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洞庭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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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毅从泾河一路行到洞庭湖，帮那龙女传了书，钱塘龙君听了侄女遭遇，一怒之下冲破束缚，化龙身去泾河直接将那负心小龙吞入腹中，接回了洞庭龙女。之后宴席之上钱塘君借着酒意提出要将侄女许配给柳毅，柳毅因其态度倨傲而严词拒绝。结亲不成，钱塘君性情疏朗不拘小节，倒也不怪罪他，两人几番交流下来反而成了好友。
这日柳毅辞别了洞庭龙王夫妇并钱塘君，携了龙宫众人所赠的礼物返乡，出洞庭湖行了不过几里路程，便觉艰难异常[1]。这个时节湘江一带虽多雨，却也不至如此泥泞不堪，他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休息，看见一老农正在陇上对着稻田唉声叹气，抬眼看去，整个稻田几乎被水淹没了，便忍不住问道：
“这位老伯，这洞庭湖附近，何以至此？”
那老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解道：“年轻人，你难道不是从北面来的？两天前洞庭湖里有条赤龙发怒冲出来，方圆几十里都是雷电交加，怎么，你竟没看到？它虽是往北去了，但这附近的湘江畔也没能躲过去，我这几亩稻子，都被冰雹毁了啊……哎，小郎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柳毅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那老伯的，他匆匆逃离了稻田，不顾路途艰难，直往南行去——发怒的赤龙，不就是两天前得了他传讯从洞庭到泾河去替侄女出气的钱塘龙君么？没料想竟害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受了冰雹洪水之苦，这般算来，岂不是自己的过错？龙宫之中，洞庭龙王问起的时候，钱塘君是如何答的来着——
“这次伤害了多少生灵？”
“六十万。”
“糟蹋庄稼了么？”
“方圆八百里。”
赤龙不过在洞庭上方停留了片刻，便一路北上去了泾阳，洞庭周围都是如此境况，那交战的泾阳……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传讯实在犯了莫大的过错，失魂落魄般走了一个多时辰，停下来时，正前方两个人正举着刀拦在路中央，显然是抢劫的架势。
“……”
柳毅虽满怀心事，但看到对面两人直冲着他举刀而来，还是本能地闪到一侧。那两人一击不成，顿时有些恼怒，对视一眼，就要再次过来。
手忙脚乱之中，柳毅拔出了腰间钱塘君所赠的短剑，他一介书生，只堪堪挡住一人，下一刻，短剑便被击落了出去。
大概罪孽太深，老天都要我死吧，刀光再次在眼前晃过，柳毅胡乱想着，闭目不再抵抗。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只听到了几声兵器相击，接着便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柳毅睁开眼，刚才的两个强盗已经倒在了地上，立在他面前的人卷发墨衣，俊朗卓然，周身威势却迫得人不敢直视，纵使柳毅半日前才和真龙告别，此刻也有些无所适从。他错开眼，鬼使神差地俯身去捡地上被击落的短剑。
玄衣人瞥见那柄剑，目光微闪。
柳毅拿到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举动无礼之处，忙收了剑整理仪容，道：“柳毅多谢恩公相救，敢问恩公贵姓？”
两日前囚禁在洞庭的钱塘君擅自挣脱束缚大闹泾河，杀了泾河小龙，之后又自己去天庭，将洞庭龙女的遭遇并自己杀了泾河小龙的事一起禀告给了玉帝，玉帝觉得他所为也在情理之中，也就不再追究。等司法天神杨戬接到下界关于钱塘君毁伤田地殃及黎民的消息去奏报玉帝的时候，玉帝已将人赦免放走了。
玉帝丝毫不在乎凡人被伤一事，又碍于自己面子不想继续追究，反将杨戬训斥了一顿。
清源妙道真君心中冷笑，奈何自己刚刚接任司法天神之职未在天庭立稳脚跟，不好和玉帝起冲突，只得自己带了灌口草头神兵下界来探查挽救灾情。
湘江一带受波及相对较轻，杨戬在上空转了一遭正要离去，恰撞见了柳毅被两个强盗拦截——这种事情他本不应插手，只是这凡人身上包裹之中携带的物品隐隐透出的气息却非凡间所有，杨戬心中纳罕，便降下云头下来查看。
他已经从草头神探来的消息那里知道了传书洞庭的人的姓名，此时听到柳毅自报家门，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无须如此，你说你叫柳毅，可是从洞庭湖来？”
柳毅惊诧地抬头看他，被他眼神所慑，不觉点头道：“是。”
“为洞庭龙女传书之人可就是你？”
柳毅再迟钝也意识到眼前非凡人了，肃容揖道：“仙人神通，正是在下。”
杨戬面露激赏之色，看柳毅欲言又止，心下好笑，答道：“我乃灌江口二郎神。”
灌口二郎因为助李冰建都江堰而名声在外，柳毅震惊过后，很快便接受了——清源妙道真君以治水闻名，如今此地洪水为患，也难怪这位神仙会出现了。不过，他既然知道是自己传书，岂不是已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查明了？
于是柳毅叹气道：“不想竟引出如此祸患，毅万死不能赎。”
杨戬一愣，见这凡人神情低落面有惭色，竟是真的将过错算在了自己身上，不由摇头道：“你不辞辛劳千里传书，救那龙女于困厄之中，初心可嘉，莫说凡人，就是神仙，又有几人能同你一般？况你如何能料到钱塘君脾性暴躁惹出此番事情来？故你不必太过挂怀，亦无需愧疚。”
柳毅神色稍缓，却道：“多谢仙人开解，只是……毅一介凡夫，见我大唐黎民受此天灾，不能释怀罢了。”
杨戬点头，却也不再劝他，只道：“前方路途艰险，我送你一程罢，你家在何处？”
柳毅第一次知晓了什么叫做瞬息千里，只他脚刚落地，再四顾时，那灌口二郎已不见了踪影。
他只当这一连串的事情是自己偶然奇遇，将龙宫宝物卖掉安然生活，之后两次丧妻，续娶了范阳卢氏。几年后妻子产子，满月之时竟告诉自己她是洞庭龙女。龙女因受柳毅搭救，感其恩德，生了倾慕之心，奈何柳毅当初拒绝了钱塘君的提亲，她也只能黯然神伤。之后柳毅两次娶妻，妻子却相继去世，龙女这才化作凡人，嫁与柳毅。
柳毅之前对龙女虽有爱慕之意，但碍于情理，又被钱塘君所激，也就将此事渐渐放下了，如今听得如此，不由得感慨命运神奇。
龙族不禁与凡人婚嫁，柳毅也得以和龙女一般寿与天齐，两人解了心结，互诉衷肠，将家安在南海一带出世隐居。
这一日柳毅与妻子谈起自己出洞庭遇到二郎神的事，龙女却将茶盏掷在桌上，满脸不忿。
“有何不妥？”
他当时回乡不久，便听说了受灾地带洪水一日退尽的消息，暗自推测是二郎神所为，不由对其更加钦佩，如今看一向温婉的妻子如此神色，似是哪里有误会？
“忘恩负义，为了权势抛弃结发妻子，此等小人，夫君提他作甚？”
因为杨戬与西海公主寸心和离一事，龙族对他多有不屑，龙女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末了气道：“若说我那寸心表姐骄纵任性他忍不了，也还罢了，可前番叔父为救我祸及人间，玉帝都赦免了，他竟带兵围了龙宫，将叔父捉去囚禁在太湖，刑期三百年。”
龙女至今仍记得司法天神银甲墨氅，面上表情如指着钱塘君的刀锋一般冷硬——
“敖浙，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与我一战，再祸害六十万生民？”
洞庭龙君企图为兄弟解围，言玉帝已赦免了钱塘君，杨戬只冷声道：“赦免？龙君倒去问问泾阳和这八百里洞庭周围的苍生答不答应？！令弟私自上天隐瞒灾情蒙蔽陛下，如今陛下若是知道实情，刑罚也只会比这更重而已！”
洞庭君语塞，钱塘君到底没有反抗，面色平静地跟着杨戬去了太湖受刑。
“他当初那样指责叔父，说叔父愧对苍生枉为神灵，如今他自己呢？竟然听从玉帝的旨意，在南郡下一个月的暴雨，原因竟只是一个凡人指天叫骂！”
柳毅一时无法接受，艰难道：“你……确定？”
“南郡一带降雨一向属洞庭管辖[2]，他上次与父王起了冲突，故这次直接找了东海的人去行雨，以致近十日里洞庭水位暴涨几乎泛滥成灾。父王敢怒不敢言，只在传讯中与我抱怨，若是叔父在——”
思及仍在受刑的敖浙，龙女不觉红了眼眶，柳毅被这前后的反差搞得心中一团乱麻，一时无心追问，只先安慰了妻子平静下来。
昔日被世人传颂的治水英雄，怎会有如今行事？回想起来，那日救下自己的仙人，神情冷峻却难掩疲惫之色，显然已在各处奔波许久。柳毅难以相信，次日瞒着妻子去了洞庭湖。
洞庭湖上淫雨霏霏，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3]。若是雨季倒也罢了，如今只是初春，阴冷的雨水几乎要将人冻僵。以往这个时候，岳阳楼定是人声不绝，此时只柳毅一人在楼上怅然站了许久。
他振衣而起北行飞至长江上空俯瞰，只一眼，心内便如洞庭湖一般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的沟渠在南郡一带绵延，通往长江与洞庭，故没有太多的雨水在平原堆积，这一个月暴雨的惩罚也造不成太大的实质性危害。
这沟渠以前绝不存在，那么，是谁挖掘出来的呢？
柳毅抬头望向苍穹，层层云雾遮盖，他只能看见云层中隐约可见的金色龙身。
收回目光，他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测，情绪稍稍平静了些，便觉得雨势似有减退，不由四顾。
金甲女子皱着眉头一脸警惕：“你是何人？”
柳毅抬眼看天，那金龙已不见了。
“在下柳毅，乃洞庭龙君的女婿。”
金甲女子点点头：“前几年听闻敖沁嫁了人，没想到在此处见到——东海，敖听心。”
“公主有礼了。”
敖听心却未放松警惕：“你在此处作甚？”
柳毅指着下方沟渠反问道：“可是二郎真君让公主将雨降在沟渠之中？”
敖听心不可置信地看他，随即正色道：“我不管你是如何猜出，此事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听心代杨戬谢过了。”
“毅记下了，也代南郡百姓谢过公主与真君。”
数百年后，杨戬之妹三圣母私嫁凡人，作为好友的敖听心总是忍不住慨叹——都是落第书生，差距怎么如此之大？
柳毅解了心结，自返南海不提。
及至开元年间，唐玄宗一心求仙，到处访求得道之人，柳毅不能安居，便和妻子一同回到了洞庭，洞庭君自觉年事已高疏于政务，顺势将龙宫中一应事务皆交给了柳毅处理。未过多久，凡间安史之乱爆发，柳毅虽已成仙，却不忍见山河破碎，故常外出救济流民，惹得洞庭君摇头不已。
这日他难得待在龙宫中，却有虾兵来报说司法天神有请。敖沁听了蹙眉，立时就要拒绝，柳毅心中纳罕，阻止了妻子，独自一人去岳阳楼见杨戬。
杨戬一人立在岳阳楼头，身后是君山翠色，气蒸云梦，柳毅到的时候，杨戬正抚着扇脊出神，见他过来，收了思绪与他互相见礼。
这是数十年里杨戬第二次见到柳毅。当初他在湘江畔救下柳毅，不过感慨一番这凡人心性坚韧，之后真君神殿诸多事务繁杂，更要与玉帝王母周旋，也就将此事忘在了脑后。不料几年后敖听心配合他降雨南郡，竟又遇到了这书生，杨戬听了听心转述，心中赞叹不已。
“不知司法天神寻柳毅何事？”
杨戬引他到临湖的窗边坐了，握扇抱拳道：“数十年前南郡之事阁下未曾告诉他人，杨戬铭记在心，今日，又要劳烦了。”
柳毅受宠若惊，忙起身道：“真君言重了，真君心系苍生，柳毅一直敬服不已，不知何事能为真君分忧？”
杨戬拧眉望向南方：“玉帝要长沙一带今年滴雨不下。”
“……”柳毅语塞，心道玉帝为何如此喜欢降天灾，“为什么？”
杨戬冷笑：“不过是又有人不敬天罢了。”
“……那真君要柳毅如何做？”
“我要引洞庭水解长沙之困，洞庭龙宫那里，还需阁下帮忙遮掩。”
柳毅颔首：“真君放心，定不负所托。”
“那么，多谢了。”
当年长沙度过旱情，柳毅却再未见到杨戬，只之后偶尔有真君神殿的仙官代杨戬传讯请他于一些案件上相助一二。再见时，又是数十年后，彼时杨戬已在天庭诸事上应对自如，终于有了空闲约他泛舟湖上亲自致谢。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游船之上，杨戬亲自摆了一干器具烹茶，茶香氤氲，雾气几与杨戬白袍上的流云暗纹融为一体。
近些年里虽未再会过面，几番下来柳毅也多少了解了这位真君的性情，欠身谢过了杨戬递来的茶盏，柳毅笑道：“真君为了三界众生终日奔波，毅几十年里蹉跎岁月，如何当得起？”
杨戬摇头：“柳君无需自谦，若无你相助，我又如何能像今日这般轻松自在？”
见杨戬一派云淡风轻，柳毅心中叹服，道：“我知真君豁达，不在意世人评价，只是近些年里真君终日劳心劳力与二位圣人周旋，不知救了多少人，三界之内却鲜有人理解，毅见识浅薄，每每为真君不值——今日境况，真君竟从不介怀？”
杨戬轻笑，摇头不语。
虽是预料中的答案，柳毅仍忍不住叹道：“我听闻哪吒三太子——”他开了个头，立觉不妥，急忙改口道，“毅唐突了，只是长久如此，也太苦了些。”
“无妨，我不想瞒着哪吒，只他性子太过冲动，而且……他误会我，不是因为这些。”杨戬顿了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至于说苦，柳君当日千里传书，可觉辛苦？”
柳毅一愣，旋即拜服：“毅明白了。”心之所善，甘之如饴。
杨戬点头，不再多言。
柳毅便感慨道：“如今诸事都有了流程，真君也可轻松些了。”
杨戬不说话，他便当是默认了。
百余年后，天地改弦更张，杨戬为了新天条继续不得闲暇，柳毅才知今日杨戬的沉默里包含了多少心事。当是时有凡人为他这洞庭湖边的岳阳楼作记，柳毅只觉其中有句话拿来形容杨戬再合适不过——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此时对着洞庭烟波，他忽有所感，扣舷而歌，唱得是他故乡那位沉江自尽的诗人的句子。[4]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
[1]其实洞庭湖是派了人送柳毅回乡的，为了剧情被我拍回去了
[2]剧里说是南郡楠郡傻傻分不清楚，取有利于俺的，湖北荆州一带，好往洞庭排水
[3]背过课文的都知道，它是穿越来的
[4]断章取义不要太较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洞庭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