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Minine

2、[贰] 右·夏晨 "看

　　\"看着曾经那个小女孩出落成眼前这个修饰得极其精致完美的女人，内心深刻悸动，时间逆转到她说我像天使的年月。意想不到的是，她竟能在短期内让我深谙失而复得的含义。\"

　　夏晨坐在火车上，手里拿着一本《Essential Van Gogh》，眼神却没有在书上，他合起书摘下金丝眼镜一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揉揉眼睛和太阳穴，困倦的打个哈欠，然后就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被夏禹淳收养之后的生活。
　　他在孤儿院长大，性格孤僻，只爱好画画，十四岁那年在孤儿院的绘画比赛中被夏禹淳发现，遂收养。来到夏禹淳的家里，到处都是红松木的高级家私，窗帘是质感良好的亚麻布艺，银漆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繁复华丽的刺青图案，夏禹淳站在落地窗边叼着烟斗。卧室里走出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头发睡的乱糟糟，两个羊角辫睡的已经完全不对称了，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露出胸口一朵红莲刺青，她抱着一只耷拉着长长耳朵的兔子娃娃，惺忪的睡眼仿佛挂着泪似的，她径直向着夏晨走来。夏晨本来很害怕这陌生的环境，但是见着这小女孩就似乎不怕了。小女孩伸手抓住夏晨的裤腿，没有表情的看着夏晨很流利的说，我是夏莲，今年五岁，你叫什么名字？夏晨蹲下来摸摸夏莲的头，情不自禁的笑着对眼前的小女孩说，我以后是你的哥哥了，我叫晨。夏莲也笑了，露出一排又小又整齐的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明媚的眼眸里写满天真的笑容，她说，晨，你真像是一个天使。
　　一晃十八年了。夏晨睁开眼，在心内感叹着，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我也已经三十二岁了。她长大了，他却老去了。家乡的雪，下得很是厚实。火车已经快要进站了，夏晨想起今年的盛夏时候曾告知夏莲自己要订婚的消息，如今却只身归来，归来得如此突然，夏莲一定是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可他顾不得，他如此想念夏莲。他这次回来一定要告诉夏莲，我再不会离开，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在出站口看见夏莲靠在破旧的二手面包车上嘴里叼着支烟，脸上画着浓重的烟熏妆，嘴唇涂得鲜红，苍白的脸上毫无血气。他走过去，夺过她手里的烟，狠狠的扔在地上之后踩灭。他指着夏莲大声责备，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夏莲悻悻的打开车门跳进了车里，没有坐在驾驶座上，坐在旁边哈着气搓着手。夏晨坐在驾驶座上，一边打转向一边看着夏莲说，大冬天的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依旧是责备，语气却轻柔了很多。夏莲依旧在一旁满脸的不高兴，看都不看夏晨一眼，故意阴阳怪气的问着，被未婚妻抛弃了吧？夏晨故意忽略夏莲的态度，变得异常温柔，我去陪你买身衣服吧，大冬天穿超短裙不太好。夏莲看着自己的格子短裙，脸上流转出暧昧的温暖神色，随即咯咯笑出了声来，这可是我未婚夫买给我的。夏晨终究是成熟的男子，淡定自若的应对着，那不仅是个穷光蛋，还是个色狼。
　　夏莲看着左手驾车的夏晨，目光游离。但体味这句色狼，觉得脸有些微微发烫。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与纪河床弟之上的欢愉画面，闪过自己第一次在小东沟河边盛放的荷花前面吻纪河的画面，闪过帮纪河刺青和与纪河同居的欢乐时光。脸越发烫起来，她觉得自己与纪河这份长久真是如此难得，她内心深处甚是珍视。她不自觉的将笑容挂在嘴角眉梢，温柔轻轻的在明亮眼眸中铺展开来。而在一旁瞥见如此表情的夏晨还以为夏莲是为着自己才会笑颜如斯。
　　夏晨与夏莲在百货出来的时候，夏莲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色貂皮外套和刺绣牛仔裤的淑女，白色的长靴在她细长的腿上从脚尖到膝盖上方缠绕着圈出明亮的温暖光泽。她挽着夏晨，夏晨看上去还那么年轻，两个人就像是一对情侣的模样，郎才女貌。

　　晚间在家，夏晨给夏莲烧了一桌子的饭菜。家里的家具已经不是红松木，换成了几个布艺的彩色沙发和一张红色的玻璃圆桌，墙壁也不再是曾经的银灰色，而是艳丽的红色，墙上的纹刺作品全部不见了，只是空荡荡的墙壁，挂着一张夏禹淳的黑白遗像。夏晨眼见家里的变化和夏莲的变化，有些辛酸感慨。他眼睛干涩肿胀，终究流不出眼泪来，他只能不停的用左手给夏莲夹菜。夏莲看着夏晨这副无微不至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想起纪河，不知道他此刻在干嘛？有没有按时吃饭？还是会在等我呢？夏晨看着出神的夏莲，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九年前。
　　那一年，夏莲十四岁，夏晨二十三岁。夏莲总爱踮起脚尖跟夏晨比身高，比不过的时候就比头发的长度，夏晨总爱在周末的时候骑着单车载夏莲去小东沟看荷花。每到夜幕四合的时候，夏莲都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夏晨，傻里傻气的问，晨，等我长大了，你是不是会娶我？夏晨总像是在安抚那个还是五岁的夏莲一样，摸着她的脑袋满眼溺爱的说，会的，会的，不过，你要先乖乖的长大。夏禹淳总会严苛的教导两个孩子画画和刺青，儒雅寡语的夏禹淳身上多了许多的刺青，都是两个孩子刺上去的，家里的墙上多了许多的画，都是两个孩子画的。
　　幸福的生活不会预告给你不经意间埋下的伏笔，所有的前夕都是静好美丽的，一旦起事就让你粹不及防。终有一天夏禹淳发现了自己命在旦夕，于是，去一家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几个月后就在病床上嘱咐夏晨以后要好好照顾夏莲，接着撒手人寰。与影视剧如出一辙的桥段就这样在夏晨与夏莲两个孩子的生命里上演了。
　　本就沉默寡言的夏莲变得更沉默，总爱拿着小刀在自己的大腿上割出一道道伤来，看着血液汩汩流出，然后兀自微笑。夏晨说过要照顾夏莲的，他不能让夏莲这样伤害自己，遂终日守着休学在家的夏莲。一日，又一次发现夏莲在卧室里自残，上前抢刀，夏莲愤怒的将刀片割在夏晨的右手手腕上。从此，夏晨的右手再也没有痛过，同时也不能再画画了。夏晨并没有很悲痛，夏莲却哭了很多个晚上，每天早晨夏晨都看见夏莲的眼睛是肿的。夏晨接手了夏禹淳的刺青店，但做刺青的大多数时间是夏莲，因为夏晨的右手，废掉了。
　　夏晨在两年后的一天对夏莲说，莲，我要出去闯荡，我要寻找出路。夏莲很安静的看着夏晨深邃的面容说，晨，让我给你刺青。夏莲就在夏晨的右臂肩膀处刺了一只天使的翅膀，完美无损的翅膀，就在要结束的时候，夏莲拿来鸽子血，割破自己的指尖，淬在鸽子血中。夏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夏莲只是吮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夏晨见她如此，心里不免伤感，夺过她的手指一边吮着上面的血一边流出了眼泪。夏莲终于红着眼圈说，你要离开我去信马由缰的生活我不阻拦你，年幼的承诺你若忘记我亦不责备你，我只要你的生命中存有我的印记。夏莲最终用鸽子血在天使的翅膀中刺了一朵与自己胸前一摸一样的红莲。
　　夏晨自此离开，偶尔有书信，偶尔来一通电话，有时候邮回来一些昂贵的香水，有时候直接汇钱给夏莲。

　　夏晨走出回忆的时候，夏莲也结束了思念纪河的神游。夏莲看着夏晨，哑然失笑，晨，七年了。夏晨嘴里反复念叨应和着，是啊，七年了，七年了，竟然七年了。夏莲点了一支烟，把烟盒递到夏晨面前，夏晨摇头。夏莲依旧是笑着，自顾自的点上烟津津有味的抽起来，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她看着夏晨，目光很复杂，有思念，有怨恨，有自责，有懊悔，也有那种一如既往的迷恋。她对夏晨说，我爸已经去世了，你不必如此乖巧。夏晨看着夏莲，眼里溢出思念与怜爱，他笑得有些凄苦，他说，你知道我从来不嗜烟酒。夏莲亦是凄然一笑，自小我就深知我与你不配，虽然我竭力试图学得优秀，但我始终不是温婉女子。夏晨走过去拉住夏莲的手，他的脸离夏莲的脸那么近，他那温柔的面容仿佛一瞬间将夏莲囚禁起来一般，他说，我此次回来只想履行年少时的诺言，若你不嫌我已老去。夏莲转开脸看着桌上的饭菜，顾左右而言他，我去拿红酒来，我们喝些酒吧。
　　两人起初喝着红酒，后来喝起了二锅头。夏莲知道夏晨根本不胜酒力。夏晨喝到最后，竟泣不成声，莲，我再不会离开你，让我照顾你，让我履行娶你的承诺，我们永远在一起。夏莲也流出了眼泪，她躺在地板上，眼泪流淌进头发里，从温热变得冰凉，她说，晨，我爱上了一个名叫纪河的摄影师，但他似乎并不爱我，许是与我在一起只因着床第之欢，但他已然是我第一个男人，或者他爱我也只是为着无聊又可笑的处女情结也说不定。他说，莲，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居然轻而易举的长大，你怎么不等我？她说，晨，我与他在一起时，常常梦见你流血的右手，我常唤着你的名字惊醒过来。他说，我为你拒绝了未婚妻的求婚，我只想与你携手到老。她说，就因为你要结婚，纪河他才轻易进入我的生活，他来到我的生活却进不来我的世界，他看不到我内心的寂寞荒芜。他说，是我错了，我们要在一起，我要保护你，这世间惟独我懂你，懂你为何寒冷，懂你为何哭泣，我懂得欣赏你的灵气、聪慧，我懂得欣赏你的天赋、魅力，我才能让你不再活得如此无精打采，他若伤了你，还有我，还有我在。她说，若我只想要幸福，我想，我该与你相伴，我们才是同类。
　　夏晨接着酒劲抱起夏莲，夏莲任由他抱着，夏莲被夏晨抱进了卧室，夏莲看见赤裸的夏晨右肩的天使之翼上由于酒精作用而显现出来淡红色的莲花，她与夏晨接吻。这个世界暂无伦理，不在乎是名分上的兄妹，不在乎年龄上的遥远距离，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份幸福，这份纪河无暇关注的寂寞。

　　夏莲与夏晨在家窝着，整整13天，从未踏出家门一步。夏晨不许夏莲吸烟，不许夏莲讲粗话，甚至是不允许夏莲发呆，他认准夏莲是在思念纪河，他甚至恶狠狠的咒骂夏莲，我不是填补你寂寞的良药，明明是我先出现，你却如此堕落放荡，你对得起我们死去的父亲吗？你对得起我们年少时的约定吗？夏莲从不任由他辱骂，狠狠的回应他，你凭什么控制我？是你先订婚你还不允许我恋爱吗？那是我爸，不是什么我们的父亲！他都死了他还老拿他出来压我你觉得有何意义？他有时候骂的不过瘾就动手打夏莲，夏莲也不甘示弱的把他挠出一道道血印咬出一块块斑驳血迹。夏莲讨厌夏晨束缚自己，讨厌自己在与夏晨相处的时候像极了一个更年期的家庭妇女。两个人这独处的13天里，不断的□□，喝酒，争吵，厮打，过着原始人类的生活，充满兽性。
　　第14天的傍晚，宿醉醒来的夏晨发现人去床空，未留下只字片语，行李却还在。他安下心，他猜夏莲只是出去买些东西，或是有什么事。但是他还是不安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绝不，绝不能再失去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