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开出的花》唐一浅

6、流浪的故事

　　雨下一整天了，到了晚上还是没停。何文在□□上和落雪聊着。

　　“你一个人生活了多久？”

　　“记不清了，我想应该是很久了。你呢？”

　　“我没有一个人生活过。”

　　“一个住了很久，你会孤独吗？”

　　落雪沉默了一阵。

　　“你是喜欢三毛吗？选择流浪。”

　　“我还以为在未来的某段时间里，你都不会去看我的生活呢。我的生活算是流浪吗？”

　　“不算吗？”

　　“因为生活必须得流浪，因为流浪而想要去生活，一样吗？”

　　“那你是因为生活而选择三毛，还是因为三毛而去选择生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或许有点长。”

　　“听着呢。”

　　“那是江南的某处小城，那时初冬。一天晨曦，阳光的温度都有点冷。有些薄雾，风冷冷吹着。幽幽深深的古巷，周围是一片片睡过千年的老房。一个女孩，踱步在青石板上。巷尾，她看到摆地摊的一位老人。

　　老人面容很和祥，穿着深蓝色军棉袄。斑白的头发如初雪落地,像秋日的一道霜。额上的条条皱纹，像一波三折的往事，写满了沧桑。两只深陷的眼睛戴着一副黑框的的老花镜，尖尖的下巴有几缕胡须。看这个光景，老人应该有七十岁了。

　　这个女孩，看着这位老人颤颤地摆放着地上各式各样的书籍。女孩来到老人旁边，轻轻问了句，接近恳求的口吻想看看。老人端详了女孩一会，同意让女孩随便看看。

　　女孩挑了一本书，《万水千山走遍》。书的封面有些折皱。吸引女孩的不是这本书的名字，而是封面上那个女子。深邃的眼神中，女孩觉得有些自己的影子。女孩蹲在老人旁边，就一直看着。地摊面前停留过多少人，和老人有怎样的交谈，这个女孩一点都没印象。

　　快到晌午的时候，老人提醒了下女孩，示意收摊回家吃饭。女孩地貌地说了声抱歉，问老人下午还来不来。其实老人看得出这个女孩身无分文。老人告诉女孩只要她有空，随时可以来这里看看。女孩从这以后，天天来这地摊。

　　有天，没雨没雪。只有风，刺骨的冷。女孩在那个熟悉的角落蹲了好久，也没见老人的地摊。后来，女孩的脖子上多了条厚厚的围巾，黑色的，毛线有些粗糙，但很暖和。女孩抬了抬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暖阳。

　　老人问了女孩的现况。女孩告诉老人，不久前的厂子停工了，要到月底才能领工资。不过厂子还算好，住宿和饭食，在厂工没领到工资之前都是给解决的。老人摸了摸女孩的脸，老茧的手，却很温暖。老人告诉女孩，让她帮她一起摆地摊，挣得钱一人一半。女孩慌忙地摆摆手，说使不得。在女孩心里，天天蹲在这里看些书已是很满足了。最后老人也接近恳求的口吻，女孩无法拒绝，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分文。

　　来年开春，摆摊的四个月后，女孩跟老人道别。女孩含着泪跟老人说她要走了，她说还会回来。老人很久都没吱声，只在女孩离开的背影里沉沉地说了句，叫声爷爷吧。女孩回过头，抱着老人嚎啕哭了很久。

　　两年后的初冬，这个女孩又来到这个久违的小城。那熟悉的角落不再是那个老人的身影，而是另一个陌生的老人。地摊是那么的熟悉，甚至是一样。因为女孩看到了那本《万水千山走遍》。

　　女孩弯下腰，拿起这本书问老人怎么卖。老人说就这本书不卖。女孩问了原因。老人拿起一张相片，告诉女孩，这本是是她老伴留给他孙女的。女孩从口袋里也掏出一张一样的相片，摘下帽子和围巾，指着相片，朝老人笑着。

　　老人欢喜了一声，说了句，孩子，终于把你等来了。老人连忙收摊，叫女孩一起跟她回家。女孩问了很多关于的爷爷的问题，但老人一路上都在沉默。

　　来到老人家里，映入女孩眼帘是一个黑白相框，里面是一张很安详的脸。女孩脑子一片空白，耳边一阵嗡嗡作响，世界的一切似乎变得昏暗，女孩眼前是一片迷糊。女孩急促地呼吸，用力地咬着嘴唇，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老人对女孩说，他是去年初秋的时候走的。胃癌晚期。还能行走的时候，天天在那摆摊，生怕你来了见不着你。躺在床了，我就替他看着地摊。听着老人的话，女孩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女孩抱着老人，抽泣地说着抱歉，怪自己来晚了。老人拿着那本《万水千山走遍》递给女孩，说是他临走的时候托付的。女孩拭干眼泪，颤颤地接过书。里面有一封信,笔迹看得都让人生疼，似乎忍着无尽的病痛才写完的。

　　信里这样写着：孩子，你走了好久了。这本书当时本应该让你带走的，但是没舍得。一张相片，念想不够。下次回来会让你带走的。孩子，你走了，卖出去的书也变少了。一天没几个人光顾，怪冷清的。几次问你的家况你都不说。你不说，爷爷就知道你一个人过得不好。人呢，最苦的还是无依无靠。你才多大，就出来讨生活了。孩子，你很懂事，心地也好，做了我四个月的孙女，是晚年最欣慰的事了。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我这里，就是怕不能看你最后一眼了。查出这个病的时候，心里急。这个病，病得不是时候。我是打过仗的人，说怕死，要人笑。你别说，现在还就怕死。病是一天比一天重，自己没多少日子了，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我也就宽心了。我是过一天，急一天。家里的书还有很多，老婆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走了，你就把它们都带走。孩子，爷爷走了，没什么，你的路才开始呢。过人生，跟打仗一样，不心灰，不绝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哪天结婚了，也要记得回来看看。我就是走了，也是看得见的。孩子，最后爷爷告诉你，这个人世间还有温情的。我走了，奶奶就是你的温情。

　　女孩看完信，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女孩在这里过了两晚，临走的时候悄悄地留下五百块钱。当女孩坐上车，离开这座小城时，泪就开始了。

　　现在这个女孩每年都会去那座小城一趟。因为那里，有她的温情。”

　　何文沉默了一阵。

　　“我要下了，明天见。”

　　“谢谢你的故事，晚安。”

　　“谢谢你的倾听，晚安。”

　　何文关上电脑，揉了揉眼眶，小心地摇着轮椅把门打开，悄悄出去。

　　这时雨已经停了，可却有瓢些雨丝。马路上，微风在吹着空寂的街道，街灯把路人行走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雨丝在湿润着轮椅上的那个身影。

　　何文，摇几步，停几步。如果没有刚才那个故事，何文的这个雨夜会是平淡的。可能会看几页字，然后睡到明天，再继续生活。

　　可刚才的故事让何文的心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慢慢地扩张，无法收拢。何文清楚地知道，这哪是什么故事，这分明就是她的生活。何文想着想着，不觉又泪水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