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青云巅》戏水鸳鸯蝴蝶梦

2、缘起

　　黑夜如浓墨般泼洒在北海海面上，不留一丝缝隙。海与天笼罩在一色的黑幕中，分不清边际线。只有那一卷一卷的海浪，轻轻拍打岸边，如这个小小渔村梦中轻柔的呼吸声。偶有一两声犬吠传来，也在主人的呵斥声中迅速平息了。
　　在这个渔村的深处，有一间破旧的土屋。乌根茅草搭成的屋顶，海泥土石糊的屋子和围墙，合不大拢的木门吱呀呀地在风中作响，这是一户贫穷的人家。
　　突然，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阿娘，我给你倒点水去。”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清云迅速翻下床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熟练地把桌上的油灯点亮。微弱的火苗照映出一个矮小瘦弱的身躯。这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干起活来却是十分麻利。只见她跑到外屋，踮着脚从木架上抱下一个瓦罐子，再从厨房翻出一个带着嗑角的碗。她小心翼翼地把瓦罐子里的水倒到碗里，再捧着碗疾步走到了里屋的床边，把水给半坐在床上的妇人送去。
　　妇人喝了水，把碗递给了清云。微弱的光亮中，妇人的面目难以窥见全貌，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映着橙红色的烛影，竟有莹莹之光流转，很是动人。
　　“阿娘，你好些了没？”清云扒着床沿，仰着头担忧地问着妇人。这位被清云唤作阿娘的，正是清云的母亲—霍华娘。
　　“阿娘没事了。乖，妞妞你赶紧爬上来，可别着凉了。”

　　清云点点头，接过华娘手中的碗放到桌上，吹灭了油灯，利索地爬上床钻进了被窝。她搂着阿娘的腰，把脸埋在阿娘的怀里，感觉一阵温暖包围了她。
　　“可不能把脸埋到被窝里，小心给憋了气。”华娘失笑地看着怀中的小人儿，温柔地将清云的身子往上拉了拉。
　　“阿娘，明个儿我想去大虎家找他玩，行不？”
　　黑暗中一片沉默。
　　“阿娘？”清云抬头看了看母亲，可惜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去吧，早点回来。”华娘拍了拍清云的背，示意她快睡。
　　清云紧了紧抱着阿娘的手，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微微亮，清云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只见她自己穿好衣服爬下了床，搬出一张小凳子，从屋外的水缸里舀了小半桶水，再将这差不多有她一人高的水桶抬进厨房内，烧水、洗米、煮粥、煎药。趁着空隙，就着冷水，清云给自己漱了口，抹了把脸。
　　这个时候，华娘已经醒来。她伸手一摸身边，发现被窝已经空了，半边的床上温度已经冷去，说明清云爬起已经有一会了。她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掀开被子，也起了床。
　　“阿娘，你醒啦。”清云蹲在地上扇着煎药的火，听见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原来是华娘来了。
　　华娘将清云拉直身子，从袖子里翻出两根漂亮的红绳。她先是用梳子轻柔的给清云梳了个双丫髻，然后再把红绳绑上。清云兴奋地撒丫子跑到水桶边，映着水桶里的水照了照自己，高兴地直乐呵。
　　“阿娘你看，我好看不？”清云晃着华娘的手撒娇。华娘看着清云这难得的孩子样，心里也十分地高兴。
　　“你呀，”华娘点了点清云的鼻子：“就别在这里臭美了。去，一边坐着玩，阿娘给你做饼吃。”
　　“我去看着药。”清云跑回药罐边上，又蹲下身子扇火去了。
　　不过一会的功夫，锅里的粥熟了，散发着浓浓的米香，华娘端着装面饼的篓子招呼清云过来吃饭。早上这顿定是要吃得饱饱的才行，要顶上一天的功夫，午间饿了的时候也不过是啃上半块饼来充充饥。等到吃完早饭，华娘又用长梗叶给清云包了半块面饼，就放她出去玩了。
　　沿着地上的石子路，清云迈着两条小短腿往村里赶去，她要赶着到大虎家，那里还有事等着她，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紧赶慢赶，可算是在天完全亮起前赶到了大虎家。这是一家地道的渔民的家，院子里挂着捕鱼的大网，一排排竹架子挂着的是海里捕上来的海货，院子角落里堆着捕鱼的蓑衣与捕鱼的工具，满院子都是海腥味。房子也不过是土屋，但屋顶上却铺着白窑瓦，这是最普通的瓦片，可是相比茅草屋顶却是好太多了，可以看出这是一户普通又略有富余的渔民。
　　\"大虎，大虎，你在不？\"清云在门外探着头，小声的唤着。
　　不一会，虚掩的门里探出一个脑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咕噜直转着，这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六、七岁大的男娃子。
　　\"嘿，清云，你来啦。来得可正好呢，我刚拖着阿娘，她还没来得及喊人呢。\"
　　\"大虎，谁来了？\"屋内有人似乎听见了门口的人声，一个高壮的夫人围着围裙走了出来。
　　清云没想到大虎他娘耳尖子这么灵，还没想好怎么说，可这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林大娘早。\"清云对着妇人讨好地笑着。
　　\"清云，你怎么又来了！上次我不是说不叫你再来帮工了嘛。好啊，你个臭小子，怪不得今个早上怎么那么粘人呢，还道你咋变了个人，敢情哄着老娘，我看你是欠抽了！\"泼辣的妇人想起早上儿子的反常，气得就去拧大虎的耳朵，吓得大虎抱头乱窜。
　　\"哎哟，阿娘你轻点，轻点，我可是你亲儿子。\"一个没注意，大虎被他娘就逮个正着，可怜的耳朵就糟了罪了。
　　“大娘大娘，您别怪大虎哥。是我求着他帮我的。我，我娘病了，我想攒点钱给我娘买点药。大娘，大娘，求求您了，我人小，可我手指可灵活了，我要是做不好就不要您钱成不，求您了，您就行行好，行行好…”清云在旁看见大虎被拧得发红的耳朵，急得红了眼，眼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又羞又急又愧疚，哽咽着向林大娘哀求。
　　“阿娘！阿爹说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义不容辞！”大虎好不容易从他娘手中救出自己的耳朵，梗着脖子嚷道。
　　“哟！这啥时候学的，都会说成语了，不错不错，这私塾也算没白上。”冷不丁听到大虎拽出一个成语，林大娘可真是稀了奇了，也就忘了再去拧他。
　　林大娘看了看红着眼的清云，才五岁大的孩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一脸讨好地对着她殷勤地笑着，双手不安的绞着自己的衣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林大娘原本硬起的一颗心顿时就软了。
　　“唉，都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想的，要是当初…算了算了，说那干嘛。清云啊，我可丑话说前头，这补网的事可不好干，今天太阳下山前你可得把我这张网补完才行，不然我可不给钱。”
　　“好的好的，谢谢大娘谢谢大娘！”清云连忙点头，唯恐大娘改了主意。她紧跟着大娘进了屋，拿了补网的工具就在院子里认真干起活来。
　　“大虎，你也赶紧给我上学去，别迟到了，小心师傅打你手板子！”
　　“诶，知道啦！”大虎见事成了，也开心地应着他阿娘的话，三下两下把早饭给吃了，接过今天的午饭和布包就上学去了。
　　“清云，我上学去啦。你慢慢干，不要急，干不完也没事，我阿娘她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怕！”大虎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清云唤着。
　　“大虎哥，谢谢你，放心，我能行！你上学可要仔细听先生讲课呀！”清云用力地向大虎挥挥手，羡慕地看着他向村里私塾的方向跑去。

　　还未到渔期的海边是平静的，家家户户都在补网整渔具，等待开海的时候可以出海大捞一网。一天的事干得差不多的时候，渔村的女人们也互相串起门来。
　　“大虎他娘，来，来来，过来我跟你说。”村里几个渔妇打扮的女人在大虎家院子里对林大娘招了招手。
　　“啥事呀，我屋里腌鱼还没整好呢。”林大娘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就走了出来，往女人堆里凑。
　　“你咋又叫了她来干活呢，不是说不叫了嘛。”
　　“唉，上次让她给我补了次网，一个半大孩子，那两只手就给那补针戳得是，啧啧，叫我怎么忍心，这不缺德嘛。可这孩子今儿一早就堵在我家门口，又是求，又是抹眼泪，说是她阿娘病了，要攒钱买药。我家那崽子变法子帮着她，我一心软就又给应了。我琢磨着，要不就多算点钱给她，怪可怜的。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要帮家里攒钱，活也干得好，要是我女儿，可不得稀罕成什么样，哪还舍得她出来干活。”
　　“可不是嘛，多好一孩子。你说这华娘是怎么想的，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又生着病。那林老爷家多好的家世，能看上她那是多大的福气呀，怎么就给回了呢。咱们村为这事，多少人背地里念叨着华娘不识好歹。虽说是续弦，那也是名正言顺地去做管家大奶奶不是？！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呀。”
　　“我瞅着呀，这华娘可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瞧那通身的气派，我见过好多城里的少奶奶都比不上，指不定是看不上林老爷年纪大又是续弦。那些大户人家可讲究这个了。”
　　“人都快给饿死了，还讲究个屁。就是可怜了孩子，摊上这么个娘。”
　　“嘘，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女人们小心地瞄了瞄在干活的清云，发现她低着头仿佛没有察觉，才放下心来。
　　低着头的清云，紧紧地咬着牙齿不发出一声声音来，她知道林大娘她们也没有恶意。但是，我的阿娘，那么个又老又粗鄙的鳏夫，他怎么配的上！

　　日落西山，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家家户户也都燃起了炊烟，这是归家的召唤。下学的孩童们成群结对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嬉笑打闹。
　　村里的那条石子路上，清云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她手里紧紧的拽着一个蓝印花布袋，晃了晃，还能听见铜板在里面“叮叮”的碰撞声。
　　这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啦，清云这样想到。这一天，林大娘给了她二十文，清云知道这是林大娘多算了她些，就像大虎哥说的那样，他的阿娘真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眼看着就要到家了，清云加快了步伐。远远的，她看见自家门口有一个纤长的身影在翘首以盼，那是她的阿娘在等她回家。
　　“阿娘！”清云连跑带跳地冲进了华娘的怀抱，眷恋的用脸蹭了蹭阿娘的腰。“阿娘，你在等我回家吗？你今天好些了吗？”
　　华娘温柔地抚摸着清云的头，嘴角含着暖人的笑意。突然，她唰地一声拉起了清云的手，清云躲闪不及，那只小手便落进了华娘的眼里。只见那稚嫩的五指上，一个一个鲜红的针眼触目惊心，小掌间有一条一条血红的勒痕。
　　清云焦急的辩解道，“阿娘，我今天跟大虎去林子里玩，不小心被荆棘刺给扎的，不碍事，我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华娘没有回答她，她垂着头，身体却在不停地颤抖。清云看不见华娘的脸，心里急得跟针扎似的，都怪自己没有用，惹阿娘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好！
　　突然，清云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东西滴落，她用手一摸，原来是华娘的眼泪。只见华娘那双清澈绝伦的眼睛含满了晶莹的泪水。
　　“我的孩子！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华娘猛地把清云紧紧地抱住，那劲似乎恨不得把她揉进怀中。那啜泣声越来越响，最后竟是放声大哭。
　　清云把脸埋在阿娘的怀中，脸上也已流满了泪水。“阿娘，清云不苦。只要阿娘在清云身边，清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清云只要阿娘好好的，好好的…”
　　良久，华娘抬起哭得红肿的眼，望着天边落在海际线上的夕阳。那红艳似火的晚霞映在华娘的眼中就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这一瞬，华娘的面容绽放出惊为天人的光彩，仿佛整个世界瞬间都被点亮了。
　　“娘，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作者有话说

　　唉，感觉怎么写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