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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所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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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相遇都像久别重逢。
当他挤进一家超市,把自己拿的一个星期的食物结账,他一件一件地把自己挑中的方便面以及速食型的食品递给结账小妹,没曾想结账的小妹接着的时候,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他脑子里猛地记起这句话,他猜着是不是杨一林,结果,果然。
他扭过头去看的时候,他看见了杨一林,杨一林穿着棕色的风衣,围着棕色的围巾,而杨一林的眼中似乎记不得以前发生的种种似的。只是,故人的眉目依然清秀,没有染上一点岁月的侵袭,依旧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和昨日的思念的他一模一样。
林青的心里一滞,心里上上下下,七七八八不成个样子。他把头扭了回来,把钱包掏了出来,付了帐,他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青觉着自己窝囊,他生怕自己憋不住,便把自己的手搁在了柜台上,没敢动。
过了一会,他才假装着若无其事地开口说:“杨一林,还好吗?”
他说的明显有些酸涩,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不明事理般就径直地说了说来,他想收口怕也没机会了。
而杨一林似乎没听得他的落寞,只顾着回答了,他的声音很淡,像搁着的白开水,他说:“嗯,还好,刚回来,没多久。你呢?最近怎么样?”
林青忙着把买的一些七七八八,装进自己的袋子里,便笑了,原来他是真的忘了个干净,要不怎么这么平静呢?他便又转过头看着杨一林说:“挺好。”
林青看他,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然后他接着说:“一个人吗?”
杨一林目光一滞,林青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懂了。
他们不是偶遇,确实,他应该在等一个女人一个马上就和他订婚的女人。
林青立马把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他提着准备走了,他只好急忙说:“哦,这样......那咱们就改天见吧。”
林青逃似的往外走,他并不想和他的未婚妻打招呼。
林青想,别再遇上杨一林了,杨一林也别再冲着他笑了,别给他一点儿糖了,一点儿都不要,他又怕上瘾了,到时候自己再也拔不出来了。
何况林青他也害怕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结局?不会有结局了,永远都不会了。说得再好听,杨一林他不都要结婚了吗?
林青,早知道杨一林回来了。他之所以没去找他,但也固执地放在心头,便是因为,他对他还有妄想,他还想继续,继续着。结果,等来的消息就是要结婚了。原来这就是结局啊。
可杨一林,林青一开始了解他,便知道他不是个愿意走偏锋的人,他的从容淡定靠着的就是按部就班。而杨一林一旦失去这些平常的选择,林青也很难想象他是否能维持表面上的冷静和沉稳。
林青想,放手原来这么痛苦,可他还是想等下去。他怨恨自己的执,执著什么?明明不可能,他都难以想象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
大二,他的性取向被母亲知道以后,他便不在乎很多东西了,出柜后,母亲沉默了很久,但是母亲接受了。
没过多久,母亲却好长一段时间卧床不起,尽管母亲一直在病榻上跟他说,并不是林青的错,爱上谁都没有错。可是母亲眼睛里哪一种担忧却硬生生地扎着他,他到底还是让母亲担心了。
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刻,他身旁没有一人,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人啊,愿意拉他一把,于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的勇气都烧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他明明才大二,正是年轻,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是,他已经那么老了。老得自己都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个有些可笑的童话。
林青提着的食物都是四四方方,几乎像膨胀的怪物,撑着塑料袋有些变形了。他没走一步,那塑料袋便有些撞着他的脚,那提手也把他的手勒出一道血红的印子。
他只是着加快了脚步,他对自己有些发软的脚步有些恨意,他只得对着自己加油,快些,快些。门口离他近了许多了,他终于他终于踏出了超市的门口。
林青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怯懦,他或许还想顽固地保留一些,他不想让杨一林亲口告诉他,他们之间是好哥们,到时候,如果杨一林还要递出自己的结婚请柬说:“阿青,来参加我的婚礼吧。我差着你这份祝福呢。”林青肯定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全,他肯定崩溃得一塌糊涂。林青自己总觉着自己绝对挨不住这一道冲击,他觉得他终究还是像幼时笨拙的自己,他宁愿落个落荒而逃的背景,也好过在那里杵着等着杨一林。
林青他宁愿再也不要再见到他,他宁愿自己欺骗自己一辈子也好过被杨一林否定他们那一段朦胧的痴缠。
林青疾步走着,而走着却被扯住了。他吓得把拿着的东西一不小心都给掉在地上了,他便不管不顾地蹲下身去捡着,拾起。林青头一次觉得下蹲的动作令他屈辱,他恨自己连苛责都说不出口,他知道扯住他的是谁。
杨一林看着蹲在地上的林青,却又有了一把怒火,他对着林青叫喊:“林青,为什么?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了?”
杨一林觉着林青和以往的变化着实太大,他显然在认出他的时候,有几分犹犹豫豫,他不敢相信,一向不喜欢繁琐的林青,竟然留着一头及耳的头发,以往林青总是留着个平头,多一点儿就烦着说要剪掉。而现在细细碎碎的头发把他的面容遮遮掩掩,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朦胧的美,杨一林有些想把快遮着他眼睛的那一绺给挽在耳旁,可他生怕旧日的那些念头再起,便撇开了眼光。
林青自顾自地在地上拾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袋,他听了杨一林的怒火,声音却不冷不淡:“我说了改日再和你联系。”
“什么改日联系,你跟家里是不是没有联系了。我连你的手机号码也没有,我要怎么样才能和你联系?”杨一林忽然直直地看着他。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我们不可能能联系了。”他把地上的收拾好了,提着笨重的一袋,侧着脸,没有看杨一林。
杨一林却把他正对着自己:“为什么?”
超市里传了一声呼唤,“一林,一林,你怎么出去了,快来帮我提一些。”
“这就是为什么!”林青听后,讪笑着大声地对着他说,他的面目都狰狞了,说完,他才承认了自己的失态,他却像舒了一口气般,仿佛把自己的疑问都问完了。
看了杨一林一言不发的脸,他又看着杨一林说:“难道你还要问为什么吗?”
杨一林试图发出声音,抬起头,看着林青的眼睛,杨一林一句话都没说。杨一林痛苦地松开了放在林青肩膀的手,那一瞬间,他瞧着林青倔强的神色时,他松开了双手。
林青瞧着皱着眉的杨一林,忽然心里一顿,有些凄凉,有些心疼。他什么时候这么逼着人呢?
他何尝不是拿着一把匕首,同样被那把匕首割得伤口血淋淋地,发着痛呢。“其实,你知道,这样很好。”
杨一林听得林青说完,忽然听得林青又笑了,说:“祝你幸福,杨一林。”
林青说完不久,便转身走了。他刚才和杨一林站在一块,却又好像站在天南海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林青的眼泪被眶着,他想哭,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了,结束了,就结束吧。街边种得法国梧桐,大片大片地落下了叶子,晚上昏黄的路灯照耀得明灿灿,连悲伤都显露分明,定了形状,定了颜色,定了季节。路边上留着的积水反射着澄明的光,一大片的温暖,而他看着只剩着凄凉,他走得沉重却异常坚定,他没有期待了。
秋天了,该是时候交待了,他一个人过也好,两个人也好,有个交待就不会再对自己的难处着急了,也不会在黑夜里面还幻想有一个拥抱,他终究没舍得掉下眼泪,他忍着,只是鼻尖发着酸。
林青这些年在国内都过得确实不怎么样,他毕业工作了三年才把大学欠的学费还有借给母亲治病的钱还完。
读书期间还兼了一份职,几乎靠得几乎都是自己打零工赚了一笔生活费。本来林青用不着这么辛苦,可母亲走了以后,那间一室两厅老旧的二手房确是他与母亲唯一联系的纽带了。林青并不想卖这间房子,家里条件没那么优渥,可他总是有一股子坚韧,自己扛了许多。出门在外,幸好他踏实肯干,什么事情都做得下,过得辛苦,却也满足。
可在外地读大学的他,增长的那一点点思乡之情让他并不好过,他躺在异地他乡的床上,漏着一轮明月的细细碎碎的月色,是被窗户切割成一块块的,不完整的。他却想起了幼时背着那句“床前明月光,低头思故乡”,那些莫名的思乡之情逼得二十多岁的自己痛哭,逼得他整晚整晚地想着杨一林。于是,他大学一毕业就回到了故乡的城市,所有的种种促成了今日的相见,狼狈,也痛苦。
他确实想着杨一林,他却不想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毫无尊严地出现在杨一林面前。可这个时候,他们之间就不是那么简单了,除了爱,还有很多的无形的束缚了。又或许,一直都没有过爱,只是林青在从头到尾的做梦而已。林青自己一直清楚自己对着杨一林是什么感觉,他妄图掩着盖着,想重新回到与年少的俩人不计较地开怀大笑的时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他知道,早就知道不可能 。
林青越走越远,离杨一林越远,仿佛那些话,那些硬生生逼迫分离的话便离他而去,仿佛他与杨一林便再未相见一般。
林青知道自己虽然端正稳重,但也只是看起来 ,内心却爱走极端,容易陷入疯狂,导致抑郁的可能性也高些。他突然想起亲口对杨一林说的一番话,“杨一林,你知道吗,对我来说呢,只有一种死,就是立刻的毙命。多痛苦都没关系,致命就行。要是让我喝毒药,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失去知觉,那可真糟糕。”那时候,林青坐在自行车上,借着疾驰,还朝他笑了笑,精神又有活力地谈论着,跟杨一林就算肆无忌惮地说着生死也是无比的平静。可以往的那番话如今来看,不过是一场巨大的讽刺,现在的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失去知觉吗?
林青寂寥的走着,影子形单影只,他再也没有勇气靠近杨一林了。尽管无比的强烈和炙热,但终究还是要放手了。他马上就要结婚了。结婚了。结婚。
林青的身后并没有追随的声音,一切都已成定局。他也最终选择了转身离开了。
或许他们这次相遇,就是一场久别重逢的错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