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端』百里云端》山三六月

1、001

　　“听说执剑长老带回一个新弟子！”
　　“竟然是执剑长老啊！我，我也想拜入他门下呢！可是……”
　　“哈哈哈，就你！”
　　“师兄，你不去见见这个新来的师弟吗？”
　　“陵端师兄！”
　　……
　　被称作师兄的少年大概八九岁，长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袭白衣，配上那花纹繁复的紫色镶边，硬是让朴素的道服多了几分贵气。他浑身透着不耐烦，因着那张可爱的脸，倒不让人讨厌。
　　他的“师弟”们则是五花八门，有的十五六岁，一脸青涩；也有的三十好几，满是促狭。可那明显同出一宗的道服让这群看来迥异的师兄弟们多了分奇妙的和谐。
　　在人群中间的，正是那位小师兄。
　　哪怕被一群师弟包围，他的周围也留有一圈真空，其余人只敢在圈子外出声催促。
　　天墉上下弟子三百、外门仆役、借住散修，大抵都听说过戒律长老坐下亲传弟子陵端的名字。
　　他年纪尚小，只有九岁，这对修真门派倒不算什么。可天墉一向严苛，常常数十年没有新人入门，陵端刚来就成了二师兄，这就很少见了。
　　陵端年少老成，一贯注重形象，在外人面前，一举一动颇有大家风范。哪怕他对人总是扬起笑脸，不熟悉的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他的年纪，他的笑容，是那样让人想要亲近，可只要遇上那双冷淡的眸子，便让人情不自禁的萌生退意。
　　众人只道他当真性子冷淡，即便喜他可爱，也不会主动招惹。倒也有直率的师兄弟主动搭话，回来说二师兄天赋奇高性子和善如何如何，但也没见陵端和谁走的太近，只除了一个肇临。
　　时日一长，师兄弟之间关系也算融洽。
　　天墉城已有许多年未招弟子，紫胤真人也从未表现出想要再收徒的意思，突然间冒出个新人，众人不由生出许多心思。
　　肇临和陵端关系好，知道他这人惯是会装，在一旁出声招呼：“你们陵端师兄从来不喜这些热闹！什么新弟子，你们去看就好啦。”
　　昆仑八派，天墉清气最盛。面方千里，世所敬仰。天墉弟子，贵精不贵多，即便不是天赋出众，也必有过人之处。修道之人，都以拜入天墉为荣，哪怕是作为外城弟子，打理田产商铺，也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只是入了这天墉城，便要守天墉城的规矩。城中一向严谨清净，戒律森严，人人讲求修身养性。细数起来，肇临之后，天墉已有三年未晋弟子。
　　这一次，竟然是紫胤真人主动开口收徒。
　　这样一来，惯是清净的地方热闹起来也不足为奇了。
　　“肇临师兄，那我们就先去打探一番！”众师弟见状也不自讨没趣，一拖三带五，纷纷告辞。
　　肇临挥手送过，回头就见那人又照起了镜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陵端是个人，毫无疑问。那也就是说，他今年真的刚满九岁。凡间九岁多的孩子都在干什么？
　　明明看起来就是个不谙世事，花里胡哨的富家子弟，整日里甚爱玩乐、讲究吃穿，可偏偏悟性奇高、性子冷淡、实力超群。
　　在天墉城里，年纪和陵端一般大的弟子，多得是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可只有他，入门不到半年，便被收为长老亲传弟子，地位不凡。他的师父戒律长老再严肃不过的性子，却在面对这个徒弟时，露出几分温和甚至讨好，两人相处如亲祖孙一般！
　　更为奇怪的是，天墉上下，弟子三百，门人上千，不论男女老幼，都对这人另眼相看。
　　真不像个九岁的，人。
　　肇临这边陷入沉思，而陵端一贯不去考虑他人想法。
　　镜中之人，熟悉又陌生。
　　想他一大好青年，国内顶尖学府毕业，又出国深造好些年，回国便是要享受大好人生的。岂料飞机还没落地，人就升了天……
　　他知道自己是穿越了，狠狠将这贼老天唾弃一番，不出三天，便又打起精神钻营起来。
　　初来时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好在现今他已在天墉城站稳脚跟。
　　也幸好是抓住机会到了天墉城，氛围单纯，感情融洽，最重要的还是生活富裕。如同回到了大学生活，无人管束，活动自由，平日里以学习为主，平淡又不乏趣味，还不用承担成人的责任。
　　自打父母去世后，陵端还从没这么开心过。
　　只是有一点不好，陵端鼓起脸。
　　胖，实在太胖。
　　来这大唐异世没多久便突逢巨变，忍饥挨饿，陵端到了天墉城，就不大能控制住自己。哪怕身体并不需要，陵端还是听从身体的本能不住的吃东西。
　　刚来天墉的前半年还好些，日日青菜豆腐，十分养生。等到陵端拜入涵究真人门下修行符箓之法，整个人就如同奶黄包般鼓了起来。一来出入方便，不时下山打牙祭；二来画符售卖，手里有余钱便不必克制。
　　涵究真人许是严肃惯了，内心深藏多年的慈爱全都灌注在这小弟子身上，知他贪吃，对陵端私自下山一事故作不知，反而看着他那白胖小脸满是欣慰。
　　等到陵端意识到自己的体型似乎有些肥胖的时候，现状已经很难改变了。
　　相貌乃天生，气质却是可以改变的。陵端无法接受数年后继任天墉长老的自己，是个胖子。以他的天赋，定不用修到七老八十，那会儿的富态才显得平易近人。
　　一时放纵胖成这种样子，他内心是十分不愿接受的。
　　他对着镜子，确定发冠束好，衣物整齐，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不妥，这才收好镜子看向肇临。
　　肇临盯着陵端，已经小一刻钟了。
　　自打和肇临熟悉起来，陵端就毫无顾忌显出自己的另一面。
　　肇临伸手把人揽在怀里，低头问道：“说句实话，这镜子，是不是你师父给的奇珍异宝，日日虔心摩挲，时日一到，便会开启一个小洞天。”
　　陵端呵呵一笑，露出一个“又该吃药”的表情：“对啊，不过已经滴血认主了。”
　　肇临伸手慢慢向下，一毫一厘动作甚慢：“我俩一般清俊潇洒，我还比你苗条些，你说这镜子会不会更喜欢我的模样？”
　　陵端回以白眼。
　　“这话有些道理的，我见过一只镜妖，就喜欢长得漂亮的。”然后把这人的皮囊占为己有。
　　……
　　沉默半晌，两人一道往大殿走去。
　　不言不语，不急不缓。
　　虽然天墉弟子大部分都心思质朴，古道热肠，但总有几个例外。
　　好比眼前这人，入门比陵端还要晚些，但很快就与天墉众人打得火热。而且还颇有经商头脑，若不是无意中发现这人私自下山，陵端是万万想不到这人之家底丰厚的。
　　或许还不是个人。
　　肇临拜入天墉城许是别有用心，但两人意气相投，倒是让平淡的修道日子变得有趣起来。
　　说心里话，陵端真心不想见这新来的师弟。
　　试问哪个少年人不想提三尺剑以定四海，意气凌霄纵横江湖！执剑长老紫胤乃是天下御剑第一人，这等神仙人物，隔得远些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人近在眼前，陵端用尽心思，不能打动分毫，可总有人那么幸运，心里难免有几分怨气。
　　自六代掌门以后，紫胤真人这许多年来也只收了一个徒弟：大师兄陵越。
　　陵越为人磊落仁惠、正直重义，虽然今年只有十一岁，但行事规矩，十分可靠。他生性好武，只在比剑的时候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平日里的陵越沉稳严肃，倒是与戒律长老十足相像。
　　陵端心里其实不大喜欢陵越那过分正直的性子，但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从来不用担心他心怀不轨，交往起来放心又可靠。
　　大师兄陵越责任心强，早早便已护守振兴天墉为己任，希望天墉弟子都能学有所成。陵端天赋卓绝，日后必是强大助力，虽不言语，但两人早已心生默契。 陵越对陵端很是照顾，感情日益深厚。陵越为人正直，但绝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忠厚之辈，满腔心思都放在修炼与城中事务身上，手段直接，雷厉风行，便不会顾忌些细枝末节。
　　陵越和陵端前世的表哥长得蛮像，但个性就差多了。
　　父母车祸去世，是长他十岁相同境遇的表哥一路扶持。因着年幼失祜，兄弟二人性子都有些古怪。虽然对外人有时显得刻薄，但彼此之间坦承以待，感情深厚。
　　听到飞机失事的消息，表哥肯定会难过，但有表嫂在，陵端是不必担心了。
　　大殿近在眼前，端庄肃穆。拾级而上，愈发浓郁的清气让人不自觉正色敛容。奇怪的是大殿门口并没有见到其他弟子。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
　　紫胤真人难得一遇的收徒场面并非想象中的其乐融融，气氛反而有点严肃。
　　殿里布了阵法，什么声音也听不清。
　　陵端琢磨：反常必有妖。难道新来这小子不是因为天资卓绝才使得紫胤真人收归门下？不然掌门并众长老应该很高兴才是啊？可这世上又有谁能让紫胤真人开后门呢？
　　这边陵端屏气凝神，想要看得再仔细些，却没发现身旁的肇临眼神变了。
　　只见到跟在紫胤真人身边的那个小孩一身黑衣，身形瘦弱。
　　谁家孩子穿的这么晦气。
　　天墉上下人人一袭白衣，这一身黑漆漆，十分碍眼。
　　他紧紧依偎在执剑长老身旁，个子不矮，就是瘦的脱了形，一直低着头。
　　这时，掌门说了句什么，那小孩抬头，眉间一点朱砂，小小年纪，雌雄莫辩，倒是有种惊人的美感。
　　那种美，让人心惊，带着残破与衰朽，仔细看去，又是满身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