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待来归》朝沓

6、再遥远一些

　　“安安~”
　　人未到声先到。
　　安如是满意地看着顾来归隔着几十米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棉布连衣裙，头顶束一条明黄色发带，整个人看起来就跟小学生一样。
　　幼稚鬼。
　　安如是在心里笑话她一句，却不由自主地笑开来。
　　见到顾来归总是件令人愉悦的事，因此连她幼稚的品味，也变得十分可爱。
　　顾来归很快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安如是的手臂，鼓着嘴念叨着：“你怎么才找我出来玩，我一个人在家里都快憋死了。”
　　“有这么夸张吗？”
　　“是啊是啊。”顾来归轻快地应着，摇着安如是的手臂撒娇：“大半个暑假你都不找我，我想你又见不着你，可不是要憋死了。”
　　“是我错了。”安如是笑着道歉，享受着顾来归毫不掩饰的依赖。
　　得到回应，顾来归新月一样的眼睛笑得更弯，亲昵地挽紧安如是，拉着她并肩而行。
　　时值盛夏，炎热的天气使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热得发烫，一向怕热的安如是却不想放开她。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大概密友之间的确能亲密到这种地步，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她也不是没见过，只不过从小到大见过的各种密友，她都不是其中主角而已。
　　在没有遇到顾来归之前，安如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因为一个人的陪伴如此开心，她笑便也跟着笑，她撒娇便心软到愿意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妙的感觉，对一个人分外地依赖和在意本来是极危险的事，但幸好对方是顾来归，即使倾注过多的关注，付出过多的感情，也能得到更多单纯直白而热烈的回应。
　　真好。
　　她勾住顾来归的手指，五指紧扣，低着头轻轻笑起来。

　　工作一忙起来就脚不沾地，安如是好不容易从工作中解脱出来，一周的时间也只剩下了个小尾巴，想想回国以来还没回家看过父母，干脆下班后直接打车往高铁站。
　　安如是的老家离S市并不远，高铁不过半小时就到了。上车之前给父母打了个电话，结果到站时意外地看到老学究父亲冷着个脸别别扭扭地站在母亲身边，忽然就热了眼眶。
　　也就矫情了一回，眼里含着泪抱住父母，嘴角却是幸福的笑。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回到家了的感觉。
　　上了车安爸在前面开车，安如是跟安妈并排坐在后面，听她唠叨来唠叨去，从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回来工作顺不顺心到有没有交男朋友，啰啰嗦嗦的话却是久违的温暖。安如是大都答不上来，只有嗯嗯啊啊的应着，却突然听安妈提到顾来归。
　　“听说那孩子也在S市，你回来了有没有找她玩啊？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安如是愣了愣，继而摇了摇头。
　　安妈拧着眉毛一通埋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这么些年也没几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也就看你跟那孩子亲近些，怎么回来也不跟人联络联络？这朋友啊，感情再好也要多联系，你这样冷着人家再好的感情也淡了。”
　　安如是心里抽了抽，心说亲娘诶您要是知道您念叨着的那个您女儿的亲密好友曾经是您女婿来着您是不是得昏过去啊？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没回嘴，只是应付了一句：“这不是忙呢吗？等过一阵闲了肯定会联系她的，妈你就别操心了。”
　　“她能不操心吗？闲得她！”安爸一直没搭腔，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嘿安劲柏你还敢拆台！”安妈一拍大腿怒斥，安爸一缩脖子，赶紧目视前方不敢说话了。
　　安如是憋着笑，听她妈训完了她爸，又把箭头指到安如是身上。
　　“我刚刚说到哪了？”
　　安如是撇下眼睑：“顾来归。”
　　“那孩子啊，你不在的这几年还经常来看我们。”
　　安如是眼角抽了抽，没答话。
　　顾来归来看她父母干什么？
　　不想再跟安妈纠结顾来归的问题，安如是转而问起自己的亲妹妹：“意平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底，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这么赶。你们一个两个的，尽让我操心。”安妈唠叨完了安如是，又戳了一下安爸的后脑勺：“还有你安劲柏，你也不是个省心的。”
　　安如是眼看着自家老爹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迎着反光镜晃了晃，偏偏脖子一缩还不敢回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心里又觉得暖融融的。
　　褪去了所有激情的爱情变为平淡地相守，像了解自己一样对对方了如指掌，给予对方无限的包容，互相照顾，生同衾死同穴。人生几十年匆匆而过，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得这样一份相守便是这一生最大的财富。
　　可惜她认定了的那个人，最终也没有磨过渐渐平淡的生活。
　　安如是低头揉了揉眉心，眼睛有些发酸。

　　晚饭时安意平临时被抓去开会，安妈许久不见女儿，自然不管家里只有三个人吃饭的事实，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心只想让女儿吃顿好的，安如是知她心思，感动之下硬生生将满桌子的“爱意”吃下去大半，结果自然是撑得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好像十月怀胎，表情又似将要分娩，实在难受。
　　由着自己这么瘫下去肯定要发胖，女人最在意的两样：脸蛋和身材，脸蛋是老天给的，老天待她不薄安如是自然精心呵护，身材则要靠自己努力。安如是凭着莫大的毅力一脸悲壮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扯着她娘的手要安母扶着她出去散步消食。
　　安爸是Z大的老教授，因此安如是的家也在Z大附近，出了门没几步就走到Z大后门人气最旺的小吃街。此时正是饭点，路边的餐厅里飘出各种香味，小路两旁，路边摊也已经安营扎寨，勾引路边行人驻足。
　　安如是一手挽着安妈的手臂，倚在她身上消食，一手摸着涨成了皮球的肚子，原本吸引人的各色香味此刻却只催得安如是想吐，心里只哀嚎美食虽好，多食无益。
　　不期然却在将近Z大校门时，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顾来归今天很嚣张地穿了一条极其艳俗的红裙，长发随意披散，站在人潮汹涌的路口边，路灯昏黄的灯光照得她的身姿影影绰绰，要不是这条街人多，必然像极女鬼。
　　安如是自然不想见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想让顾来归瞧见她，赶紧扯着安妈的手转身往回走，安妈奇怪：“这就不走啦？”
　　安如是连连点头，身后突然响起顾来归的声音，叫了安如是一声，语气似有迟疑。
　　此时有安妈在旁边，想装作没听到也不行了，安如是扯起嘴角转过身，便听顾来归又喊了一声：
　　“阿姨好。”
　　安妈自然喜笑颜开：“小顾啊，来这里出差啊？”
　　“是啊。”顾来归笑着点头，也寒暄道：“您跟安安出来散步呢？”
　　安妈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安如是的肚子：“死丫头吃撑了，非要拉我出来。”
　　亲娘诶！
　　安如是受这一掌，险些要吐出来，不禁皱了皱眉。
　　但见顾来归将眼神落在自己脸上，又滑向肚子，眼中笑意不明。安如是还没看出味来，便见顾来归一步向前，摸了摸她的脸，眸中含情盈盈望了她一眼，假意嗔道：“你也太贪吃了。”
　　安如是下意识地捉住她的手正要甩开，忽又想到安妈在旁边看着，眼珠子一转，亲昵地抚上顾来归的脸颊，亲昵地道：“你也是，肉都长到脸上来了。”
　　顾来归嘴角抽了抽，她一长胖肉就往脸上堆，因此一直都保持着偏瘦的体型，而且最不喜欢别人说她脸胖，安如是明明都知道还踩她痛脚，最毒妇人心。
　　不过她来这里并不是来逞口舌之快，况且既然是安如是，便是怎样踩她都好，顾来归都甘之如饴。
　　她偷眼看了看安妈，见她正笑盈盈地看着这幅姐妹情深图，便假装站不稳，歪了歪身子，一把抓住安如是的手臂，挣扎着站起来，口中“唉哟”了一声。
　　安如是心揪了一下，也就任她半靠在自己身上，只是拉不下脸问她怎么了。
　　她不问，安妈自然会问，安如是提着一颗心，仔细听她们的对话。
　　听顾来归说，她在这附近应酬，喝多了，走路的时候步子没迈稳，一不小心崴了脚。
　　安如是低头往她脚上一看，10厘米的高跟鞋，也是很拼命。
　　心里怪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喝那么多酒也不会小心点走路，安如是撇着嘴不搭话。
　　但听见安妈邀请顾来归今晚来她们家住，竟也没阻止。
　　她顺从地扶着顾来归，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在灯火闪烁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低着头大概是被灯光晃了神，竟然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才好。
　　自然也没有看到，倚着她肩膀的顾来归，笑得像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