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952》时之砚

6、Part 6 海与青空

　　孤帆远影碧空尽。

　　青岛的海边还保留着傍晚前夕阳的余温，暖暖的。

　　大海像个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恬静地依偎在沙石的臂弯里，不时，她调皮地掀起珍珠一般的白色波浪。海鸥在她的裙裾间嬉笑，衔起她裙上点缀的装饰品来筑巢。西斜的光影轻灵地在荡漾的水面上交舞着变。海风带来了丝丝凉意，温柔地亲吻着游人的脸颊。

　　燕京和她的两个小伙伴们正惬意地享受着这大自然带给人们的一切。

　　“啊——”燕京兴奋地面朝大海，把手举在嘴边当做喇叭，她喊到，“大海——我来了——”说着不顾形象地扑在沙滩上。

　　“…”清华和北大站在旁边不知道要对此刻疯子一般的燕京说些什么，只好默不作声地看向大海。

　　“海阔凭鱼跃。”北大喃喃地说道。他心里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些早已黯淡的往事，思绪一下子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一起并肩战斗的日子。

　　“天高任鸟飞。”一向背不过拗口的古诗文、连“潭中鱼可百许头”都能翻译成“小石潭里有一条鱼，它大约有一百来个头”的清华居然颇为怀念和感伤地道出这句诗来。

　　如果这是在平时的话，燕京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哟，喝多了吧死小鬼。”可是，她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这样做。

　　燕京从沙滩上爬起来，她银白的发丝间还粘着几粒细细的沙砾。她深深地望着他们，启唇说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清华，北大。”燕京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记得少时的梦想吗？”

　　“当然记得。”

　　北大慢慢地坐在了沙滩上，聆听着天空与海洋的低眉耳语。

　　他们怎么会忘记那些充斥着战火与硝烟的艰苦岁月？

　　他们又怎么能忘记那些为之即使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的青春誓言？

　　——那些他们众志成城，共同拼搏的日子。

　　北大突然站起身来，背着阳光，慢慢吟诵：“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任公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燕京也跟着站起来，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光圈。她弯下身，用双手掬了一捧水，一股脑地泼到了北大和清华的身上。她笑吟吟地接着北大的话说了下去：“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

　　清华则是直接将西装的外套一脱，把整件衣服放在水里，迅速从水中拿出，带出来的水把北大和燕京整个人都淋湿了。

　　北大继续说道：“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棰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

　　“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清华接着说。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啊哈…”也许是因为太折腾的缘故，燕京闹了一会，又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当北大和清华满脸焦急地走上前去要询问情况时，燕京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的！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我们继续吧！”

　　北大和清华再没有作声。

　　燕京拉起他们两个手，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此刻游玩的人群已经离去多半，迎着沉暮的夕阳，向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燕京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清脆：“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她一个人固执地说下去，就像西南联大时高校南迁，她却坚强地独守着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和司徒校长，都在中国高校和教育史上，谱写了一曲华丽的篇章。中国，不能没有这样一所大学，中国的大学，需要她。

　　刺眼的夕阳映得燕京的脸格外苍白。

　　燕京终于吟诵完了梁先生的《少年中国说》，这里的一字一句，一行一页，都记录着那些一起奋斗的清青年华。

　　燕京握紧了北大清华的手，对他们说道：“北大，清华，中国的学子，华夏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清华和北大虽觉得燕京的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好，我们一定。”

　　燕京欣慰地笑了。

　　尽管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但是有你们在，我放心。有你们在，我才可以放心地将中国的学子交给你们，因为我信任你们。虽然有些不舍，但这已是万全的决定。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好想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一会，我好想还和以前一样，和你们一起，就这样，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