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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二) “说来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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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惹人唏嘘,当年的江南唐家,可谓盛极一时。虽说是商宦之家,可那百年的历史,加上又在先皇时出了个贤贵妃,家族风范丝毫不比那些士族豪门差。只是可惜出了那场变故,竟落得那般下场。”苏洛卿执起扇子,轻轻敲打着门环。
大门上的封条经过十几载的风吹日晒早已东残西缺,只剩下一小截挂在门上,和着风微微摆动。门环上的铁锈随着敲打簌簌下落,可环形的正中间虽然亦是锈迹斑驳,却几无铁锈下落。
陆杳瞧着那铁锈,微微笑道:“看来也不尽然,唐家衰败了这么久,居然还被有心人惦记着。”
苏洛卿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我们这不也是惦记着么?”他看一眼陆杳,眨了眨眼,就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陆杳回头看了一眼那杏花林,也摇了摇头,似是惋惜。
“唐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茶楼酒坊,绣房赌场,后来还成了唯一持有盐票,替官家贩盐的皇商。但是说到底,唐家的根本,还是酒坊。全天下的酒,至少有九成酿自唐家。”苏洛卿走在生满杂草的青石板上,指着偌大庭院的酿酒工具对陆杳道。
陆杳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酒坛,似乎闻到清冽的酒香,本来微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苏洛卿看着他的表情,不由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儿。这听春雨可是唐家的本部,也是最大的一座酿酒庄园,婵露、音荟、醉公子都是从这里酿出。”
陆杳看他一眼,温温吞吞道:“洛卿可是答应了我把你那坛醉公子给我的。”
苏洛卿故意不看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却是带着笑意,“哎呀,我好像突然想不起来那酒放在哪里了......”
陆杳无奈笑了笑,却仍然是温和的模样,“洛卿为何不提三生罪?我可是琢磨了很久都不曾弄明白它究竟是如何酿得。”
“其实三生罪,一开始并不叫三生罪。”苏洛卿止住步伐,看向左侧那扇拱门。透过拱门,可以看见两座小假山,还有一条专程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泉在弯曲流转。
苏洛卿微微垂眸,眼里有一刹那的恍惚,又很快散去。
“添一应该不知道,我与唐家小姐是有过婚约的。”
陆杳反应如常,“自是不知。”
“家父和唐家大老爷私交甚好,唐家大小姐一出生便指给了我。”
苏洛卿无意细说,陆杳也无意多问,两人相识三年,难得的便是这份默契。
“还是跟你说说正事吧,大老远地叫添一跑一趟,其实是为了半月前京师的一件案子。”
“案子?”陆杳有些头疼,“但你飞鸽给我说是发现了三生醉的酿法。”
“不然你会过来?”苏洛卿狡黠一笑。这个好友,才智出众,却不愿为官,武功了得,却隐迹江湖,性子又温和地过了头,唯一的爱好便是酒,唯一的弱点也是酒。
“那我不仅要公子醉。还要两壶婵露。”陆杳一脸正经道。
苏洛卿笑,眸光像湖面波纹一般晃漾,折射出动人的琉璃光芒。
“没问题。”
“京师西郊外有个乱葬岗,犯了重罪被处死的人都埋在那里。其实一般地方的做法都是直接扔在野外,但是在京师被处死的人哪个不是有复杂背景呢,再死得难看也会有人替他们下葬,但是立碑却是不可能。半月前下了一场暴雨,早上有人经过,看见西郊外那一大片全是阴森森的白骨,立马报了官。”
说到这里陆杳已是了然,暴雨怎么可能把白骨冲刷起来,定是有人挖了坟,然后草草填埋,这样泥土疏松,暴雨自然一冲就走。
“很明显,这个挖坟的人在找什么东西。但是因为没有墓碑,他只能一个一个找,这样花费的功夫太多了,而他并没有多少时间,所以只能简单用泥土遮盖一下,来日再打算,却不想会突然降了暴雨。”
苏洛卿点了点头,笑道:“可不是他,是他们。本来这么多年埋下去的尸体都成了白骨,要分也分不清了,可是有一块地方却没有白骨。想必你也猜到了,正是江南唐家三十二口人的白骨。当年他们是我父亲亲手埋下的,所以记得很清楚。三十二副白骨,可不是一个人能运走的。”
“挖人白骨,可真是不厚道。”陆杳摇摇头,叹气。
“岂止是不厚道,这是要遭天谴的。”苏洛卿闭上眼睛,想起当年父亲流着泪用手刨开泥土,抱着把那一具具尸体放好。父亲说,卿儿,你要记住,不管人家怎么说,唐家没有错。
年少的他只知父亲与唐家老爷交好,也只去唐家拜访过两三次,除了觉得唐老爷十分和蔼外,并没有太多感情。唐家满门抄斩,他只是有一点震惊,有一点唏嘘,或者......还有一点遗憾。
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听春雨,父亲和唐老爷相谈甚欢,他随意走动,站在拱桥外,一不小心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少女。她五官清丽,长得明妍动人,梳了小小的双环髻,怀里却抱着一小坛酒。她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他。他觉得甚是有趣,就悄悄在一旁观望,于是看见她斟了一杯酒,有模有样地品了品,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叫你杏花撷好了。”少女的声音像夜莺一样,清脆又甜美。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飞一般跑掉了,留下小渠流旁边的酒壶和酒盏。他缓步走过去,想起刚才她一脸的满足表情,不由自主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一喝却是小小地吃了一惊。那时候刚开始喝酒,分不清好酒和坏酒,只觉得很香醇,清冽,却又甜美,像她的人一样。
骄傲的苏小公子第一次觉得微有些心悸,却直想要上扬嘴角。因为这是......他将来的小妻子。
不愿再多想,苏洛卿看向陆杳,“我们这一路走来,很多东西都被挪动过。那些大酒缸就不用提了,底部青苔的生长形状和摆放的位置根本对不起来,假山上的青苔也很明显地被蹭掉了,内院的土都被彻底地翻过一遍,浅草都是开春后才长出来的。”
陆杳点头,“看样子这院子是三四个月前就被翻过的,从大门的门环上就知道那人贼心不死来过很多次,可是一无所获,于是他又想到了在京师的坟墓。”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唐家还有什么秘密让人连他们的尸骨都不放过?”
苏洛卿感慨一声,“我们走吧,这里没有什么线索了。”
陆杳跟着苏洛卿原路返回,他走在苏洛卿的身后,轻声道:“洛卿似乎对唐家很上心。”
苏洛卿似乎没有听见,走出听春雨时,陆杳才听见他的声音,“三生罪原本是叫,杏花撷。”
陆杳不知说什么好,苏洛卿却挑起扇子回头一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去找碧心姑娘?”
陆杳突然有些后悔前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