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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与西风一任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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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你难得回家一趟,多吃点儿。”
“妈,你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吧。”
印花的桌布上满满当当地摆着漂亮的碗碟,那盏热汤还冒着刚出锅的白雾,缭绕弥漫在空气的饭菜香气,让她不禁红了眼眶。
打梦梵有记忆开始,就从没见过父亲。她从来不羡慕别的小朋友可以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撒娇,因为她有一个那么努力的母亲。房子不大,但母亲布置地特别温馨,该有的玩具她一样也不缺。每逢过节,母亲总会做满一桌子的菜,即便碗筷永远都只有两副,她也不觉得孤独。从小她的时间就被各种培训班占据,母亲每节课都会陪伴在她身边,当她意识到自己应该为没有爸爸而难过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料理这些失落伤感的情绪。
长大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她被逼着面对从来不曾正视过的现实,被社会打上“单亲”的标签,怜悯和同情扑面而来,裹挟着以关心为名的外壳下赤裸裸的不屑和冷漠。好不容易,她遇到一个懂她的人可以托付终老,却被另一个人的闯入打乱了节奏。自从认识了他,她开始每晚做一些奇怪的梦。
“嗡嗡——”梦梵匆匆拭干了眼角,拿起桌上不停振动的手机。
“小梦,你出来,我就在楼下小花园。”男人的嗓音有些低哑,就像交响乐中的大提琴,尾音仿佛过电一般地酥麻,颤动着耳蜗里最隐秘的角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只数十个数。不然我就进来了。”
“妈,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梦梵忿忿地按断了手机,披上外套冲出了门。
夜色并不那么美丽。花园里的草木在黑暗中就变得有些诡异阴森。汽车的远光灯肆无忌惮地扫了过来,照清楚了梦梵煞白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扶着车窗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车里的男人转过头,眼神如月光般轻柔,“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的那位未婚夫摊牌?”
“呵,”梦梵理了理头发,径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北辰,我真的不想再跟你见面了。”
“别这样,”男人伸手轻抚着她紧绷的后背,凑近她的脸,“小梦,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分开。”
“你真的觉得我离不开你么?”她拍掉男人的手,抬高了下巴。
“你不爱他。你爱上的,不过是他的尊重与理解。”他凝视着前方昏淡的夜色,嘴角勾起一道优雅的弧度。
“闭嘴!”梦梵仿佛瞬间被打入了冰窖,全身的每个部位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我一定会跟他结婚!”
“你是因为它么?”男人慢慢解开了脖颈间衬衣的钮扣,露出那条吊坠。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打开车门,一步一步,鉴定而缓慢地走远。男人看不见的,是她在看见吊坠的刹那间紧紧捂住胸口而指节泛白的手和湿漉漉的睫毛。
“妈,你怎么站在这儿?”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女人倚着窗户,背影单薄地叫人心疼。
“我都看见了。以轩知道么?”
“妈,”梦梵觉得胸腔里闷得难受,“我会和以轩结婚的。”
女人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从小到大,我替你做了无数决定,这一次,我不会强迫你,你该选择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我也不想这样的,”梦梵跌坐在沙发里,疲惫地闭上眼睛,“或许这就是报应。我背叛了以轩,北辰心里的那个人也不是我。”
我不相信什么因果。我已经在浑噩生活中迷失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缕亮光,却不是为我点燃的。那条吊坠的主人到底在哪里。——北辰
这家酒吧处在x市地段最贵的街道。当附近的大厦高楼的灯火渐渐熄灭,酒吧的招牌就在一片黑暗中流光溢彩,它名唤“忘川”,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很少有人知道,每晚都坐在棕榈盆栽后的那张桌子上,只点一杯长岛冰茶,拒绝任何搭讪的男人,就是“忘川”的主人。
“少时乌发染墨尘
水岸桃花第几春
醉里欢颜应是我
笑而不语看佳人
……. ”
吧台前的小舞台上,一个男人拿过了麦克风浅浅低吟。北辰啜了一口杯中的长岛冰茶,饶有兴趣地抬起了头。当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这家酒吧取名忘川,好在客人们并不在意这个名字,请来的乐队也都是小众的爵士或蓝调风格,鲜有人真这么应景地唱几句文绉绉的东西。
“今天是我未婚妻的生日。我想把这首歌送给她。”台上的男人无论外形还是声音都当之无愧温润如玉四个字,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不曾离开过坐在窗边的那个女孩。
四周的客人纷纷开始起哄。深夜来酒吧大多是买醉的痴男怨女,偶尔听到这样缱绻的歌词,见到这样温暖的故事,难免触景生情,拍着手让女主角上台。
女孩羞涩地站起身,缓缓向舞台走去,一头及腰长发如瀑布般垂下,白色的衣裙在各种性感的夜店装里并不显突兀,仿佛遗落在尘世里的精灵。
只是一眼,北辰的脑海里倏然涌上无数零碎的小片段,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接近这个女孩,连带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也变得特别刺眼。他放下酒杯,伸手找来了酒保,吩咐了几句。
“这位小姐,你好。”
“有什么事吗?”女孩从男人的怀里探出粉色的脸颊,望着眼前的酒保。
“我们老板特别感动两位的感情,赠送本店的vip卡作为您的生日礼物,请您跟我去吧台填一下客户资料。”
“去吧。”男人宠溺地拍了拍女孩的头,笑容如朝阳。
我不知道这些梦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每回从梦中惊醒后被冷汗沾湿的发梢都是那么真实。我确定,那些时光终究回不去了。一切的一切,仿佛不是我在寻,而是你在等我归来。——梦梵
人这一生就注定有一场劫,是你拼命躲也躲不过的。于我而言,遇上北辰,就是一场惨烈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劫。
生日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您好。”
“我是忘川的老板,北辰。”
“谢谢您昨天的礼物,”犹记得包里那张金闪闪的贵宾卡,拿人家的手软,这点道理不会不明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风莫雄是我的父亲。”
“您想让我做什么?”风莫雄是风氏实业的总裁,也是以轩的大boss,他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只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实在太好听,连威胁都让我反感不起来。
“把你这一天的时间交给我。”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去忘川找你。”
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忘川。
酒吧在早上通常都是不营业的。推开大门,舞池空荡地有些可怕。服务生们打着哈欠在做着最后的清扫工作。
吧台中央的那个男人背对着我站着,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就是北辰。
“你好,我是梦梵。”我走近了些,略有些局促。
“北辰。”他转过身,向我递上一杯柠檬水,五官精致地像一幅画。第一次见到能把简单的t恤穿得这么好看的人,我接过水,两颊有些发烫。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我看着他径直离开的背影,匆匆跟上。
“戴上它。”接过他抛过来的头盔,犹豫了片刻,还是跨上了机车。
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在宁静的早晨显得有些刺耳,两侧刮过的风打在脸上有些微疼,可是他坚实的双臂握住机车把手的姿势却一点也不野性,优雅从容地如一头黑色的猎豹。以轩是个再体贴不过的男人,他的车永远开得稳稳当当的,总会细心地替我系好安全带。可是我从来没有机会体会过这样的张狂和速度,说走就走,就像一场刺激的冒险,血液里叫嚣的细胞都被激活了。
“扶着我吧,速度太快你会坐不稳。”北辰偏着头,幽深的瞳孔泛着清亮的光,两鬓的发丝随风飞舞着,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融入那片湛蓝的天。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慢慢地环上了他的腰,鬼使神差般靠在他的背上,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就回响在我耳边。不同于以轩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的身上散着一丝萨日朗的花香,可是时有时无,浅得仿佛是我自己的错觉。
如果可以留住时光,我一定会想就这样死在那一天也好。那一天,北辰带着我做了许多疯狂的小事。只是,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我像个孩子一样,触碰着新奇和快乐。当月光洒满湖面时,他靠在机车旁,掏出那条吊坠,认真而严肃地直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会吹羌笛么?”我不禁扑哧笑出了声。羌笛这种古老到几乎失传的气鸣乐器,我怎么可能会?可是当我借着月光看清他手中的吊坠时,莫名地有了一阵昏眩的感觉——吊坠是一支银色的小羌笛,漂亮精致,仿佛裹挟了大漠的黄沙呼啸着唤醒了我脑海里沉睡的记忆。
别说是什么新人换旧人,命运这条暗流谁能躲得过呢?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忘不了他和他脖子上的羌笛。像毒液一样漫延,我迫切地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然后,在每个月光照进窗牍的夜晚,我开始陷入一个怎么也挣脱不了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