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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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
“真好看啊……”
我喃喃低语，似乎在向谁倾诉，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何必奢求太多呢……
我一早就说过，万事皆有定局，那些我何惧？即使惧怕，又有何意义？
如今，不过是结局到来之时罢了。
玉翘落，心离索，凉薄不靠。情郁郁，存不畅，何处寄书得，抚膺自怜，太液湖中影，忆江南，一拢烟雨过，俊俏人家隐。
扯断衣角素帛，细心裁好。
提笔缓书，娟秀小篆，跃然帛上。
当年誓约，言犹在耳，纵然他只是做戏，大约，也许可以记住半点罢？
虽然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爱他，是我活该，但我如今早已不信，他对我有什么感念情爱。
可我……不能不去逼着自己信，他既然这样怕我死，或许，我的这条命，还有点是点值钱罢。
唇边笑意苦涩。
只是可惜，我还未曾去江南一游。
足够了……
毕生已无所求。
只是我唯一对不住的，便是我的爹爹。
爹爹，雯儿对不住你，对不住上官家。
其实爹爹你早就知道，我不忍加害他，你早就知道，我下不了手。
可你依然纵容我，去爱他。
我以为，我这般的爱着他，已经是大错特错，痛苦万分，我却从未想过，爹爹待我亲厚，疼我入骨。
纵然爹爹，曾也将我当做棋子。
但爹爹，对这颗棋子，很是疼爱。
帛书毕，我抬首，勉强撤出一抹笑意，拔下我发上碧曦。
新婚之夜，他从袖中取出碧曦，亲手没入我发中。
“出其东门，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雯儿，今日，我终于可以抱得佳人归，这支碧曦簪是我亲手所刻，现在送给你，愿它可以同玉觞一起，时刻陪着你，就如同我在你身边。”
如今玉觞已碎，碧曦，也应该送还给他了。
一滴泪，划过我的脸颊，直直的落在碧曦上。
但愿，我的命，还能换来爹爹的一线生机。
叩开冷宫大门，缓缓下跪。
素手凝起，将装有帛书和碧曦的木匣呈上。
“娘娘！您这是为何……”
“匣中碧曦，乃皇上之物，皇上曾言，见此物如见他，如今我名位虽废，但……”
“娘娘，您的身子不能跪太久，快起来罢，臣这就为你送呈陛下。”
什么？就这么简单？
对我这般恭敬？对一个冷宫废妃？
我略略有些诧异。
罢了……不去想了，只要那物件可以送至他面前，只要他还愿意见我一面，爹爹的命，就还有些希望。
我慢慢踱回宫中，看着那残破铜镜，打开了琦匣。
换上那件冰蚕舞衣。
对着模糊可见人影的铜镜，细细挽发。
盥洗过脸颊，双臂，双手，颈项。
木兰香粉，撒过发际。
这才是我所爱不是么？
浓妆艳抹，终非我所爱，只是我想让他安心，我想让他放心，故意为之。
现在想来，辰安宫中的一切物事，怕也只有相思醉，是我真心所喜罢。
如今，终于可以卸去那重重的伪装，重回我的本身了，不是吗？
我该开心一点，欢喜一点。
对着锈迹斑斑的铜镜，努力勾起一抹恬静弧度。
然后……
饮下玉瓶中的琥珀色药液。
孩子，娘对不住你了。
并非娘不想留住你，只是娘知道，娘留不住你。
你的父皇，还有退居佛堂的太后，是绝对不允许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因为你是上官氏的孩子，而娘是上官家的女儿。
娘只有陪着你了。
殿门吱呀作响，淡淡的檀香气味扑进来。
我知是他来了。
玉瓶一扣，藏入匣底，转首甩袖，盈然下拜。
“罪妾，给陛下请安。”
“嗯”
他低低的声音回应，毫无感情。
“你请朕来，所为何事？”
“罪妾生辰刚过，陛下亲手做寿面以赠，罪妾感激不尽。”
“所以？”
“所以，罪妾今日想作一舞，献予陛下。”
“好。”
我始终未抬首看他。
我怕我，下不了决心。
“陛下可曾记得，当日陛下白纸黑字，说为罪妾一诺？”
“朕记得。”
“不过”
他顿了些许
“朕说为你一诺，未曾说要将其作为……”
“陛下放心，罪妾所求，不过陛下再为罪妾，奏一曲长相思。”
我的要求不算过分罢？纵然我要救爹爹，纵然……然而我现在所求，也不过是他能再为我奏一曲长相思相送。
那样，上官雯，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罢？
“好”
他从袖中取出玉箫，横在唇边，清越奏起。
真好听。
恍如当初。
我那时素衣浅笑，玉指携了琼花，在一片花海中起舞，而他在树下长指轻抚，七弦瑶琴叮咚流畅，笑得一脸温柔宠溺。
回不去了……
不过，也只有我顾念当初罢。
我于他，不过棋子。
爹爹，我知道上官家亦是以我为棋子，但……
最起码，还有人疼爱这颗棋子，这颗棋子，已经知足了。
这颗棋子，甘愿，用自己的命，来换你一命。
长舒广袖，衣袂翩飞。
勾起一抹倾城浅笑，顺着箫音渐低，止住舞步。
腹中绞痛渐起，我知道药力快要发作。
“阿陌……”
我启唇，终于唤出了这个我魂牵梦萦的名字。
我以为他会盛怒，说你这等罪妇，怎敢唤朕的名讳。
但他没有。
我听到了他的叹息。
“雯儿……我们……雯儿！”
他的声音突然慌了。
我终究是撑不住了。
我本想再问他一句，当初你说不负我，纵然知道终是有这一日，你可曾爱过我？哪怕是一点点，一丝丝？
然而我未开口，便感到腥甜自我喉间涌上，从我口中喷涌而出。
染红了，我的眼睛，染红了我面前的天空，染红了我对面，飞奔过来的他。
这药真厉害。
爹爹，你竟然是，将这毒药哄我是迷药，要我喂他喝下。
如今，这药，是女儿，自己用了。
“雯儿！”
他的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慌张？我这颗棋子的死活，对他，很重要么？
“阿陌……”
“这是？！”
他拈起我唇边血迹，手中银针一碰，已然化作灰黑。
“鸩毒！是谁要害你？你告诉朕！”
“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不足惜……我怕你为难……所以……”
“所以你就要弃朕而去？所以你没经过朕的同意，就擅自喝下鸩毒？雯儿啊雯儿，你怎么能这么傻！”
他还是发怒了。
但我看到他的泪淌下来。
他哭了。
他抱我在怀，紧紧的。
“阿陌……你的怀抱，真暖啊……”
我喘息着咳出一口血，努力抬起眸子，看向他
“我求你，留我爹爹一命，我这条命，就算是为他抵命，好么？”
“子不言……不言父过，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的……爹爹，阿陌……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爹爹，你……放心……爹爹。。即使……活着……也不会……不会给你造成……造成……一点点……威胁，上官……上官家的暗卫，我早就已经遣散……没有人……会为上官家……再……”
他身子一震，似是不可置信。
“遣散……千影卫……是你遣散的？”
“是……千影卫若不散……上官家，怎会……怎会轻易就……只有这样……我……肆意跋扈……嚣张横行，你才能……才能放心不是么？”
“雯儿，你何苦……”
“阿陌……我曾经以为我后悔了，但是如今……我是不悔的。”
我颤抖着手，抚上他的面颊，这副让我心痛的面孔，这副我日夜思念的面孔，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阿陌……答应我好么？我……爱你，但……始终对不住上官家，只求你……留我爹爹一命，只当是，圆了我这个不孝女，唯一的……心愿罢。”
“好，朕答应你，朕答应你。”
我笑了，舒心安定。
“真好，真好。”
我要做的事情，终于，做完了，我好累。
你带我走，一起去浪迹天涯可好？可好？你陪我，看过玉颜峰上的朝霞可好？可好？
好甜美的誓言。
只是我说不出口了。
阿陌，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
你说你不会负我的。
腹中剧痛愈甚，一口鲜血自我口中沁出，染在他锦袍上。
“雯儿？！”
他慌乱的拭去我唇角血迹。
我勉强，勾起一抹释然微笑。
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拼尽力气，只挤出一句话。
“阿陌……孩子……我对不住他。”
然后便觉抚在他面颊上的手指失了力，重重垂下。
我能听到他的呼唤。可眼皮沉的厉害，抬不起来了。
我对不住我腹中的孩子。
阿陌，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做贵妃，我与你就做一对平民夫妻，我不再管其他，只安心相夫教子，你说好不好。
无边的黑暗向我袭来，将我淹没。
别了……阿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