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线索（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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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阳光极为温暖，可停尸的冰窖却阴寒无比。
通往冰窖的铁铸大门被李白衣敞开时，楚留香与胡铁花皆是浑身一颤，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仿佛是勾魂使者的鼻息，吹在耳边令人身心颤栗。
楚留香目不能视，其余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寒气一点点渗入他周身皮肤，迫得他不得不调动内息御寒。
胡铁花也同样面色不善，他虽生长于苦寒的北国，自小在冰天雪地玩耍，本不应在乎这些许寒冷，但通往冰窖的长廊幽深阴暗，廊内几点烛火摇曳，如同鬼怪的双眼，正愁怨地盯着他看，令他无端胆寒。
幼时听多了说书先生吓唬小孩子的鬼故事，导致胡铁花成年后对鬼神之说一直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思索长廊尽头停放着的都是含冤而死的尸身，恐怕此地怨气深重，说不准夜半时分还会有厉鬼脱出，寻人索命。
这位胡铁花胡大侠天不怕地不怕，不惧见血也不惧尸身，只是有那么一点惧怕或者说敬畏鬼神，对于墓地或是义庄这类的停尸之所，他向来都是避而远之。
不过这次却是例外，因为楚留香就在他身侧。
胡铁花很久以前便发觉只要有楚留香在身边，无论是打架、睡觉或应付什么棘手状况他都会感到莫名心安，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和楚留香在一起，天塌下来都用不着自己担心。
这份极度的信任与依赖来源于两人互相磨砺了二十余年的友谊，闯荡江湖时无数次危难的安然度过让胡铁花清晰地认识到——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在危难时有能力而又会心甘情愿地保护他，那便是楚留香了。
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矫情，但在暗潮汹涌、尔虞我诈的江湖中，能有这样一个值得信任的兄弟，实在是一件令人自豪的事情。
所谓的过命之交，一生有一足矣！
胡铁花心下明朗，眼前阴郁一扫而空，他嘴角微微上挑，望着身侧站立的俊朗男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面前如同洪水猛兽般诡谲幽暗的长廊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他拉过楚留香手臂，两人跟随李白衣向深处走去，陆云鹤的尸体就停放在长廊尽头的冰室。
陆云鹤已死去三日，在这盛夏季节，若不是尸身停放在冰窖，即便不腐烂流脓，也会散发出难闻气味。
赤血盟之所以未将尸身入土为安，是因铁文博提议等陆云鹤的家人赶来见他最后一面后再行收敛入馆，既然楚留香与胡铁花为案情而来，不妨先让两人勘察尸身，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胡铁花掀开陆云鹤外袍，只见陆云鹤胸口处有一赤黑色掌印高高肿起，他伸手触摸，掌印下的肋骨几近粉碎。
他不由咋舌道：“这凶徒内力当真了得，这一掌不但伤了骨骼，还震碎脏腑，导致淤血凝集，想必这位陆长老就是因这一掌而丧命。老臭虫，你过来摸摸，这一掌造成的伤害实在惊人，恐怕你我都做不到。”
楚留香闻言凑上前去摸索，情况果然如胡铁花所言，伤处脏腑尽碎，骨骼凹陷，掌印肿胀。
他脑中灵光一闪，将手掌放置伤处比对，伤处掌印竟与昨夜交手的黑衣人手掌大小相同，看来杀害赤血盟麾下帮派掌门的凶徒的确是那黑衣人无误。
胡铁花又细细检查了陆云鹤尸身，除却胸口致命的掌伤之外，尸身再无异状。
尸身旁还放着陆云鹤的佩刀，他生前向来刀不离身，死后旁人便将刀与尸身放在一起。
此刀称不上是什么神兵利器，但绝对可说是独一无二，因为刀刃形如细密鲨齿，工艺复杂，杀伤极大，显然是特意打造，难怪铁文博见到黑衣人佩刀上的缺口时就敢一口咬定那把兵刃是杀害陆长老的凶器。
楚留香见胡铁花半天没有声响，开口道：“小胡，还有什么发现吗？”
胡铁花道：“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不过可以肯定杀害陆长老的人的确是与我们交手的那个黑衣人，他的内力之深，世间罕见，放眼当今江湖，应该没有几人可与他匹敌。”
李白衣道：“不知两位与他交手时可有看清他的形貌？”
胡铁花摇首道：“夜色如幕，对方又黑巾蒙面，所以并未看清他面容，不过说起身形……那黑衣人身长与我相仿，身形瘦削但不失健壮，另外他年纪应该五十上下，声音嘶哑，也许是喉咙受过伤病折磨。”
楚留香道：“我与小胡在江湖上混迹十载，从未听说过武林中有这号人物，所以我推测此人可能是隐居避世的武林高手，不知何故再度重出江湖。想要知晓他的身份，我们不妨查查十几年前风云一时的江湖人物。”
李白衣道：“香帅所言极是。”
云遮卧月，晚风霁威，正是合衣入睡的时辰。
圆桌上燃有一豆烛火，胡铁花挑了挑灯芯，按着额角打哈欠。
楚留香穿着单薄中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懒懒道：“小胡，你要是困了就回房休息吧。”
胡铁花道：“再等等，药快煎好了。”
药是在庄内做客的南方名医张简斋开的药方，药引就是那味珍贵的“蛛毒草”，每日早、晚服用两贴汤药，再定时配以针灸祛毒，不出数日楚留香的双眼即可痊愈。
此刻药罐就摆在房间一角，炉火正旺，青烟袅袅，药香充盈。
楚留香道：“铁公子送来的卷宗你可看过了？”
胡铁花揉了揉眼睛，神色疲倦，道：“天黑之前就看完了，卷宗上记录的都是些细枝末节，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看要想知道那黑衣人的身份，还是从他武功路数着手更为现实。”
楚留香道：“嗯，据我所知，蜀中唐门、嵩山少林、潇湘百胜门还有波斯赤火教，教派武学中都包含了刚猛一类的掌法，如果黑衣人师承其中一派，那么想要知晓他的身份就绝非难事了。”
胡铁花一边起身去查看药罐，一边道：“只怕知道凶徒身份也没什么意义，此人武功如此高强，而且行踪诡异，除非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否则难以制服他。”
楚留香颔首，称赞道：“小胡，我发现你最近似乎聪明了许多。”
胡铁花道：“什么叫最近聪明了许多，我明明是一直都很聪明才对，只不过和你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懒得动脑子思考罢了。如果我不显得笨一些，怎么衬出香帅的聪明才智，对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拉长声调“嗯”了一声，厚着脸皮表示赞同胡铁花的话。
药煎得差不多，胡铁花用袖子裹着手，拿起滚烫的药罐倒了一整碗的汤药，晾到温度适宜才递给楚留香。
漆黑浓稠的汤药拿在手上，热气扑鼻，楚留香时灵时不灵的鼻子这次给足了面子，在怪异药味前失去了功效。
胡铁花看他端着药碗，迟迟不送到唇边，笑道：“老臭虫，你莫不是怕药苦吧？”
楚留香不甘示弱，皱着眉把汤药倾尽口中，满面苦涩道：“难道只允许你胡铁花怕鬼，不允许我楚留香怕苦？”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弱点，弱点太多固然不好，但有上那么一些实属正常——就好比胡铁花惧怕鬼神，楚留香讨厌汤药。
说起来，楚留香自小除了鼻子有些毛病外，可谓是百病不生，唯一那次喝药还是在小时候和胡铁花去大户人家偷酒喝，寒冬腊月里差点被人抓住，不得不在酒缸里泡了一夜，这才受了风寒，病了好些天。
自此之后他终于明白书中云“良药苦口”的真意，往后再见到黑黝黝的汤药，就算不是准备给他的，他也会退避三舍。
胡铁花收拾了器具，抹了把脸慢吞吞地坐到楚留香的床上，一副要打个商量的口气：“老臭虫，今晚我在你这儿睡吧，反正这床够大，两个人睡应该没问题。”
楚留香扶额道：“又想赖在我房间不走？小胡，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出门走两步就到了。”
胡铁花道：“我可懒得很，方才困得厉害，现在一步路也不愿走了。”
楚留香无奈道：“可这儿只有一床被子，总不能扯成两半吧？”
胡铁花道：“被子你留着就好，现在天也不冷，我盖着衣服睡就行了。”
楚留香道：“真是怕了你了，你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胡铁花吃吃笑道：“睡在外面吧，你要是半夜口渴，我还能起来帮你倒杯水。”
楚留香挑眉道：“倒水什么的就不劳烦贵手了，只是你这老酒鬼睡觉向来不老实，小心翻身的时候摔在地上。”
胡铁花吹熄了灯，道：“放心，难得和你睡一张床，总得收敛点。”
楚留香其实也已乏了，他摸索着靠到里侧合衣躺下，扯过半面被子留给胡铁花，道：“暮夏夜里凉，你内伤未愈，还是盖上被子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线索（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