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海·妖 ...
-
太阳总是东升西落,亘古不变。
在太阳落下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简陋的房屋前是片片菜地,屋后是饲养牲畜的地方。也许这里曾是一片欢乐的景象,也许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拥有着简单的幸福。但,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
如今这里只是一座荒村,空无一人。有烧过的痕迹,地上连荒草都没有,大部分房屋只剩下残破不全的墙壁,残存的几间屋内更是一片萧条。这样的村子,在淡淡月光的笼罩下,倍显凄惨。
若凝神细辨,就会听见那种诡异的簌簌的响声。似无数细小的生物急速爬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村庄。
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地上爬过的蛇,曲着身子,吐着芯子,发出滋滋的声音。大片大片的毒蛇不知从何处聚拢而来,聚在这荒凉的村中。
那树上爬的是蜘蛛,与普通的蜘蛛不同,它们的颜色艳丽得恐怖,任何人都能看出此乃巨毒的蜘蛛。
四处可见多足的蜈蚣,那将尾巴高高翘起的蝎子也混杂在其中,肥胖的□□不断跳跃着前行。
这五种毒物互相嘶杀,随处可见动物的残骸,仿若人间地狱。
依稀可见一抹红色身影处于村中唯一完好的屋顶之上,手持绿笛。那修长的手臂缓缓挑起长笛,轻触唇迹,随即,一首晦涩的曲子幽幽散开,溢满整个村子。正是这曲子,控制着五毒相互残杀。
借着凄昏幽暗的月光,依稀可辨那是个女子,轮廓甚是优美,脸庞无限姣好,眉宇间却透着摄人的妖媚。望着那撕杀中的虫子,眼里有一种快意,却无法掩盖那抹哀伤。
笛声忽断,嘎然而止。五毒却不停,借着余音,还在撕杀着。只因,自己一停,便极有可能被旁边的虫子撕裂。
红衣女子朱唇轻启,“谁?”声音甚是好听,带着诱人的魅力,让人为之一颤。
远处走来一人,步履轻缓,蓝色长衫似海一般,给人一种广阔,包容的感觉,不知为何,他一路走来,虫子纷纷让路,不敢靠近他。
走近之后,方可瞧出此人那股淡定之气,虽不过二十余岁,却似被岁月磨去所有的戾气,似看破红尘。青丝无风自动,翻飞不止,额上系着白色的丝带,覆住了蠢蠢欲动的某种力量。
他的声音如清风掠过般清爽,“姑娘,你在为何而伤感?”
她躲过他的目光,那似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我为何伤感,与你何干?”
那男子依旧用那清清的声音,“的确与我无关。只是若不解开姑娘的心结,姑娘又怎肯驱散这遍地毒物。”
红衣女子忽大笑道: “为何要驱散,你不觉得看它们撕杀,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
“姑娘有过人的本领,何不用在正道上,却要在这荒村发泄?”那男子有些惋惜地叹气。
“正道?”红衣女子笑得甚是张狂,那股妖媚的气息瞬间散发出来,“那些名门正派都说我是妖女,妖女怎会把时间与工夫用在正道上?”
“妖女?姑娘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与妖,相差甚远。”
那红衣女子一愣,一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是惊讶、不解,亦或是一种感动,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屋顶跃下,站在他的面前,“你不怕我吗?”
“为何要怕?”依旧淡定,那男子语气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红衣女子拿起绿笛,轻轻吹奏,地上的各种毒物向四面八方散去。不多时,便有一只巨大的毒蛇缓缓爬来。
巨蛇浑身呈紫色,与旁边的房屋差不多高,巨大的尾巴不断晃动。
那女子放下笛子,道“现在呢?怕不怕?”
“怕?”那男子冷笑一声,“我早已遗忘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那我今天就让你感受一下!”红衣女子被他那冷冷地一笑激怒了。她以笛控蛇,巨大的毒蛇张开血盆大口,冲他的左肩咬去。他躲也不躲,任其咬下。
见其如此,红衣女子忽得慌了,不及阻止,巨蛇已然咬下。
哪知,反是那蛇抽搐几下,轰然倒下,那庞大的体积使得大地都为之一震。
红衣女子惊讶得望着他,“你……”话还未出口,却见他也倒了下去。
她慌忙走过去,中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紫色,显然是中了剧毒。
他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望着那红衣女子近在咫尺的脸。
只见她眼中着泪水,抛去了妖媚的感觉,此刻的她,像个单纯的孩子。虚弱地开了口,“敢问姑娘芳名?”
“我……我叫仓夙。”她想也没想,便说了出来,一抹那即将滴出的眼泪,“为什么问我的名字?”
“因为你是第一个肯为我留泪的人,”他说话已是断断续续。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她用略带责备的语气问。
“因为,我早在三年前便该死了!”一口气说完,他便晕了过去。
“不要啊!你不可以死!”仓夙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那一直未落下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滴下。他怎会如此从容,意似丝毫不畏惧死亡,反而将死当作一种解脱。
仓夙将绿笛别在腰间,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将他抬进旁边的屋子里,屋内陈舍极其简单,却与别的房间不同,这里一尘不染,应该是有人经常来的缘故吧,可又有谁会到这种偏远的荒村来呢?
仓夙把他放在床上,从身上拿出几十种解毒的药材,却没有一种能用得上的。无奈之下,她只得将他从床上扶起,以气疗毒。
伤口处的血已变黑,这毒不好解,生怕弄痛他,仓夙轻轻蜕去他的衣服。
他好瘦啊,瘦得让人感觉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让人感觉他好像随时会消失,那上面密布着好多伤疤,一道一道,却都不是武器所伤,似动物的利爪,荆棘的刺。他经历了什么,怕是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一定受过很多磨难,许多非人的折磨。
双手抵在他的背上,将气缓缓渡去,他的丹田之处竟空空如也,却又似无底深渊。即使是普通人,也不致如此,他又怎会成为这样的?虽是满胸子疑惑,此时却是不敢多想,只得尽全力,将毒全部逼到伤口的地方,再将毒血放出。怎奈那巨蛇之毒竟如此剧烈,残毒留在体内,怎么也驱除不了。血已不再向外溢,但这里将来也会留下一道伤疤吧,如同别的疤一样,永远地留在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感觉他就像个孩子,让人忍不住有保护他的冲动,让人好想把他护在怀中,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不自觉地,仓夙将他抱住,护在怀里,他的身体好冷、好冷,好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热他。轻轻伏在他的背上,将胸靠在他冰冷的身体上。一滴泪,不由自主得落在他的背上。
猛然抬起头,唉呀,在做儍事了,将手收回来,抹了抹脸上的泪。
唉,若化毒珠在就好了。仓夙不由叹到,可一想到化毒珠,便想到那个人,仓夙摇摇头,此时还想那个人做什么。
封住伤口边的几处穴道,防止毒扩散。又在他的伤口处擦了些药,这样,就好了吧,帮他穿好衣服,轻轻让他躺在床上,他还没有醒。
仓夙筋疲力尽,不由得趴在床边便睡着了。
欣禾只觉周围漆黑一片,他停不下脚步,一直往前走,忽得露出微笑,终于解脱了,不用再在这混浊的世间苦苦掐扎了。
前面有一个大门,门缓缓找开,带着沉重的声音。门的那边,是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他的脸上永远没有微笑,母亲那张慈祥的脸,还有那无数张熟悉的、仇恨的脸,那里,便是地狱了吗?
“不要啊!你不可以死!”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转身,那抹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孩子……”慧空大师的声音从四方传来,“不要被仇恨掩盖了你原本清澈的双眼……”
欣禾四下找寻,却不见其身影,只有声音传来,“闭起邪恶之眼吧……”回声不断,重复着这两句。
那大门又缓缓关上,“通往地狱的大门关了?”欣禾有一丝迷茫,“那我该去哪里?”
微微睁开眼,这里哪里?好熟悉,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好熟悉。那张桌旁,母亲曾微笑着劝他不要调皮,那根竹竿是父亲督促自己不要偷懒的必备之物。这里是自己曾经的家啊!原来自己还在荒村之中的,那就是说,自己没死。
想坐起来,哪知刚一使劲,便说肩上一阵痛疼,是被巨蛇咬过的地方,低眼望去,已被包扎好了。
“你醒了?”仓夙抬起头,见他正努力笑起来,便走过去将他扶起。
欣禾有些尴尬地冲她笑了笑。
“你身上的余毒未除,现在全身无力是正常的。”仓夙忙解释道。
欣禾低下头去,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仓夙一时竟不如该如何回答,当初救他时可没想这么多。忽得想到什么,便嘴角上扬道,“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啊!你就这样死了,我不就吃亏了吗!”
“这样啊……”欣禾没料到她竟会此说,“我叫欣禾,欧阳欣禾。”
“欣禾……”仓夙思索了一阵,“你身上那毒只有用化毒珠才可化去,你愿不愿意,同我一同去中原一趟,取回化毒珠。”
化毒珠?
欣禾有些震惊,“姑娘你有化毒珠?!”
“别叫我姑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仓夙顿了一下,又道“以前的确是有的,不过现在送人了。其实无所谓了,要回来就可以了。”
“仓……仓夙,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化毒珠?”欣禾反常地不住追问。
“是我爹给我的,怎么了?”仓夙也觉察到他的不对了。
“你爹?你爹……”欣禾思索了一阵,“你爹可是叫仓域?”
“你怎么知道?”仓夙更加好奇。
欣禾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意,复又平定下来,“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对了,帮我把那个柜子里的衣服取来,欣禾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陈旧的柜子,这身衣服怕是不能穿了。”
仓夙“哦”了一声,便走了过去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有一身衣服。把它交给欣禾,“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衣服?”
欣禾接过衣服,“因为我以前就住在这个屋里,自从村被毁之后,我就住到别的地方去了,偶尔还会来这里住,所以便在那放套衣服”
“这村子为什么被毁?”仓夙好奇地问道。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欣禾的声音不大,却使得仓夙不敢的问下去。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马车吗?”
“马车……”欣禾停顿了一下,“我到是有一辆,我带你去。”
仓夙忙道,“不用,你现在不宜乱动。告诉我它在哪里,我去就好。”
欣禾自嘲地笑笑,“想不到我竟如此无用。”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仓夙慌忙解释道。
“没关系的。”欣禾指了指南边,“从村子的南边出去,再走不过两里路便能看见了。”
“好,你在这里等我,”仓夙说完便走了出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欣禾忽道,“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救了我。”
仓夙只当作没听见,匆匆跑开。
不多时,便听见马蹄声。
仓夙跑了进来,将他扶上马车,自己则坐在前面,赶着马车,思绪万千。
仓夙没有说,她刚在马车内发现一把佩剑,剑上有浓重的血腥味,以她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而言,这把剑杀过很多人。
他到底是谁?他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虽说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但她仍想知道他究是谁!
马车内,欣禾看见那剑被动过的痕迹,便知她已发现此剑。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猜到自己是谁,他只是不愿说破,他只是希望这平静的生活再久一点,这简单的幸福再多一些。
欣禾忽得问道,“仓夙,你把那化毒珠送给谁了?”化毒珠是娘的东西,他不得不问。
仓夙听他忽然问起这个,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一个朋友。”
“你到这偏远的荒村,是否就是因为这个朋友?”仓夙听得车内的欣禾一字一句道出她的心事,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盯着她。
“你……”仓夙不知该怎么说。
“你,一定很爱他吧。”欣禾继续说着。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仓夙还是点了下头,“为什么你会知道?”
欣禾的声音缓缓传来,“其实我不过是猜的,一个人需要发泄,大多都是因为情感的缘故,而你父母早逝,那便是因为所爱的人了。”
仓夙越听越震惊,他分析地字字在理,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化毒珠乃稀世珍宝,若要送,定是送给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只是假设,这俩人是同一个人罢了。”
“你猜对了。不得不承认,你很懂人心,”仓夙有些无奈地说。
“能给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吗?”依旧是淡淡地声音,此时听来,却有不可拒绝的威严。
“刚开始,他以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他是个风度翩翩地富家公子,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江湖名门石家的少爷,他待我很好,我渐渐发现我对他有了一种依赖,为了不破坏这种关系,我对他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仓夙的语气里有着淡淡地哀伤,忽地语气得充满怨恨,“那天他约我出来,我等了好久,等来得却不是他,而是他的家将。这时我才知道,他发现了我的身份,所以派这些人来追杀我,我拼命逃了出来,跑到了那个荒村……”
“你的身份?”欣禾有些奇怪。
“我……”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说。
然后,便是久久地沉默。
“那你如今去要回化毒珠,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他避开了那个话题。
仓夙摇摇头,甩开那些烦恼,微笑着说道,“笨!取,就是在他们没察觉的情况下把化毒珠拿出来!”
“那么劳烦姑娘为在下涉险了,”欣禾的声音是十分客气的。
“都说了别再叫我姑娘了!”仓夙抱怨道。
“仓夙,”忽得改口,欣禾叫起她的名字来怪怪的,“时候不早了,这里方圆十里不见灯火,不如你就到车中来休息一下吧。”
“这个……”想到要与他共处那么小的马车之内,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不用了。”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守在外面就好了。”说罢,欣禾就准备从车内出来。
“不要了,你快进来吧,”仓夙慌忙将欣禾推进去,“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抱歉,都怪我这虚弱的身子拖累你了,”欣禾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门边。
仓夙见其如此,只得将马车停下来,“别这么说,今晚咱们就在此休息吧。”
欣禾拉开车上的帘子,仓夙走了进去,其实车内也不是很小,但欣禾却没有进来,他坐在外面,将帘子放下,仓夙也不好叫他进来,整整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随后几日,每晚欣禾皆是不睡,倒是仓夙,因白日奔波,夜间疲惫,睡得倒也安稳。
终于,他们进入了中原,繁华的大城市,晚上便可去客栈睡了吧。
仓夙停下车,这里是城郊,随意买了几样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以现在的速度,赶太阳落山前便能进城了吧。
掀开帘子,准备叫欣禾吃些东西,哪知他竟睡着了,也是,这么多天白天不睡,晚上也不睡,再怎么有精神的人也该困了,何况他现在还很虚弱。
轻轻走入车内,尽量不惊动他,将食物放在一边,为他盖上被子。
他睡着的样子很舒服,有种一切都过去的感觉,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想担心,就这样看着他,就满足了吧。
额上那根白色丝带下究竟有什么呢?
被好奇心所驱使,仓夙缓缓伸出手去。哪知刚触到那白色的丝带,便觉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慌忙收回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急速地跳动声在这寂静的空间的里更显突兀。
许久,不见他睁开双眼。
刚才,是梦到什么了吧。
又再次伸出手去,轻轻解开那丝带,从他那柔软的发丝间抽出丝带。
额上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仓夙拿着丝带的手忽得僵住,双眼死死地盯住他,如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颤。
“不……这不可能!”她不住地摇着头。
他的额上,有一只紧闭的眼睛,一道伤疤斜斜划过那只多余的眼睛。似一道封印,封住某住神秘的力量。
“妖……妖瞳。”她的声音在抖,转身欲逃,那只拿着丝带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他缓缓睁开双眼,不知为何,仓夙觉着那眼里多了丝邪恶,却是转瞬即逝。他的声音依旧如清风一般,“都看见了吧。”
仓夙记起《武林秘史》上有这样一段记录。
妖,额上有眼,名曰妖瞳。乃地狱之使,盘踞于西方一名为冥村的地方。
妖瞳一开,可毁天灭地。
X年,各名门正派趁其不备,灭其于初生之时,避免了一场巨大的浩劫。
……
十五年后,当年落网之妖回来报复。此妖名海,灭无数门派,当时人心惶惶,淡妖色变。
后终于被慧空大师以生命为代价,封印其妖瞳,自此,妖被全数歼灭……
欣禾勉力坐起,冷笑道:“忘了告诉你,我的真名叫海,欧阳海。”
“你……你是妖,”仓夙不住地颤抖。
欣禾松开手,“你怕我吗?”复又摇头叹道,“你爹仓域正是被我杀的,若你想杀我,现在大可动手,你很清楚,我全无抵抗之力。”
“不……我不信……”仓夙不住摇头。
“不由你不信。”欣禾的声音变得不再清澈,“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妖的存在了,杀了我吧……”欣禾的声音满是诱惑之意。
“你……”仓夙忽得拔出随身携带的弯刀,划出一条弧线,欲从欣禾的颈上划过,“去死吧。”
望着她满眼得愤怒,欣禾释然的笑了。死在她的刀下,没什么遗憾了。轻轻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刀气忽地止住,久久地,欣禾只觉颈边微凉。
睁开双眼,只见仓夙低着头,手持弯刀,停在颈边,已有血缓缓渗出,却不见她用力划下,只差一点点,就可解脱了。
“为什么……”只觉有什么东西滴下,欣禾垂眼望去,滴在他的手上,透明的,不是他的血。是泪,是她哭了吗?
“为什么我杀不了你?”仓夙始终低着头,“为什么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下不了手?!”
仓夙忽得抬起头,紧紧盯着欣禾。
看着她泪眼婆娑,那一刻欣禾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自己是海。他想抛开海,却办不到,那个自己随口取的名字,如幽灵般的跟着他,抛不掉丢不开。此时此刻,他希望自己只是欣禾,这才是父亲给予他的名字。却说不出口,无法告诉她,他只是欣禾!毕竟海也是他,一辈子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是海。海,就是他。
“走!你走!”仓夙收回弯刀,大叫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欣禾有些失望,有些兴奋,带着复杂的情绪,缓缓走下马车。
望着他的背影,仓夙的泪无法控制地涌出。他还很虚弱,连个普通人都不如,几次见他险些倒下,她多想冲上去扶他一把,却要克制自己,不可以,决不可以!
仓夙抬起头,不再看他。
爹,是女儿不孝,无法手刃仇敌。
爹……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爱上一个最不该爱的人!
爹……
手中的丝带忽得落下,仓夙猛然一惊,他,竟没有带走这个!
欣禾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一步,一步……
该去哪里?
不知道,天大地大,竟无容身之处。
猛然抬起头,前方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似这三人的头目,手持一把长枪,站在那里,有一丝威严。其后两人也非凡人,皆是好手。
欣禾看了看他们,“你们是谁?”声音依旧是如清风般。
“山贼,”当中那人答得干脆。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欣禾额上略显零乱的长发。
“他……他是……”左边那人忽得颤抖地说。
“妖!”中间那人的语气里满是怒气,“你还没死!”
“哦?你认识我?”欣禾努力搜索着,却忆不起这人是谁。
“你灭我满门,害我兄弟三人论落至此……”中间那人依旧是瞪着他,却说不下去了。
“那么,你杀了我吧。”欣禾那淡淡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不管他们是谁,这都不重要了,这世上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不如死了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中间那人舞着长枪冲了过来,“你杀我满门上上下下一百五十八人,你以一人之命,还得起吗?!”
欣禾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嘴角忽得扬起诡异的微笑,“以前杀得人太多了,可我就这一条命,还得起还不起就这样了。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屠我全村,又该如何偿还?”
那人在距欣禾不到三步的地方忽得停下来,“你这个妖,想干什么?”
“不!既然你们要算帐,我就陪你们算算。你拿着那枪,刺这里。”欣禾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放心地刺过来吧,你们一定早已听说,空慧那老头临死时封住了我的所有力量,所以我根本无力反抗。“
那人思索了一阵,感觉欣禾所言非虚,便壮起胆子,冲着他的心口刺去。
欣禾闭上眼,终于,要死了吗?
忽闻远方有好听的笛声绵延不断。
时间变得好漫长,感觉几个世纪都过去了。
“大……大哥。”似是左边那人的声音。
微微睁开眼,一个翠绿色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仔细瞧去,那举着长枪之人已成无头之尸。他身后,一只巨大的螳螂立于其后,傲然地举起前臂,其余的那两人,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左边那人冲了过来。扶住他中间那人,螳螂没有动,驯服地眼神看着远处。
一抹红影翩然而至。红衣女子望着欣禾,松了口气,笑意逐渐溢满脸庞。
赶上了,终于赶上了。
“你们还在等什么?”转身,仓夙的笑很妖媚,“还不走吗?”
左边那人抱起那无头之尸,走过另一人身边,道:“走吧。”
右边那人随之离开,忽得转头,道“妖女!你害我大哥,我离渊决不放过你!”他的声音让人寒而慑。
欣禾仔细看了看那人,他刚才一言不发,连头都不曾抬过。此时这一眼望去,才发现他的眼睛竟是灰蒙蒙一片,黑白不明,一种阴暗的感觉。
那两人越行越远,远到再也看不清他们的身影,欣禾才收回眼神,那人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喂!看什么呢?”仓夙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欣禾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仓夙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欣禾淡淡地笑了下,“这次你又能编出什么理由?”
“嗯……这马车是你的,我来把它还给你。”随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马车停在那里。
“现在你已经把它还给我了,总没有理由留下来了吧!”
“怎么没有?你听好了,我说过我要和你去中原,取回化毒珠,替你疗伤。你这样死了,那我怎么治好你?”仓夙说完满意地笑了下。
“你……”欣禾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没有提关于她的杀父之仇,因为他发现这个有时杀人如麻,有时又单纯可爱的女子在他的心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你还是把这个带上吧。”仓夙伸出手,手上那根白色的丝带随着风不断翻飞。
欣禾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丝带,熟练地系上,低垂的眼,看不出他的神情,却返而更让人感到他的那种悲哀。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把它盖住,你会很危险的,会有很多人来杀你的……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是……只是你现在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仓夙不住地解释,却是越描越黑。
“不要说了。”欣禾打断她,缓缓抬起头,却不看她,将目光转向远方。修长的食指指在白色的丝带上,“我也……讨厌它。”
是的,他讨厌它!讨厌它让他背负着幽冥村整村人的大仇,讨厌它让他变成一个杀人狂魔,讨厌它让他不能爱她!
仓夙看着他,心中有万般不忍,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道,“上车吧,今晚就可以住在城里了。”
欣禾没说什么,只是缓缓向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路上,仓夙驾着马车,欣禾那落漠的表情却不时浮现在脑海中。她不知道可以骗自己到几时,她不知道他伤好后,她该怎么办。一瞬间,她甚至希望他的伤永远不要好,这样她就可以用这个借口一直呆在他身边,不离开。
不知不觉,马车驶入了城。把他安置在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刚才路过石府时,她刻意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那里依旧无人看管。若她没有料错,从后进去,一直到石杰的房间,这一路上一个人也不会有。
欣禾已经睡下,就这时去石府取回化毒珠吧。
仓夙走出客栈,直奔石府。熟不知,身后还跟着一人。
果然不出所料,这一路无人,她轻而易举进了石杰的房间,房内漆黑一片,他应该已经睡了。
可化毒珠在哪里?仓夙扫视四周,房内的布局很简单,她走开一个柜子前,柜里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许多稀世珍宝,就从这里开始找吧。
打开一个装饰得极尽奢华的盒子,不是。
放回去。
准备去拿另一个盒子……
“你终于来了,”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与欣禾的声音相差甚远,如果说欣禾的声音如风一般,那么他的声音就像雨,阴沉、潮湿。
不必转身,仓夙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我等了你十七天!我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就是希望能看见你再度走进来,石杰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身后。
“你不是要杀我吗?”仓夙放下手,但依旧不肯回头,“哦!这叫引狼入室!我想现在外面一定有很多人吧,一出去,我就死定了。”
“不……那天……不是我,”石杰急于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说。
“不用解释,我可以理解。”仓夙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真的不是我,”石杰见解释没有用,便又道“夙,可以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吗?”
“不可以!”仓夙不给他留任何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机会。她怕,她怕自己一见到他,便会忍不住心软。
石杰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这么干脆的拒绝,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什么也不说。
久久地沉默,两人都没有动,也都没有说话。
“你在找这个吗?”石杰忽得开口。
这次却是不得不转身了,仓夙看见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化毒珠。正准备一把夺过,却不小心对上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兴奋,却又衷伤,喜悦却又担忧。他怎么变得如此哀伤,他以前总是在笑,笑得好开心,开心地不知什么是哀伤,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般。
只觉腰上一紧,已被他拥入怀中,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感觉,还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徘徊,“夙,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那一刻,她好想依偎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永远都不离开,轻轻闭上眼,一个落漠的身影缓缓走过,是谁?
那人转过头,额上白色的丝带随风不住地翻飞。
欣禾!
耳边又响起那日,石府家将的声音,“我们奉少主之令,来取你性命!”
取你性命……
一把推开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石公子,我可不敢再勾引你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夙……”石杰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石公子,我希望你能把化毒珠还给我,”仓夙的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做为条件,我要知道你要化毒珠做什么?”
“救一个朋友!”仓夙没做过多解释。
石杰有些无奈地笑了,“拿去吧。”递上化毒珠。
仓夙收起,转身推开门,便愣在那里。
门外不知何时聚了这么多人,却没有点火把,想必她进去时便已埋伏在这里了吧。
“爹?”石杰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仓夙这才注意到,领头那人正是石杰的爹——石威。
“小心!”是欣禾的声音!仓夙正在寻找他的身影,只觉有什么东西从肩头飞过。
暗器!
欣禾就是要自己小心这个吧,不过这人的准头欠佳。
向前迈出两步,便见石威右手一扬,自己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妖女,我劝你还是快些束手就擒,方可保个全尸。”石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抱歉,我宁可死无全尸,也不会束手就擒的!”仓夙狠狠地回绝。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石威发号施令,仓夙只觉四周的人全都冲了上来,无奈之下,只得拿出绿笛招架。那绿笛也是上好的武器,不知明的材质所做成的笛子竟比那些兵刃还要坚硬。
可渐渐地,便觉体力不支,对方人实在是太多了。透过人群还可见石杰立在房内,完全没有出来帮忙的意思,似在观看一场表演般。有些自嘲地笑了,这些人本就是他安排的,他又怎会出手相救。
一个不留意,右臂被人划开一道,伤势虽然不重,却无法再使力,无奈之下,绿笛换至左手。
远处的欣禾,此时她还要紧张。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助,却受制于石威,动弹不得。
望着她的衣服逐渐被鲜血染红,有她的,也有别人的,他却无能为力,帮不上任何忙。
也许是这三年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法,欣禾想变强大,拥有力量!他想变成海,如果他是海,那么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受伤,却无能为力!
想变成海,哪怕因此她不再爱他,她会恨他,她要杀了他,都没有关系,他只要她活下去!他只要拥有海的力量,去救他。
伸手抚上双眼,该怎么做,它才能重新睁开?
“你可知妖瞳一开,会有什么后果?”一个声音传来,却辩不清方向。
“你是谁?”欣禾并未开口,但那人已然听见。
“我是海。”
“怎么可能?我才是海。”欣禾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藏在哪里,又是如何与他对话的。四处张望,仍不见身影。
“不,你是欧阳欣禾,而我,才是海。不要在四处寻找了,我在你的心中,也可以说,我只是一种力量,被空慧那家伙封印在你体内的一种力量。”那声音缓缓解释道。初听感觉他与欣禾的声音很像,但仔细听去,便会觉得他有一丝霸气,一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傲气。
“那么……请你把力量给我,欣禾太软弱了,我要做海!”欣禾虽仍旧不懂,但他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能救仓夙。
“你可知,妖瞳一开,你便不再是欧阳欣禾,而是海,那个人人畏惧的妖——海!”那声音给了他后悔的机会。
“我知道,”欣禾点了下头,是海有何不好?至少可以救她。被人怕有何不好?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制住。
“不悔?”那声音问得很是严肃,却反而动摇了欣禾的决心……
“妖女!今日我就要为我大哥报仇!”远处传来离渊的声音,只见他舞着大刀向仓夙冲来。
仓夙伸出绿笛抵挡,哪知离渊刀锋忽变,仓夙一时来不及变招,竟被他生生斩下左臂。
“啊!”仓夙不由失声喊道,断臂之痛,岂是常人所能承受。仓夙却仍是捡起地上的绿笛,扎住断臂之处,又点了附近几个大穴,防止失血过多。
听闻她那一声大喊,欣禾终于狠下心来
“不悔!”
仓夙感觉周围忽得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停下来,不再攻击她。
抬起头,那条丝带好眼熟,似是有人从中间将它生生扯断,只余下半根在空中飞舞,迟迟未落。
欣禾!
那是欣禾的丝带,他怎么了?
转过头想去看,只觉一阵耀眼的蓝光射了过来。
渐渐地,终于可以看清了,那蓝光的中心正是欣禾!
他浮在半空中,双眼紧闭,仿若坠落凡间的神。不!是来自地域的魔鬼。被那诡异的蓝光包围着,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邪气,而邪气最盛的地方是额上,那里妖瞳缓缓张开,一种力量倾泄出来,一种强大的力量。
蓝光逐渐散去,确切地说是聚集在他的剑上。那把剑泛着蓝色的光,显得很诡异。
欣禾缓缓开眼,用那藐视一切的微笑看着所有人。
欣禾?仓夙摇摇头,他不是欣禾!欣禾不会有那种眼神,不会有那种微笑,不会有那种邪气!
他不是欣禾,他是海,是海!
不知何时,他已向仓夙缓缓走来,那些家将竟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受伤了,还不轻。”欣禾将剑收回剑鞘,蹲下身来为仓夙检查伤口,“处理得……”
“妖!他是妖!”欣禾的话忽被打断,有些不奈烦地一甩宽大的袖子,那人应声倒地。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直到那人倒下,才发现他竟被震碎脊椎。其他人竟全然未觉,可见其武功修为到达何种程度。他却只是淡淡地道,“真是烦人。”
转头看向离渊,“你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们吗?”
而离渊只是呆呆得望着方才死的那人,什么也没说。
欣禾起身,走到离渊面前,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见他那干净而修长的手扼住离渊的脖子,“我最讨厌跟别人说话时,对方沉默。”
“没……没有,”生怕他下杀手,离渊忙回答。
“这还差不多,”欣禾并未松开手,“我最讨厌你这双眼睛,别用它看着我!”说罢,便剜下了离渊的双眼,离渊一声惨叫,却仍未晕过去。
“还有,你刚才斩断她一条胳膊。我看,就用你的命来赔吧。”不容他说话,便拧断了他的脖子。
随手将离渊的尸体一扔,走过来抱起仓夙。四周张望了一下,将她抱进石杰的房内,“照顾好你自己,想办法止血。等我把他们处理完后,再来帮你疗伤。”说完,便走了出去。
此时仓夙才发现,石杰竟被点了穴道,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此时方才想起,原来那暗器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冲着石杰而来。
欣禾站在包围圈内,傲然立着,周围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欣禾淡淡地问,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我看,你们还是一起上吧,仓夙的伤可耽误不得。”
“我堂堂石门岂会怕了你。”石威迈出一步。
“名门正派我见得多了,也灭得多了,不在乎多你们石门一个,”欣禾并不示弱。
“我与你决斗,无论胜负,请你放过这些家将。”石威看着他,有肯求的意思。
“好!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杀他们,我还怕脏了我的手,”欣禾看了看那些家将,“不过,刚才谁在仓夙身上留下一道伤,就在自己身上也划一道!警告你们,别小瞧我的眼力和记忆力,否则,明日便会传出石门灭门的消息。”
话音刚落,便真有不少人用自己的兵器在自己身上自残。
欣禾又一次露出那诡异的微笑,“不错,你把徒弟教育得很好,明日你石门不过是换个掌门罢了,想活命的,现在就离开吧。”
那些人没动,整齐地将目光转向石威。
石威没看他们,他只是望着欣禾,“走吧,好好活下去。”
许久,那些人才缓缓散去,偌大的庭院只留下石威与欣禾两人,微弱的灯光从房□□出,似在提醒那里还有两人。
“我喜欢速战速决,攻过来吧。”欣禾见人群散开,方才开口。
石威没有说什么,他在计算,计算他是否拥有一线生机,计算怎样才能活下去。
可无论如何计算,都不会有结果,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欣禾的武功,只是从不同的渠道听说过罢了。那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石威从背后拿出他的武器,是一根九截鞭,不知名的材质在月光的照射下,宛如一条银蛇。
“记得雷无的兵器也是九截鞭,还给那鞭子起了个名字叫什么‘九截银蛇’,但也不过尔尔。不知你这九截鞭又有什么名堂。”欣禾并未拔剑,他似在回忆,说得很是轻松。
雷无,三年前江湖上又是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传说他的鞭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其鞭名“九截银蛇”,若被那鞭缠住,就如被蛇缠住一般,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可却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无声无息地死于海的剑下。
“我的鞭没有名字,它不过是件保命的武器,”石威说得豁达,额角却已有汗渗出。
“说得好!无论是什么武器,名字再好听也不过有两用途——杀人、保命!”欣禾故意不去注意他被惊吓至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出招吧。”
石威冲着欣禾奔来,三步之后,已然到了欣禾面前。长鞭一震,宛如蛟龙出海,直击欣禾面门。
欣禾横剑革挡,长鞭忽柔似银蛇,缠住其剑鞘,右手一扬,欲夺其兵器,哪知返是自己被制。长鞭绷直,石威动弹不得。
“不错,有两下子。”欣禾面露赞色。随即用左手将剑从鞭内取出,剑仍是未出鞘,石威却因一时不慎,向后退去。
稳住身形,石威马上横过一鞭。欣禾的剑不及转手,只得用右手握住鞭梢,如此大的力却未伤欣禾丝毫,鞭由那极速地掠忽得转为静,石威只觉虎口一震,长鞭险些脱手。
“结束吧。”欣禾这一声竟似催命之音一般。
只见他右手使力,使得石威不由自主得向前扑去,左手那未出鞘的剑划出一道。
石威只觉剑气迎面而来,他很清楚,若不躲,五脏六腑必会为其震碎,绝无生还的机会。但他同时亦清楚,如今已是避无可避,即使弃鞭,身子依旧会向着剑锋倒去。
罢!罢!罢!
天要亡我,逃不掉了!
不如死了干脆!
于是,石威死了,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眼已闭,死得瞑目。至少石门保了下来。
“果然是条汉子。”欣禾松开鞭子,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向仓夙那边走去。
蹲下身,为仓夙检查了下伤口,“很好,血已经止住了。”
抬起头,看了看石杰,“你竟没有给他解开穴道?”语气中有一丝不解,随手抛出一粒石子,将其穴道解开。
石杰见穴道已解,便向欣禾冲来,“你杀了我爹,我要为父报仇。”
欣禾站起来,轻而易举地握住石杰的手腕,“想不到你爹如此一条汉子,竟有你这么一个冲动的儿子!”
“你……”石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初就那么冲过来,是有些冲动了。自己根本不是欣禾的对手,要报父仇,谈何容易。
即然明攻不成,那便只有偷袭了。左袖中的短刀握在手中,欲一刀刺入其腹部,不死也要受重伤。
那一刀,拼尽他毕生功力。
那一击,带着他满腔仇恨。
他不信不中。
的确,那一招虽然没有太多的动作,简单至极,反而威力大增。因为它够快,够狠!
可就是这不可能避过的一招却没有刺中。因为欣禾出手比他还快。
欣禾那一招也是极其简单的,他只是扼住了石杰的手腕,以极快的速度。
“你想死吗?”欣禾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只是手上施力。
“啊!”石杰不由得一声惨叫。
“不要杀他!”仓夙忍着剧疼,站了起来。
“在你心中,他比我重要?”语气中带着一丝落漠,如清风掠过般轻。一刹那,仓夙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他依旧是他,那个她爱的欣禾。
目光无意中掠过妖瞳,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笑,笑得很邪气,“不!我只是很清楚,他决对伤不到你,而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多谢你这么相信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我就答应你,不杀他,”眼神里的那一丝落漠,依旧被她捕捉到,他究竟是谁?海?还是欣禾?
“如果你不杀我,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为父报仇!”石杰愤怒地冲着欣禾大喊。
“随便你,”欣禾松开双手,“不过为死人活着的人很没有出息。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重整石门,不要浪费了你爹以死换来石门的存在。”
石杰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出手,他在思索,思索欣禾的话,思索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仓夙,走吧。”欣禾扶住仓夙,正欲离开。
“不!你不可以带夙走!”石杰一把拉住仓夙。
“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欣禾的语气,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我有!因为我爱她,我由始至终一直深爱着夙!”石杰并不理会,他不怕欣禾,他只要仓夙留下来。
“你骗人!你说你爱我,可你却派人去杀我!”仓夙冷笑着看石杰。
“不是我,是我爹他派去的人。他把我关在房里,不让我出去,我当时有多痛苦你知道吗?我恨!恨我自己不能保护你!当时我就对自己说,如果你死了,我就去陪你,让你在黄泉路上不会孤单!”石杰越说越激动,忽得露出笑容,“可他们说你跑掉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我相信,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我暗中派人四处寻你,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便调开这里所有的人,等你回来。”
“那么,今天外面这些人也不是你安排的了?”仓夙已经开始相信石杰的话了。
“是离渊,”欣禾的声音忽得从身后传来,“我看见了。”
仓夙转身,有些不解地看着欣禾,无奈,欣禾只得解释,“我本不放心你,偷偷跟上你。却见离渊一路跟着你,鬼鬼祟祟的。见你进了他的房内,便去叫来了石威,我想通知你,不想反被石威所制。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楚,许是不想提起吧。
“不是你,太好了。原来你从来没有背叛我!”仓夙兴奋地看着石杰,有些兴奋。
“你们间的误会解开了,我也该离开了。”欣禾的声音轻不可闻,似是自言自语,但仍是被仓夙听见了。
“你要去哪里?”
“这里容不下我的。”不顾仓夙的阻挡,欣禾毅然转身,空留下一个背影。
“那你带我走啊!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仓夙伸手拉住他。
“不!”甩开她的手,“我无法给你你需要的平静生活,而这一切,他都可以给你,莫忘了,我还是你的杀父仇人!”始终不愿转身,是怕她看见眼里那浓浓的哀伤。
“那不是你!你和他不是一个人!”仓夙的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你错了,欣禾他想救你,所以他只得借来海的力量,他已经不是他了。”越行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欣禾还是海?”
“海……”惟余下一个淡蓝色的背影,如此落漠,如此哀伤。
身影已不见,余音却仍在。
那一声,如她与他初见时,似清风掠过一般清爽。
石杰转过她的身子,将她拥入怀中,“他把你留给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仓夙早已泣不成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一把推开石杰,抹掉眼角的泪轻道,“对不起,我……”
“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石杰有些气愤。
“你哪里都比他好,但我和你却早已结束了,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结果的,”仓夙缓缓地解释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欣禾离开的方向。
“那……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以为我等到了,现在却告诉我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眼中,有一种隐忍的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声比一声小,到最后已然听不见了。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的,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一味地活在不现实的幻想之中。”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欣禾离去的方向,“现在追去,应该还能追得上吧。”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石杰,谢谢你。”仓夙忽得展颜一笑,正欲离开,又似想起什么般,对石杰道,“我一定会把欣禾找回来的!只是欣禾,不是海!”
石杰什么也没有说,仓夙微有些失望,但随即便离开了,她只想快点追上欣禾。
石杰努力扼制住那只想要拦住她离去身影的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即已决定放手,又何必苦苦挣扎,又怎能后悔?
欣禾的脚步没有停过,要去哪里?该去哪里?
不知道!
他只想,逃离这里!
“欣禾。”
停住脚步,回头,只见那一抹熟悉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