去了经济支柱,为了养活谷子,妈妈带着他改嫁了,继父是个出租车司机,脾气很坏还酗酒,倔强的谷子不肯叫他爸爸,于是换来了拳脚相加,继父清醒的时候对妈妈很好,偶尔也爱屋及乌的扔给谷子一个笑脸,可一旦喝了酒,他便六亲不认,见谁打谁,可悲的是,他一天之中有一半时间是处于醉酒状态的,所以妈妈的身上长期淤肿不消,她总是用瘦弱的身体护住谷子,让谷子免受伤害。
      有一次,继父喝醉了,妈妈抱着谷子躲了起来,继父为没人出来迎接他而生气,他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终于在床底下把妈妈和谷子揪了出来,继父一把拎起只有六岁的谷子,难闻的酒气喷在谷子的脸上,谷子害怕极了,“你是哪里来的野种?在我家偷东西吗?”醉酒的继父不认得谷子,他举起木棍就向谷子砸来,妈妈尖叫一声冲过来,把谷子紧紧的抱在怀里,继父的木棍一下下砸在妈妈的头上,血顺着妈妈的下巴一滴滴的滴在谷子的脸上,渗进谷子的嘴里,有苦涩的味道。
      妈妈晕过去了,却仍然用身体为谷子挡住继父的拳打脚踢,可是,半年以后,这仅有的避风港湾也没有了,妈妈越来越瘦,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头发花白,最后心力交瘁而死,妈妈死时的样子永远的雕刻在了谷子心里,受苦受难的脸上竟然有一丝解脱的笑,那笑,在骨瘦如材的妈妈脸上显得那么怪异,这份怪异是谷子心中挥之不去的痛。
      失去妈妈保护的谷子的生活像是一场恶梦,而恶梦的尽头在哪里?谷子看不到。
      那一年,谷子七岁,丧偶的继父越发的醉生梦死,连出租车也不去开了,他在谷子的后背上插一根稻草,把谷子拉到街上去卖,逢人便问,“买孩子吗?我养不活他了,给钱就卖。”谷子多么希望有人买下他啊,不管是什么人,只是能让他脱离继父的魔掌,他都愿意跟着他,可是,没有人理会继父,他疯疯癫癫的样子让行人们唯恐避之不及。
      那个冬日的夜晚,谷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拉着谷子上街行乞的继父醉倒在路边,七岁的谷子心中突然萌发了邪恶的念头,他脱下自己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把它撕成条,结成绳,然后系在继父的腰上,瘦弱如一只小狗的谷子用尽了身体里全部的力量,把继父拖到了无人的小巷子里,他的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根木棍,那根木棍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是妈妈和他的血,在过去的日子里,继父就是用这根木棍虐打他和妈妈的,自从妈妈死后,继父没再用过它,而是改用随手就能拿到的椅子或者是锅铲来打谷子,这根木棍成了谷子的拐杖,每天都遭到毒打的他要靠这根木棍才能支撑着行走,谷子每天都会用手去抠这根木棍的一头,一点一点的抠,现在,这根木棍的一头已经被谷子抠出了一个尖。
      谷子从未想过自己做事如此的有计划性,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在期待这个时刻了,一点一点的用手把木棍磨出锋利的尖端,为了避人耳目,用衣服结成绳把人拖到无人的小巷才下手,这似乎不属于一个七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思维,可是谷子有,长期受苦受难的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当良善在这个人生命里找不到出路,魔鬼就会占据他的心。
      对着继父高高举起木棍的谷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像一个魔鬼,他削瘦的小脸上出现了妈妈死前的表情,那是一抺解脱的怪异的笑,就在谷子把木棍向继父的心脏刺下去的时候,瘦弱的胳膊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身后出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身穿警服,干净整洁,他那浓黑的眉毛像一把正义的箭,是他,阻止了谷子行凶,被抓住胳膊的谷子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一只发狂的野兽蹦跳着,挣扎着,撕咬着,怒吼着,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恨已经那么深,他一定要杀了继父,不管杀了人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他都不愿意再回到以前那个受尽虐待的家了。
      那位警察的手被谷子咬得鲜血淋淋,可他抓住谷子胳膊却不肯放手,谷子狂燥的情绪在他坚定的眼神下渐渐平息,一个满身淤青的七岁孩子和一个警服加身的中年男人产生了第一次眼神的对峙,孩子通红的双眼满满的都是恨意,而中年男人黑白分明的双眼则满载着对正义的坚持。
      这一次对峙,谷子败下阵来,警察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了一句话,“孩子,不要让他污浊的血脏了你纯洁的手,这个人渣不值得你付出一生来忏悔。”人渣,多么贴切的词语,小小的谷子无法用语言来宣泄心中的恨意,当他跟着警察念出“人渣”这个词语时,谷子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他眼里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警察深深的崇拜。
      “带我走吧,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谷子说完这句话后便晕倒在警察的怀抱里,这位警察便是苏文修,苏院长收养了谷子,给了他几乎已经忘却的父爱,培养他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但谷子一直叫他苏院长,不是因为谷子不愿意苏院长做他的爸爸,而是因为对继父的恨让他对爸爸这个称呼产生了条件反射的排斥。他怕在诅咒继父的同时,不小心牵连到苏院长,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苏院长是他生命中的天使,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亵渎到他的行为。
      “谷子妹妹,你的手受伤了,让姐姐帮你吹吹。”小女孩捧起小男孩的手,细心的对着小男孩的伤口鼓起腮帮子开始吹,“还痛吗?谷子妹妹。”
      小男孩抬起头,笑了,“不痛了,谢谢Ann,以后你受了伤,我也帮你吹。”
      小女孩撅起了嘴,用小小的手指在小男孩额头上弹了一个爆栗,“你希望我受伤吗?你应该说,以后会保护我不受伤害。”
      朝阳在两个孩子身上投射出金色的光芒,两颗小小的脑袋紧紧的依靠在一起,像两株并蒂而生的蒲公英,他们说,蒲公英会在微风吹拂下飘零散落,那不是毁灭,而是生命的延续,风会带着飘落的蒲公英去向远方,在那未知的泥土上,会长出更多更强壮的蒲公英。
      Ann就是那株被风带走的蒲公英,苏院长说,Ann身体不好,需要帮她找个能治好她病,懂得如何照顾她的养父,那一年,谷子十一,Ann十二,院门口那株洋槐树下,Ann对着谷子回眸一笑,细碎的白色洋槐花飘落在Ann漆黑如夜的长发上,Ann宛如一个圣洁的天使,那笑容永远的沉淀在了谷子的记忆深处,从那以后,谷子再也没见过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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