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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再次没钱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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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舍的一晚,梅三笑不知怎的睡得十分踏实。
他一向少眠,儒门大家的小少爷,虽然年幼最受宠,却也总是有数不尽的事情刻意或者不小心地被他知道。
跟着苏子清与黎悠然,三个人又穷又窘迫,不懂很多江湖规矩,身上也就揣着三十金,但不知怎的就是安心轻松。
梅三笑闭着眼躺在充满了麦香的被子里,想要伸个懒腰,幸福地呻/吟一声。
尔后,他猛地睁开眼,与自己面前的两双眼睛面面相觑。
他现在有些混乱。
虽然他有点不知道该混乱自己为什么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还是该混乱自己眼睛前面不到一寸的距离会有另外两双眼睛的凝视。
梅三笑尴尬地舔了舔唇。
他希望他昨晚睡的很安分,此时并没有口水啊眼屎之类的出现。
“不用舔了,你昨晚睡得很死。”
那双杏眼的主人带着些许戏谑,蓦地就这么说了句。
梅三笑扭动着无法动弹的身子,稍稍退后一些,看清了黎悠然的脸后才停住。
他的目光落到前面那两人与自己的身上,带了些莫名的娇羞,扭头轻声嗔了句:
“苏兄跟悠然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啊,把我绑成这个样子……”
黎悠然从背后拉出两条绳子,啪叽甩到梅三笑面前:
“你脑子被眼屎糊住了吗?才不是我们绑的 ,是昨晚那两个农户干的。”
梅三笑一早上起来还有点蒙的头脑,此刻终于重新恢复过来。
他急的不行,心急火燎地扭头要拱到自己衣服边上去查看自己的包裹,一边爬一边问他们:
“你们咋不提醒我啊,他们是黑户你们就由着他们绑我么……”
然而此时,黎悠然却莫名地别开了头,带着几分虚心:
“我我们也是第一次被人绑,想试试看被绑是什么滋味……”
“……”
梅三笑满心绝望,绝望里依旧存着些希望地问那两个不靠谱的保镖:
“那我们的金子呢?你们要回来没?”
黎悠然一连义正言辞地回答他:
“被绑架的人是不可以反抗的,话本上都是那么写的!三十金而已嘛,我们可以再赚的。”
三十金,这是他们接下去几个月的口粮啊,还是他卖了嫂嫂的礼物换来的。
他们甚至只在拿到了钱后吃了顿窝窝头,肉都没吃,就那么没了啊!
梅三笑他心痛。
心痛死了。
他本该是一掷千金的少爷,却沦落到每天纠结一点小金子小银子的管家。
“为什么不叫醒我?!”
好不容易得了点钱却又失去得这般迅速,梅三笑几乎快要崩溃,声量也不由自主地拔高。
黎悠然也知道自己似乎不太站得住脚,默默地往苏子清身后躲了躲:
“看、看你睡得你那么舒服,就不忍心叫你了嘛……”
好吧。
去你的安心。
一觉三十金,跟他们两住一起可真贵。
对不起,请还我不安焦躁,把三十金还给我谢谢。
梅三笑整个人都沮丧了。
他没有办法去责怪那两个不谙世事的,只能生自己闷气,怪自己为什么不长点心眼。
生着生着气,他又迁怒到了小狼崽身上去,边走边教训:
“你还是个狼,闻到东西有料你都不喊一声!”
小狼崽没听懂他的话,见他手指头伸过来还以为是要跟它玩闹,热情地扑上来张嘴要咬。
梅三笑吓得倒退几步,更加火大,一边畏畏缩缩躲到苏子清与黎悠然身后去,一边继续骂:
“你还打算咬人?!无法无天了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连一只幼年小狼崽都怕。
怂,实在是怂。
能怂得这么别致的也就梅三笑了。
黎悠然眼中的鄙夷并没有瞒着梅三笑。梅三笑看见了后,心里又是一顿难过。
但是他已经难过习惯了,很快就又恢复了心情,一边安慰着自己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一边又开始想着赚钱的活儿。
可悲,太可悲了。
他好好的一个梅家最受宠的嫡亲少爷,每天都为吃什么睡哪里担惊受怕。
黎悠然背着剑走在梅三笑身后,她觉得梅三笑每次为了吃喝住行而烦恼的样子格外有趣。
怎么可以有人把眉毛皱到那个程度呢?
太有意思了!
三人慢慢吞吞地走,没有马车也没有坐骑的生活总是分外能接触到大自然。
比如现在,脚上起了燎泡,本是个洁癖的梅三笑被磨得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草地上,脱下鞋子挑燎泡。
去他的形象,去他的仪态。
他现在只期盼有一辆充满了草垛的牛车路过能载自己一程。
本该是最娇弱的黎悠然身负两把剑,还走得健步如飞。背着琴的苏子清更不用说了,走了半天不见一滴汗。
与这两个比起来,一身汗一身泥,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脑门上的梅三笑,接地气得不可思议。
他自暴自弃地想,等自己回去后,门卫见着自己大概能把自己当骗子扫地出门。
三人又走了半日才到了下一个城中。
这个小城市比不得之前的齐城,好歹还有个城主,这个比乡镇大不了多少的城市连城主府都没有,只有一个大家族把持着里面的秩序。
那个家族姓李,据说是都城某个皇族分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守一方,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当然,这一切都是跟城门口的守卫打听的。
守卫还说,得亏他们三人是今日来,要是昨日来少不了被搜身一番,因为昨日剑宗的几个大弟子外出游历经过此地,李大人为了接待他们全城戒严了一日。
因为与剑宗不怎么熟悉,梅三笑对这个消息没什么感觉,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们三人被偷银钱只能徒步跟剑宗大弟子们来此地有什么关系。
倒是黎悠然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似天真无邪,每次眯起眼思考时,却又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黎悠然表情变化的极快,几乎转瞬即逝,梅三笑没发现,依旧苦兮兮地挪着步子。
住不起客栈,吃不起饭,买不起药,甚至连走破的鞋子都修不起。
今日注定要露宿街头。
梅三笑的心情可谓是糟糕透底。
就在这档口,黎悠然猛地就抓了路过他们身边的一个少年,左手抽出重剑,以剑背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那少年一声痛呼,手心抓着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那是黎悠然一柄剑上的剑穗,剑穗是医宗里的老妈妈打的,样式新颖好看,上头还挂了几颗剔透的小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年见自己偷东西被抓,手又挣脱不开,忙求饶道:
“女侠饶命!小的家境贫寒,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母亲病重继续抓药,实在走投无路才干这等腌臜事,求女侠饶了小的吧,日后小的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他说的顺溜,面上凄苦,仿佛自己麻布衣服里头穿的不是上好的丝绸,脏兮兮的靴子也不是鹿皮金绣盘云纹的。
黎悠然把剑背转过来,用剑锋挑了那少年的衣襟,露出里头墨绿色的丝绸中衣,又拿剑尖挑掉了他靴子上的泥巴,一边拿他的中衣蹭着剑锋,一边盈盈笑道:
“对呀对呀,看的出来你真的很贫寒,里头穿丝绸外头穿麻布,鞋子都穿金丝。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把你鞋子上的金丝给我抽出来孝敬你姑奶奶我,我就放了你如何?”
她一下一下擦着剑锋,笑的十分纯良,那少年却是浑身一抖。
他用指腹按着黎悠然的剑面,颤抖到:
“不,不好吧?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实不相瞒女侠,我这些东西都是偷来的,女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回家去,我家真的很穷。”
他企图让自己表情变得更可怜些,但不知从哪而来的一颗小石子却直直地射中了他的腰际,一块碧绿通透的玉玦从里头翻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质量好得都摔不碎。
玉玦上刻了李。
少年的脸皱成了苦瓜。
黎悠然道:
“李家?”
少年干巴巴地笑了笑:
“如果我说这也是我偷的,你信么?”
黎悠然的剑锋偏了偏,锃亮的剑锋对着少年雪白细腻的脖子,她没说话,只是笑的很温婉。
梅三笑旁观至此,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如果说多日之前,他尚且还会帮少年求饶几句,拿什么之乎者也告诫黎悠然要宽以待人。
但现在的梅三笑已经不是从前的梅三笑,他见到此情此景,只是十分热络地拉了少年的手,亲切道:
“既然李公子诚心诚意邀请我们随你回家,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哎呀,李公子真是大好人……”
李姓少年挣扎着企图说些什么,他想说自己只是个仆人,真的一穷二白没什么钱的时候,地上的玉玦又不知怎的就翻了个个儿,另一面的十一就大大咧咧地显示了出来。
如今这个念头,三妻四妾很正常,大家族有很多孩子也很正常,一家之主记不住孩子名字也很正常,给孩子发玉玦标序号也……很正常。
梅三笑眼尖地看到了,于是更加热情地握着李十一的手:
“哎呀,是十一公子呀,久闻大名,久闻……”
久闻个鬼。
他李十一长大以来没出过这个小城,默默无闻的连自己父亲都要找机会瞅见了玉玦才敢喊一声小十一,这三个莫名其妙的人能听得到他的名字才怪。
奈何人家有剑。
李十一只能呵呵地笑了两声。
他性子顽劣,没事儿就爱扮作小乞丐去偷鸡摸狗,倒也不是穷,只是喜欢看着人家气急败坏的模样,这城市又小,人就那么几个,李十一偷来的东西一般玩个两三日就会物归原主。
如今遇上了刺儿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剑顶着回了家。
李十一无比庆幸自己父亲虽然记不得自己名字,好歹还财大气粗地给自己独立的小院子了,如今带了三个人从侧门回府也没人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