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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龙羌 ...

  •   茂密的林子如同一层厚厚的盔甲,把整片大地都遮蔽的严严实实,不留空隙。地上盘枝交错,或跟节相缠,或落叶堆积,若非今日艳阳高照实在晴朗,只怕里面的光亮比起夜晚的漆黑来也不遑多让。
      宝墨行动自如的穿行在林中,没有显出丝毫因为初入北域而对陌生环境产生的不安与小心,虽然他仍保有着高敏锐的警觉,但若被旁人看到,决计不会认为他是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这一切,应该归功于他自身的经历。对此,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

      进入逍遥殿之前,宝墨在往生岛已经生活了三百年。若是说洛水身为人身在师门中算得上特殊,那他的入门与旁的弟子比较起来也并非一般可言。
      往生岛虽然凝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但能像孤鸿青岩这类资质无匹,能够修成精纯体魄的生灵并不多。尤其是散布于虚妄山以外的外门子弟中,多的是半人半妖的精怪,所修驳杂,注定了一生都难以企及预想的高度。而能被逍遥殿九位尊者选中收入门下的,除却本身就具有非凡的根骨资质外,必备的条件之一,就是像现在的聆夜一样,定要是未化形的生灵才是。
      这样才能在入门后结合系统而纯正的武学修行最终锻造出至纯的魂体。
      宝墨在这之中算是一个异类,因为他是化形后才被青岩收入门下的,奇怪的是他并非孤鸿一等天赋卓绝的体质,事先更无修炼过任何术法,令初见的青岩亦觉十分疑惑。可那天的相遇着实是应了得天独厚的大机缘,加之他能够独自修成完美无缺的后天道体,想必也是深得上天的眷顾,诸般恻隐之下令青岩即时就生出了收徒之念。方才使宝墨最终获得了逍遥殿的庇护。
      那之后,宝墨虽脱离了在往生岛四处游窜的生活,但在外域独来独往的经历却始终根植在他的内心深处。
      据说逍遥殿的师兄师姐们在化形之际都会由师父从旁护持,从初始至结尾,每一步的蜕变无不被当做重中之重来对待。可在宝墨的记忆里,从妖形化身为人的整个过程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蚀骨之痛。
      他甚至连自己即面临的转变都不自知,痛苦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激发出来,从骨骼的最深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或许真的是上天的垂怜,令他终于在危急关头寻得了一处隐秘的洞穴,来抵御危机环伏的环境。
      当他拖着时而如烈火烧灼时而又如寒冰浸体的身躯游弋到洞中,以为能安稳扛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阵痛时,万没料到,这只不过才是一个开始。
      山洞里潮湿阴冷难见天日,他记不清那种痛持续了多少天,旧骨脆裂以及新生骨骼的重塑碰撞激越而出的悦耳清响,反倒成了他痛苦的凌迟,每一下都让他以为即刻就要殒命于当下……

      直到疼痛逐渐减轻,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宝墨才惊觉身体已产生了某种神奇的异变。他步出山洞,直面而来的阳光瞬间刺痛了眼睛,不由地便伸出手去遮挡,以至于第一次看清楚自已的转变。
      在这块土地生存了数百年,他自然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来不及狂喜,更深的担忧在心中升起。他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连生于何处都说不清楚的赤炎蚺,哪里堪得起如许造化……
      随后的生活也印证了他的忧虑,没有倚仗,没有与身相符的能为,甚至连变换形体都不能随心所欲。拖着如三岁稚童的身体,在岛上数以万重的深山中躲躲藏藏,日夜提心吊胆谨防可能危及性命的伤害,惶惶不可终日。
      但命运,真的是一件无比玄妙的东西。在他不知第几次被野兽袭击,逃脱不及,以为终要以死结束这场残破不堪的世间之行时——青岩出现了。
      相视的一刹那,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数年,数十年,亦或是数百年之前,命运就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出云谷中,那株凝聚了天地灵气的昙花,可还记得她和凶兽对峙时,隐匿在她花叶下的小蛇吗那个哪怕在她即将耗尽气力时,仍不忘用叶子覆盖住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宝墨感激于冥冥中似乎是注定的天意,如果他没有吃掉那只被梧上一举击杀的双面兽,没有被兽身上残留的强悍灵力意外促成由妖至人的蜕变,那后来也就不会有机会见到她。
      多年辗转流离遭遇的苦难,在青岩成为自己师父的一刻,全然化作为遇上她必要经历的珍贵伏笔,那些对遭际心怀的不甘怨愤,也统统在某个瞬间全部烟消云散,再无痕迹。
      宝墨不知道青岩是否还能想起他,也从不曾开口询问过。他怕暴露自己原属普通资质的事实,对于任何人的疑问都避之不提,拼了命的修炼,以期弥补和同伴间的差距。行事更是谨慎低调,生怕被捉到什么不妥,引起不必要的争论,毁掉好不容易才修来的福气。

      如今,虽不同时同地,宝墨仍旧能在北域浩茫连绵的丛林里找到当初孤身游走在外域的熟悉感受。林风吹动了他的衣摆,却再也吹不起心中名为畏惧的火焰,这都该归功于日渐强大的力量。
      没有什么不能被改变,前提是你要拥有能够扭转一切的能力。
      他凝目远观,恰看到不远处有只白色画眉鸟,正被一头黑斑猞猁擒住,欲作果腹之物,当即手起一划,一道聚敛内力的锐光便直逼猞猁面部而去。那野狸亦是狡猾非常,发觉情形不对,果断弃下到嘴的食物,纵身越入木丛,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宝墨当然不像跟聆音说的那样,要猎取活物取食,也并不想将黑斑猞猁赶尽杀绝,刚才他会出手,也许只是从那只画眉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出于同情,他走上前去查看鸟儿的伤势。伤口很深,但所幸没有触及要害。宝墨从乾坤袋取出一株止血草揉碎了敷在它伤口上,不多时,血就停止了外渗。因为有聆夜的前鉴,他施展起疗伤术格外顺手,明眼的伤口在他内力催动下一点点愈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哨音,穿破层层树林而来,画眉鸟像是听到某种召唤,支起嗓门,拼劲气力朝着那哨音传来的方向呼应了一声,跟着又重重倒在宝墨的怀中。
      宝墨恍然悟到怪不得能在这密林深处遇到此稀有飞禽,原是有谁专门饲养的。想到自己初来此地,对北域并不熟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就准备放下画眉鸟后动身离开。
      未及动作,忽觉背后一个身影蹦出。
      宝墨警觉往前一纵,又反身直视来者。看到了一个满头蓝发的小女孩,用一双碧色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画眉鸟。等看到羽毛上斑斑血渍之时,表情大变,顿时惊呼道:“火儿!”
      再看宝墨指尖点点殷红,姿态又十分的漠然,便误以为是他伤了自己的伙伴,不禁怒道:“你是谁!对火儿做了什么?”

      她若好生问询,宝墨或许还会多言解释两句,可她语气不善,使宝墨也没了耐心,将画眉鸟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却不知此举更激怒了蓝发女孩儿,认为他定然是理亏心虚,气愤的三步向前拉住他:“想走?没那么简单!”
      宝墨一怔,几乎于瞬间就想甩开她的拖拽。

      克制住心头荡起的层层不悦,他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如此近的距离,令宝墨没法不看清她的脸。起初还以为她面颊灰暗的颜色是树荫印下的影子,这会儿才确认那并不是树影,而是实实在在的花纹,以一种连绵曲折的形态密密麻麻遮了大半张脸,另一边倒是干干净净透露出女子特有的细腻光洁。
      他深吸过一口气,嗅出了空气中与众不同的一丝气味——是从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树脂异香。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延伸处,同样似有些凹凸不平的枯枝状纹路显露于外。

      很显然,这是一只真气不纯,修为低下且才化形不久的花楹树精。

      还没等他开口,耳边就想起一个声音:“春楹,快放开他。”
      随着纷沓的脚步渐次响起,宝墨不由蹙起了眉,不过未等他辨明形势,那方才说话的人声就接着传来:“这位可是逍遥殿来的贵客?”

      宝墨定目细瞧,说话的是个个头中等,身材匀称的男子。以人类的年龄算来,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和春楹如出一辙的蓝发闭眼,只不过头发被束了起来,显得分外利索。
      听他一问,宝墨隐隐猜出了来者的身份,但心里的防备还是不曾卸下,因为比起蓝发男子,他身后的那个人才是令他真正感到不安的一个。

      “哥——你说他……他是神殿来使?”
      “还不放开。”蓝发男加重了语气,但并不严厉。
      春楹努努嘴,手松开了,嘴里仍嘟囔着:“可是他伤了火儿,神殿的人不是从来不轻易伤害比自己弱小的生灵么,火儿性情温顺,断不会去主动伤人的。”

      蓝发男走上前,将画眉鸟托起先是自己仔细查看了一遭,然后又递到春楹面前,指着伤口处对她道:“你仔细瞧瞧,这伤口的情况明显是利齿咬合而成......以鸟类为食,拥有这种大小的尖牙,以及能在瞬间洞穿猎物身体的爆发力,最重要的是能在林子里行动自如,必定是体型略大的狸猫猞猁之类,况且……”
      他抬头,眼含笑意的望了宝墨一眼:“伤口已愈合大半,其间有止血草挥发的药性,还有不少的灵力残留,如果我猜的不错,定是这位小师父施的援手。你也不看过就冲人撒气,假若不是人家出手相助,火儿怕早就连尸体都寻不到了。”

      说话时,春楹也认真的观察火儿的伤情。有理有据有事实作证的,知道哥哥说的没错,自己竟情急之下冤枉了好人,还有可能是逍遥殿的尊贵使者,登时急的面红耳赤,低着头再不好意思直视宝墨,低声低气说道:“对……对不起。”
      她心中忐忑,逍遥殿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哪里还有好下场。何况这个小子看起来也不像好相与的,虽然看着比自己还小上一些,但却像经历了许多的模样,还记得方才他盯着自己的那一眼,活生生要吞了自己一样。
      与她顾虑的相反,无论是外域还是逍遥殿内,对待无礼之人,只要情况允许,宝墨尚能冷静的还以颜色。但对于类似聆音这种,时而疯魔时而委屈兮兮坦诚错失的,他实在经验缺乏,不知该怎么对付,好在这次有素阡从中周旋:“小师父千万莫同我这妹妹一般见识,素阡替她向你赔罪了。”
      “无妨,也怨我没说明白。”素阡言行举止从头到尾都十分得体,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卑逢迎,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非常舒服。宝墨自然顺着他的话,化解了不悦的气氛。

      春楹满心的孩子气,一听他说无事,那些顾虑担忧统统没了踪影,迅速换起一副笑脸对宝墨道:“无论怎样,谢谢你救了火儿,以后遇到困难,只要我春楹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素阡轻笑着摇摇头,似是这种情况已遇上不少次,真真是拿自己妹妹没办法。

      也不知何时,素阡身旁一直冷眼旁观的男子往前上了一步,他打量了宝墨片刻,用一种低哑的声音问道:“小兄弟可是青岩尊者门下?”
      宝墨不吭声,只是看着他。那人素衣乌发,皮肤苍白,一张面孔因着一道从额角直致鼻尖的醒目刀疤,被硬生生破坏掉原有的清俊柔和,但却又与他身上散发出的蛮横气息辉映的十足熨帖。
      他看不出这个人的本体,直觉告诉他,这定然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妖物。

      那人仿佛看出了他的防备,微一勾嘴角:“方才收到上使传讯,不知龙羌到的算不算晚?”
      素阡在旁边打点着:“事出匆忙,忘了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龙羌统领。”
      他侧过身,让出半尺,示意龙羌的身份,话里略带歉意:“非是我们统领耽搁,都怪我这妹子顽劣,为了这鸟儿,在林子多绕了段路,还请小师父多担待些。”

      宝墨敏感的从他一席说辞中寻得些许弦外之音,说他爱护妹妹不假,但对龙羌的态度却仿佛更慎重其事,足见龙羌在他心中的地位。
      “不妨事,若是你们先到,我怕是还未赶得上。”宝墨沉吟一下,道:“我带你们去见师伯。”
      龙羌心一动,心道所料不错,来的果然不是青岩,便笑问道:“来的可是丹朱上使?”

      宝墨扫了他一眼,点点头。
      龙羌亦颔首做有所思状。
      素阡趁机示意不远处的十几名下手跟上,随在他们四人之后,沿着宝墨来时的路径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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