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末芙蓉泽良玉》一抹流苏

2、入府

　　“老爷？”
　　我慌忙站起来跪下，低着头，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爷，良玉，良玉......”
　　“爹，你说什么。”薄正仪一下子冲到薄仲卿面前，指着我。“我是正妃，她怎么成了淑媛？”
　　“昨日宫里来人，只说皇上听闻薄家二小姐清冷之极，必是佳人，皇上一向对自己的弟弟宠爱有加，御笔一挥，直道双喜临门更是稳妥。”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凉的，明珠苑正堂地上铺的大理石，纹路清晰，被下人擦洗的非常干净，光洁的石面上，映着我唇边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待抬起头的时候，泪含在眼里，欲落还落。
　　“老爷，良玉有幸能重新认祖归宗，回到薄家。老爷夫人一直厚待良玉，大小姐更是对良玉疼爱有加，从不吝啬对良玉的照顾。良玉，良玉实在不敢与大小姐同嫁王爷。”
　　说罢，眼泪如明珠已然落下，琼夏忙跪在我身边。
　　“算你识相！爹、娘，不能进宫，我已经很丢脸了，好，嫁给和敬王也不算差，先皇容懿贵妃之子，太后亲自养大，刚过十五，就被封为和敬王，位同从一品圣王，御赐府邸，是我大周最年轻亲王。容懿贵妃姿容绝世，和敬王自然貌胜潘安。这些女儿都不担心，我薄家大小姐，天下首富薄仲卿之嫡亲女儿，当今德仁太后亲侄孙女，本是门当户对。但是，她算什么，凭什么跟我一起嫁进和敬王府。”
　　“正仪!”
　　薄仲卿有些恼怒，这个女儿，一身的大小姐脾气，虽然聪明，性子太过冲动。
　　“良玉也是你妹妹，虽然不是你娘亲生，但是骨子里流的也是我薄家的血。”
　　“什么妹妹，我只有哥哥，以前爹爹只宠我我一个人，什么都是我自己的，自从九年前她来了之后，您又是建园子，又是盖房子，还精挑细选下人给她，爹爹，从小到大，这些事您都没给我做过，凭什么她来了就什么都有，我不干，反正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说完，不等二人反应，薄正仪跑出正堂，回她的凤仪堂了。
　　“这丫头，都是你给宠坏了。”薄仲卿见女儿这样，说了王夫人一嘴，看见我还在跪着，忙叫琼夏扶我起来。“良玉，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听你姐姐的话，圣旨已下，任何人不能违抗，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是，良玉先告退了。”
　　扶着琼夏的手，对视一眼，出了明珠苑。
　　薄仲卿看着薄良玉走远，命奴仆退下，方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茶，缓缓说到。
　　“夫人，圣上下旨赐婚本就突然，细细一想，如今圣上刚过二十五，登基五年，后宫已是充盈，不选秀，是为了节省后宫支出，为国库着想，圣上英明。可是突然给和敬王和正仪赐婚，这应该不是一时起意吧。最奇怪的是竟然将良玉也赐给了和敬王，圣上是怎么知道良玉的。”
　　“我也奇怪，昨日李公公来的时候，突然问起良玉，我也慌了神，再三试探下，发现李公公也很奇怪，他从未见过良玉，也对皇上赐婚迷糊至极。”
　　两人深思不得其解，多想无益，还是准备明日迎圣旨的大事吧。
　　四月十五，天气晴朗，卯时琼夏叫醒我，起床梳洗，大周未出阁的女子，需轻纱遮面，仅眼睛在外，不得让旁人窥见。平阳打开柜子，琼夏选了一条浅紫云纹裙底用苏绣绣着小小迎春花的裙子，和暖忙挑了一件妃色的斗篷，我看着她一笑。跟着我久了，知道我的喜好。
　　待穿戴梳洗完毕，前院已经吩咐人来请了。一路行至正厅，见薄仲卿、王明珠、程慧还有两位很少露面的姨娘都穿戴整齐等候，薄正仪未如平常着最喜欢的大红，破天荒的穿了一件香云纱的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只以小拇指大的珍珠链装饰优美的颈部，头上仅插一枚祖母绿宝石的如意簪，脸上虽覆着轻纱，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画的极精致的眉毛尾梢直入额际。相比之下，我似乎太随意了些，寻常的双环髻，脑后散下的黑发用一根银色烟罗丝带系住，头上斜斜的插一支素玉簪。除此之外，浑身便再无一点修饰。
　　辰时一刻，有下人来报，宫中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府外，众人忙迎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滋闻仲卿之女薄正仪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和敬王已加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正仪待字闺中，与和敬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其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另尊天地顺义，成双喜临门，着次女薄良玉为和敬王淑媛。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草民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传旨公公被请下去喝茶，李管家按照吩咐，将事先准备好的礼品交给随行的小公公。薄正仪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五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因是和敬王娶正妃，特赐十六人大红轿，刚到辰时，就已经行至薄府门外等候。另一乘八人轿子停在一边，吹锣打鼓，鞭炮齐响，好不热闹。人人都来看热闹，薄家一日两女皆出嫁，御赐良缘，嫁的又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和敬王，实乃一段佳话。
　　王夫人含泪与薄正仪道别，特意吩咐鸾春跟随，在王府能贴心照顾。拉着我的手，看着我们不舍得嘱咐。
　　“王府不比家里自在，虽听闻和敬王为人温和有礼，但毕竟是王府，人多规矩大，况且那一众的侧妃昭仪们也不是好相处的，你们姐妹进府后，切记相互帮衬，共同进退。不需惦记我们，只要你二人平安，我和你爹爹就感念皇恩了。”
　　“娘....”
　　薄正仪红了眼圈，破天荒友善的看了我一眼。
　　“夫人放心，良玉必定会照顾好大小姐，以报夫人和老爷养育爱护之恩。”
　　跪下深深叩首，拜了三拜，薄仲卿和王夫人含泪将我扶起。
　　“良玉，当初是我对不起你娘....罢了，今后，保重。”
　　薄仲卿摇摇头，将我的盖头盖好，交给喜娘。
　　“吉时已到，迎新人。”
　　府外吉官报辰，喜娘扶着我二人出门，各自上轿，一前一后，直奔和敬王府。
　　到了王府外，轿子停下，依例新郎射轿门，踢轿门，新娘过火盆，然后拜堂。不过这些都跟我无关，虽是御赐的淑媛，根本上就是妾室，不能从正门入，待其二人进门拜堂后，轿子方又被抬起，从王府东边的侧门进了后院。喜娘扶着我下了轿，换了另一乘轿子，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方又停下。下了轿，一行人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喜娘在耳边说到了。琼夏忙到另一边扶着我，垮了院子门槛，进了屋子，床上坐定，算是到了新家。
　　“薄淑媛，请您在此等候，待王爷招待贵宾后，会来给您掀盖头。奴婢就先退下了。”
　　喜娘笑呵呵的说，琼夏忙递上红包。
　　“嬷嬷辛苦，我家淑媛请您喝茶。”
　　“哎呦，谢淑媛，奴婢退下了。”
　　琼夏打发了屋里一众的下人，关了门。我一下子扯了盖头，环视四周。
　　“小姐，这盖头...”琼夏忙要阻止我。
　　“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位和敬王会来给我掀盖头？”
　　我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精致的糕点和美酒，自斟一杯，拣了一块如意糕吃了起来。“你要不要吃一点，从半夜梳妆打扮准备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琼夏摇摇头。“小姐，那今晚？”
　　“今晚？不光是今晚，以前在薄府怎么过，以后在这里就怎么过。先歇着，叫外面侍候的嬷嬷丫头们先去前面领赏钱凑热闹吧，等完事了再回来，我有话吩咐。”
　　琼夏出去，我边吃边打量这屋子，跟从前在薄府的屋子差不多，屋里摆设无不是好的，最爱卧房隔断前的琉璃纱，淡淡的浅绿色，似一抹春风，拂面而来。站在窗口向外望去，院子里两颗梨树花开的正欢，阵阵花香若隐若现。
　　抚着脖子上的玉佩，娘，女儿已经嫁人，以后安身立命皆在此处了。
　　换了家常衣服卧在美人靠上，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待琼夏叫醒我时，天已经黑了，外面的的丝竹奏乐已经没了，应该是宴席开始了。王府里分给我的下人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稍事整理，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众人进来跪拜。
　　“碧落院众奴才（奴婢）给薄淑媛请安。”
　　略扫了一眼，一位嬷嬷，四个大丫鬟，八个洒扫煮饭小丫头，四个杂事公公。
　　“自今日起，众位要跟着我一起过日子了。我与正王妃虽是亲姐妹，但毕竟嫡庶有别，况我只是淑媛，用你们的话，就是个妾室。那上面坐的是我的亲姐姐，争宠之事必是没有的，以后，碧落院的所有人要恪守本分。王府的规矩自是比薄家多，众位也不用我提醒了，各自注意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看众人的反应，自然不同，一旁的琼夏暗暗记在心里，命众人起来，一一报上各自职责，方散去了。
　　“ 小姐，流芳阁那边已经歇下了，您也赶紧歇下吧。”琼夏伺候洗漱完毕，见我仍在梳妆台前发呆，轻声提醒。
　　“院子里这些人的底细，你弄清楚没。”拣了白玉梳子慢慢的梳理胸前垂下的头发，问道。
　　“差不多清楚了，掌事端嬷嬷，原是在宫中伺候过先帝容懿贵妃的，贵妃仙去后，和敬王念其年老，就安顿在王府里做个掌事嬷嬷，实则为其养老，您没嫁进来之前，这嬷嬷就在西厢房最边上那间养老。院子里的事情嬷嬷一概不管，只担了闲职。”
　　琼夏细细道来。
　　“难怪今个见我的时候，这嬷嬷走路颤颤巍巍的，还要做掌事，这和敬王倒是孝顺。”
　　“嗯。现在院子里四个大宫女中，管事的叫苏京墨，已经二十五了，就是今个请安时站在端嬷嬷身边的那个，听小丫头们说，她自请留在王府里，不愿出府嫁人的。端嬷嬷看中她行事稳妥，不骄不躁，又是自小在贵妃跟前服侍的，就上报了管家，留下她做掌事，只是还未正名而已。剩下的三个，鹅蛋脸，容长身的叫连翘，剩下稍小的两个，醒雨和映雪。其他的不过是按照夫人们的品级分配的寻常使唤的下人了。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一会你告诉苏京墨，明日早上让她和连翘来给我梳妆，陪我给和敬王和正王妃请安。”
　　“是，小姐你先休息吧。”
　　琼夏扶我躺下，放下帘帐，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