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前传》倪紫檀

1、春色至 祁卫阑随师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了。
　　自北陆吹来的温风抵达栈西的时候，仿佛已经夹杂了塔里班荒漠的干涩，等到四月间树木的高枝上才开始显现出绿意昂然的景象。
　　栈西城地处黯岚山脉西南侧的隅河平原之上，隅河发源于北部的塔里班海子，一路南下，流经夙幡、洄壶、栈西、平宛，直到最南端的泉明才入海。由于是发源于内陆湖泊，隅河的水量一直都不算丰沛，沿岸一带更是饱受断流之苦。然而，除了中游地区富含铁矿以外，红木、乌木、黑檀木等经济林木也给这个地区带来了很大的收益。至此，每到伐木之季，栈西成内外商贾云集，热闹非凡。
　　这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城中的小客栈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灶台上的笼屉蒸腾出袅袅水气，案板上刀俎霍霍，店小二搭着汗巾在桌子椅子之间扫灰掸尘忙活不休。待掌柜的出现在柜台前，又不紧不慢地从厨房里拎了一个长嘴铜壶往瓷碗里灌满一杯清茶。
　　“掌柜的，请了！”
　　老掌柜放了茶碗，翻开帐册新的一页，写下四月廿五：“得，开店。”
　　门板卸下，小二站在石阶上，扯下汗巾在裤腿上甩了甩，又清清嗓子：“开——店——咯——”这一声吆喝，令整条街都仿佛充满了黎明的气息。从雾中落下来的片片金黄正好射在飞檐下的牌匾上：龙祥客栈。
　　噔噔噔……
　　“小二哥哥，一碗热米酒。”奶声奶气的孩童嗓音。仄仄的楼梯上走下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子。新做的红缎夹袄，白毛滚边。粉嫩粉嫩的小脸，脑后翻花儿辫起的头发微微翘着，一双杏仁儿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瞪着小二。
　　“哟，小丫头，今儿可起的够早啊。”小二见了女孩立刻欢喜得眉开眼笑，顾不得手中的活路，上前去就想逗弄她一番：“要干吗去啊这是？”
　　“哼，本姑娘的事也轮到你来打听？”小姑娘下巴一扬，嘴唇抿地紧紧的，两只眼睛睁地更大了。小二看了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块糯米糕在她面前迅速摊开又收回手去。
　　“你告诉小二哥哥，这就给你。”
　　“那可不行！”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叶娘说，无功不受禄。我又没受你的嘱托，何故要承你的情？！”看着她高高撅起的小嘴，小二存心要逗逗她：“你叶娘她早跟我说了，特地差我今儿早在这候着，给小姑奶奶你打米酒不是！你不信，自个儿问问她去。”
　　“胡说！”小姑娘急了，趁小二不备从他手里抓过糯米糕，退后两步，一边塞进嘴里还吐着舌头支吾着：“胡说，叶娘说，今天要出门的事儿除了我，她没告诉过别人。怎么你就知道？难道是叶娘跟我说的时候，被你听了去？！没羞没羞，不害臊……”
　　“阑儿。”
　　随着一声唤，小姑娘从小二的身旁窜了过去，一头扎进妇人的臂腕里。“叶娘，叶娘，这就要出门了吗？”被人揽在怀里，小姑娘依然活跃得厉害，满脸的兴奋早就开了花，激动得连那条小辫子都跟着颤悠。
　　被唤叶娘的少妇约三十岁，五官清秀，娇小玲珑，一身颀长，体态婀娜有质。穿着蓝褂子，镶着宽边；一双红色锈鞋，花绣得很美，做工说不上奢华，但也相当细腻。叶娘抱着她在柜台前了清房钱，宠腻着说：“是啊，这就动身了。今天啊，可是个好光景。”话说着，人已走在了晨曦中。
　　市井的街区大都是一个结构，没穿过几条胡同，二人就来到是集市。栈西商市向来是远近驰名。今儿是廿五，每逢月初五、十五或是廿五，栈西的各个小镇村斋都会有大大小小的集市——由于这里是隅河中段水流最充沛的地区，很多离河岸较远的小城都凿了运河。上百年来，航路畅通无阻，各地商旅在此办了货顺水而下，直达泉明港，连货物都不用卸就可运往其他各洲，着实省了一大比费用；加之沿途既可看得荒漠孤烟，又可领略小桥流水，此行路途虽远，于公于私倒是都值了。本月的商市都开到第三次了，四月间又恰逢木材交易的上好时机，如今正是每年人流量积攒到最大的时候。日头刚上，就已经聚集了千八百人，眼看就要开市了，人们都忙着各自的活路无顾言他。丈把宽的街面上靠两侧就各摆了一排摊位，中间留出一条窄道儿供人来往。货摊上的物件千奇百怪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阑儿见了这情景又按耐不住了，在叶娘怀里一个劲儿蹦达，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顾右盼。
　　叶娘忍了半天，终于把她放下，俯身去拉了拉阑儿褶皱的袄子，并一再叮嘱她不可乱跑。起先阑儿还十分顺从地被叶娘牵了，贴在她腿边在人群中感受着热潮。走着走着就变成阑儿在前面拽，叶娘在后面小心地跟了。
　　这孩子，按理说从带她出门到现在，大大小小的集市也见过不少了，其中不乏比这栈西商市更热闹的，怎不见她有这兴奋样儿有所减退呢？叶娘想着，心里更是纳闷儿。
　　没走多远，就被阑儿拽到一个摊位边。小姑娘倒没顾上甚端庄礼仪，直接扑将上去攥到一串黑色的念珠，才心满意足得拿到叶娘眼前晃悠，心知叶娘宠着，她必定会买给自己。叶娘接过，放在手心里看：十几颗圆润的念珠上细细散布着棕黑色的牛毛纹，因日久已经有了角质光泽。若要比起货摊上的其他物品，这串念珠实算不上显眼，当然也不可能指望这半大孩子能有什么眼光，大概单单是喜好罢了。
　　问了价，叶娘也没大口还价就买下了。阑儿把念珠在夹袄的内兜儿里塞了又塞，伸出手来还按按，这才凑上前去在叶娘的上脸颊吻了一下，把脸埋在叶娘颈间。
　　“阑儿谢过师父！阑儿最爱师父了。”
　　叶娘把眼一横，阑儿随即卖乖似的一笑，那表情让人看了都心疼。
　　“以后不敢了嘛。”
　　买了东西，小家伙倒是安分不少，任由叶娘搂着，三两步走出了市集。穿过一条石板路来到一座宅院前面。说是宅院，其实就仅仅是比一般老百姓的屋舍多个富丽的门面而已，从两边院墙的延展程度来看院子似乎不大。门头上左右两边各挂着灯笼，一般来讲这是富贵人家的讲究，但不见牌匾或石狮，真教人摸不透这家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叶娘扶着锈迹斑斑的门环扣了三下，声音脆楞楞的，仿佛穿透这扇黑漆剥落的门直达内院。阑儿屏气倾听着，许久也不见回应。
　　没人应门，但叶娘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只好乖乖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