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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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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双眼,慢慢抽取这一年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整理,其中的过往有多少不能言说。
第一次离家,原因是极其简单的,源于她的娇生惯养,源于她对现实的逃避。记得,那一天清晨,街道悄然无人,她咬紧牙关不掉一滴泪地往火车站跑,企图离开这个养育了她十八年的镇子。南下的火车,秋风萧瑟,人也不多,她安静地凝望车窗远逝的一草一木,紧紧地握住手心的那台手机。手机因为刚刚发出了信息,屏幕还在亮着,有些发白。
到达第一个城市,陌生的气息滚滚袭来,让尚未出过远门的她有退却的脚步。根据手机地图的指示,有惊无险地躲过一个跟踪她的人,绕过三个以问话为理由不怀好意的人,她抬头详视顶上的广告牌,紧张地走了进去。
一刻钟的时间,她决定长期停驻在这个离她家乡不出四百公里的城市,这一个繁华喧闹灯红酒绿的城市。没有学历没有技能也没有成年的她低微地垂首敛眸洗刷着一堆又一堆不间断的餐具,仅为了一份这个城市最低的标准工资,恰能活下去。
拿到工资是三个月后,她的所有钱财将近花光,幸运的是,餐馆提供她吃住的地方。人生路不熟的她兴奋得难以入眠,抓起手机想向远方的一些人分享这一份喜悦。拨通电话的一瞬间,她挂断关机了,走出门往对街下角的面包店买了个小小的菠萝包,一口一口地细细嚼着,尝不出记忆里的味道。
本以为日子就该这般细水流长,一个寂静的夜里,倒了垃圾的她正准备转身折返,不料被一男人捂住嘴抱着双手强力地往街尾那头的建筑工地拖。她奋力挣扎不得,紧急关头,理智的弦兀然断裂,隐忍的情绪波涛汹涌将人淹没,她掏出裤袋子特意防身专用的全长23CM的弹簧刀狠狠地往身后人捅了进去,听见那人吃痛地“啊”了一声松开手脚,她趁机把刀子一抽,头也不回地跑了。
口袋里的伤人凶器安静地躺着,陪伴她颤抖着身体压抑音调的不稳,借着街头的公共电话拔通了120。这一晚,她不安害怕着,强烈的思家情怀。头一次伤人,担惊受怕地用洗洁精洗了至少五次的手,不敢直视那一把包裹在报纸卷的血迹淋淋的凶杀工具。直到漫漫长夜结束,她剥开报纸,抽出弹簧刀仔仔细细地用洗洁精混合沐浴露浸洗了十多遍,再用废布第个角落都擦拭干净,就如它从来没有沾过一滴鲜血。
城市的今日一线报导了这个新闻却抓不到凶手,所幸,伤者伤势不重及时抢救,不然的话,这样寒冷的冬天,就一个“死”字。
年末,她告别这个城市认识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背起包袱,搭乘往东的火车。跨年的氛围在新的城市减淡不少,毕竟是个三级城市,说不上富裕。这样的城市由于还没有发展起来,空气质量特别清新,尽管寒冬的空气有些刺痛肺部。
在许多人开始谋划着归家日期的时候,她进入工厂成为中国大陆万千女工的一员。红肿起脓的双手裹着两层胶手套,坐落在流水线上熟练地拿起传送带上的件件零件,贴上工厂的标签。许是年轻,许是良善,许是这压榨工人劳动价值的制度,她的件数被隔壁几个女人趁着她上洗手间的缝隙,偷偷拿走些归功自己的劳动。工厂的工人多半是亲戚家庭党,她投诉无门,一腔怒火中烧,使不得,她给每人一个响亮的巴掌。结果,她打架了,平生第一次打架,被以群殴而告败。
守大门的老大爷劝告她,“妹子,你还小,不如好好回家念个书。”
“是不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她扯着伤痛嘲讽地抬头,不屑道。
带着一身伤痛拿了工资和少许的赔偿金,冒着冰冷的雨丝,她独自上路了。
寻寻觅觅中,很快找到另一份工作,虽然低廉但不乏温暖。团在一堆老太太里,穿起雨衣,戴了个口罩,套了双胶手套,踩着车尾挂着垃圾箩的自行车,一条大街一条大街地清理地面的污秽和肮脏。
刚开始的几天,她会恶心得吃不下饭,后来,习惯成自然,无论多么的污人眼目,她都做到面无表情。春节期间,爆竹烟火类的碎屑随着西北风满天飞舞,好不热闹。手机里依然安静,是的,自从离家的一刻起,她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拉进黑名单。新的一年,不会收到祝贺短信了。
无功无过地来到三月底,她被开除了。这,她是知道的,她只是临时工。细雨缥缈,她可以忘却许多的节日,就这一个“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时节,她是无法不牢记于心的。被手心汗珠湿透的车票显示目的地是久违的城市,她的一颗心紧张不已。
出门不利,又或许是天意弄人,她碰上了那一对她心尖尖上的人儿以及一大群蒋姓家族的子弟。心尖上的人儿,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变了许多,白发多了,皱纹深了,腰弯了,神态衰老了许多。心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把帽子一盖,紧握拳头,企图无视旁人,快速地与那对养育了她将近十八年的双亲擦肩而过。
岂料,她未动,对面的声音就开口凶狠地骂道,“你还有脸出现吗?”
这声音,是她平日里最敬爱的父亲,可,他不会再用宽厚有力的双手宽容她了。
她默不作声,倔强地仰起头像是傲慢的天鹅,迎接着众人各式各样的眼光。
疾步上前的一个巴掌打响在左侧脸庞,耳边传来那个人怒不可遏的训斥,“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
她不想回应,直接头也不转地离开陵园,眼泪在眼眶中恣意作虐。
第二天的晨光,她跪拜在一座坟前。照片上的人依旧年轻俊俏,嘴角微微上翘,温和的表情,然而,永远都是黑白色了。她放下手里捧着的一束白菊,从背包抽出一张精致的唱片,缓缓跪下抱着墓碑哭得天荒地老。
“哥,我来看你了。”
“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和爸妈吵架了,离家出走了。”
“哥,我错了,哥,我要怎么办?”
“爸妈不要我了,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哥,你呢?你还要我吗?”
“这大半年里,我走了几个城市,感觉还是镇子里的人好。”
“哥,你知道吗?我差点杀人了,然后,又和人打架了,你说,这样的我,是不是变坏了好多?”
“昨天,爸打我脸了,他说我不要脸。哥,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哥,你看,这是JAY最新的专辑,我给你带了。”
“你能唱那首《世界末日》给我听吗?我想听了,你不唱吗?你不唱,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
夜越黑,梦违背,难追难回味。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事与愿违。
累不累,睡不睡,单影无人相依偎。
夜越黑,梦违背,有谁肯安慰。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颓废也是另一种美。”
夕阳染红了天边最后一朵白云,渲染了火红的光芒,像是一场大火要将一切烧得无尽。
当天夜里,她的火车驶向西边的一个城市。梦中,哥哥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嘴角的笑容如沐春风,“阿岚,别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