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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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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荫姐姐,我们三姑娘真的病的厉害,怕是给太太请不了安了,这会儿也见不了人,早上已经打发人去太太那里告罪了,有劳太太记挂,还烦请绿荫姐姐代五姑娘向太太问安。”庭院前抄手游廊内,一个鹅黄衣衫的小丫鬟面露歉意的与对面极其貌美的大丫鬟说着话。
那对面的大丫鬟看起来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姣好,体态丰研,穿戴的颇为体面,一看便知道是女主人身边极为得力的大丫头,此时听着对面小丫鬟的话,目光中微微有不屑之色,脸上却挂着极为标准得体的笑,闻听此言,不由“呀”了一声,表示关切后,这才一脸遗憾的说道:“那可真是不巧,太太本想着大姑娘难得归宁,素日在闺中,三姑娘便与大姑娘极为交好,想来几年不见也是极为想念的,不想姑娘病着,即使如此,我便去回了太太,三姑娘养病要紧,身子好了再见也不迟,既然三姑娘不便见人,我便先回去了,太太吩咐,让小厨房尽些心,在饮食上多加照看着,药也按时熬着,三姑娘病着,太太也是极为挂心的。”
“绿荫姐姐慢走。”小丫鬟一脸感激的送走了绿荫,这才返回了关雎院的正房,挑开帘子,看到炕上半侧着身子,似笑非笑望着她的少女,不由嘟了嘟嘴,抱怨道:“姑娘,那绿荫不过是在太太身边得宠罢了,也来咱们这儿摆什么大丫头的谱儿,嫌咱们不会照顾姑娘,好似我们只拿银子不干活似的。”
对面的少女看起来有十三四岁年纪,许是年纪小,尚未张开,白嘟嘟的脸上光滑得像破壳的鸡蛋,带着些许婴儿肥,巴掌脸,樱桃嘴,眉尖若蹙,鼻梁高挺,眉目清秀可人,虽说不上十分绝色明艳,却也知道是个美人胚子,唯独一双眼睛,微微有些狭长的上挑,眉眼入鬓,显得有些不符合年龄的凌厉泼辣,但偏偏她穿着一身极为淡雅清宁的袄裙,白皙而修长的手轻轻捧着一本书,娴静专注的模样多少让她有了份淡淡的书卷气,此时她半倚在厚厚的锦垫上,如墨般的长发松松散散的垂下,低眉敛目间,十分的乖巧文静。
“理她作甚,我过我的日子,谁对我好,对我不好,难道要她一个家生奴才说不成?”三姑娘微微笑了笑,虽有几分讥讽的意味,却是平淡如水的语气,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波折。
“只是姑娘,太太唤你去,若次次推辞,就怕……”那小丫鬟迟疑了片刻,还是微微上前,压低了些声音。
三姑娘轻轻合上书,微微叹息一声,目光在面前的婢女身上打转,须臾,颇为自嘲的笑笑:“知弦,我知你心思,只是你如何不想想,太太素来对我如此,我对她恭敬又如何,不恭敬又能如何?我再不济,也是侯爷唯一的嫡女,她有胆子用婚事折腾我,可侯爷丢不起那个人,这是靖安侯府的名声,更何况……”
三姑娘嘴角擒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虽然淡,却很温暖亲昵:“她能折腾又如何,侯爷虽不喜我,却看得上继哥儿,只要有继哥儿在,总有她后悔的日子。”
继哥儿,封成继,是靖安侯府主人封玉谦的嫡长子,年仅九岁,是侯爷原配夫人的遗腹子,从小养在老太太身边,连三姑娘也见得不多,但两人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并不可能以见面时间来论情感,日久见人心,三姑娘对这个幼弟极为上心,长姐为母,五爷封成继也极为亲近敬重这个嫡姐,连带着对不喜嫡姐的父亲也多了几分疏远。
三姑娘这话说的确实没错,继哥儿无论如何,都是侯爷堂堂正正的嫡长子,而且生母是侯爷发妻,且娘家出身极好,又宽厚友爱,温良贤淑,在整个京都都是赫赫有名,贤名远扬的,继哥儿自己又聪慧乖巧,勤奋好学,老太太爱若至宝,无论侯爷怎么说,都不愿意让继哥儿离了她回到正院生活,以继哥儿的情况,除非犯了什么犯上忤逆的大罪,否则一个世子的名分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那个女人即便为了侯爵闹得天翻地覆,也大不过封建礼法的束缚,原配如何,继室又如何,只是名分问题么?继室子不论在出身还是在名分上,都会被原配子压上一头,更不用说以三姑娘与五爷生母娘家的身份,堂堂安国公府,开国功勋,世袭罔替的门庭,祖先从龙立下赫赫战功,后代弃武从文,在太平盛世也混得风生水起,这样的娘家,不是靖安侯想得罪便得罪的。
至于立现任梁氏所出七爷为世子,也并非不可能,只不过难度系数实在大了些。
他虽然有一个在宫里做贵妃的亲姨母,但名分长幼,一个没占,贵妃再得宠,也得讲理不是?
三姑娘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即便有可能,她也不会让这样的可能发生,这个弟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亲人了,即便是看在那个疼爱了她五年的今生母亲的份上,她也不会让弟弟受到半点委屈和威胁。
叹息着站了起来,三姑娘放下书,看了眼尚早的天色,微微笑了笑,说道:“我去给祖母请安。”
侯府的老太太高氏,是三姑娘的亲祖母,现在侯爷的生母,也是老侯爷的嫡妻,从小极为爱护三姑娘姐弟,三姑娘对这位老太太也是真心的亲近关切。
三姑娘嘴里说着要走,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叫了外面的两个小丫鬟进来收拾了案几上的吃食残羹,趁着这会儿功夫,另一个大丫鬟玉砚端步走了进来,行过礼后笑道:“姑娘,五爷来了。”
“继哥儿!”三姑娘的语气里透着欣喜,不由自主的探着身子看向屋外,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撞进了她怀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说不出的舒服温暖。
“给姐姐请安。”继哥儿从三姑娘怀里出来,站直身子,先是规规矩矩的行过礼,这才仰着小脸看着姐姐:“三姐,我饿了。”
早有机灵的丫鬟端着新鲜的点心轻轻的放到了外屋的桌子上,三姑娘拉住五爷的手,带他到外屋凳子上坐下,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咽着点心,虽然有些饿,但举止还是很文雅的,百年大族教养出来的少爷,最起码的行为礼仪都是很拿得出手的。
三姑娘有些奇怪五爷的到来,因为住在老太太院里的缘故,五爷平日里并不到这些姐妹的院落里来,而且他在私塾上学,的确也来不及,三姑娘平日里见他,也不过是在老太太处请安时,说上几句话罢了,没有要事,不会去找他,五爷平日里也极少会来关雎院,而且他一个丫鬟也没带,莫非,出了什么事?
念及此,三姑娘有些焦急,忍不住问道:“继哥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继哥儿吃点心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有些暗淡,这样的目光放在一个九岁孩童的眼里,很让人心疼,五爷扯出了一抹笑:“姐姐,我都知道了。”
她的婚事?这在府里不算是什么秘密,因为她也的确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过了这个年她已经虚岁十五了,先议亲,再定亲,两家着手慢慢准备着婚事,嫁妆,聘礼,等过了十六岁生辰,没有差错的话,她便会安安稳稳的嫁人,做一个受气的媳妇,服侍翁姑,伺候丈夫,调教一大堆姨娘庶子,这便是古代女子的一生,三姑娘的眼神只是片刻的迷茫,很快便恢复了清亮,来到这个未知的时代十三年多,她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一切,甚至,有时候,她会以为上一世只是一个梦,她不是现代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名牌大学研究生,不是一个父母溺爱,丈夫疼爱的单纯幸福的小女人,而是现在这个步步算计,无时无刻不活的很累的侯府小姐。
不过现在,她并不痛苦,因为她的身边,坐着这一世的亲人,会为她生气,为她难过的亲人。
见长姐不说话,五爷咬了咬唇,又说道:“姐姐,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找那个人了,他根本不想管……”
“继哥儿!”三姑娘打断他,凤眸微挑,多了份凌厉,抬眼扫过屋里服侍的两个大丫鬟,一个二等丫鬟,目光中不无警告,淡淡说了声:“都下去吧。”
下人们掩门而出,三姑娘望着对面因为她斥责而垂首静立的五爷,微微和缓了语气,拉着他坐下:“继哥儿,姐姐知道你是好意,姐姐很感激,但是方才那样的话,不能再有第二次,听到了么?”
对面的五爷轻轻嗯了一声。
“不论人前人后,不能这样称呼侯爷,这不仅是人言可畏,也是你的孝道。”三姑娘笑着,神色却很郑重:“侯爷怎样,我们不能指责,但你这样,往大了说,便是不孝,没有为了姐姐婚事与父亲争执的道理。”
五爷与侯爷的对话,不用问她也能猜想的出来,靖安侯封玉谦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而小五从小不在他身边,本来感情便淡薄,但小五是嫡出,又从小被老太太教养,谁见了不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又哪里是隐忍屈服的性子,再加上对姐姐婚事心里有气,这两人凑到一块儿,能谈出什么结果,三姑娘心里叹了一声,这个世界便是如此,父可以不慈,子却不能不孝,若在前世的那个世界,谁家父母又能做的了自家儿女的主,但这个时代,父权至上,也无可奈何。
她不会束手待毙,任由梁氏支配,但这些,只能她来做,不能让小五掺杂在其中,毕竟她嫁了人可以一走了之,小五这前半辈子都要呆在侯府里,即便有老太太疼爱,但老太太年事已高,万一哪天驾鹤西去,小五还是会落到靖安侯手里,总不能让靖安侯对这个嫡子一腔怨恨厌恶吧。
“好了,听姐姐的。”三姑娘站起身来,牵着他的手,向外走去:“这件事,你问都不要再问。”
一行人到了老太太的院落,老太太的藕香院十分雅致华贵,使整个侯府最大的院子,有七间正房,耳房,厢房,小厨房,一应俱全,正院门前的庭院微微落了几片绿叶,却没有萧瑟之感,老太太是个性格温和宽厚的人,这点从她对待侯府庶子就能看出,老侯爷封之城有两个嫡子三个庶子,此外两个女儿都是庶出,但老太太对他们可谓一视同仁,少爷们,到了年纪,都一律送到了私塾去念书,吃的穿的用的,也没有任何差别,姑娘们,也是丫头婆子一个不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待生了这些庶出子女的姨娘通房,老太太也没有苛刻为难,只要不找她麻烦,无非是一个跨院,几个下人,眼不见心不烦也就是了,因此老侯爷虽风流成性,有些看不上相貌平平,不会曲意逢迎的妻子,但从心里极为敬重这个嫡妻,给了他一个嫡妻该有的一切权力体面。
才到了垂花门前,早有丫鬟婆子迎了上来,笑闹着将他们往正房引,老太太穿着极为朴素,一身暗绿色长袄,满头银发,带着一只垂着长长流苏的玉质步摇,额前带着抹额,神色红润慵懒,看起来也是刚起一会儿,见了孙子孙女,笑呵呵的免了他们的礼,招了招手,五爷继哥儿已经蹬蹬蹬脱掉了鞋,跳上了炕,依偎在她怀里,笑着问了几句昨日的功课,五爷脆生生的答了,说起先生夸奖他时,不无炫耀的意思,老太太笑得更深,搂着他舍不得松开,丫鬟们上了些点心茶水,也都退了下去,老太太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并不喜欢一屋子的丫鬟婆子。
说了几句,老太太的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开口便问:“你们太太同你说了么?”
该来的还是要来,三姑娘面上不显,只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太太未曾说,但孙女已经知道了。”说完,便将五爷路上和她说的与侯爷的争执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其实也不用她添油加醋,因为这种事,抛开礼教不谈,任谁听都是侯爷理亏。
其实五爷一大早就去找侯爷这件事老太太一清二楚,只是听到事情本末也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她没料到靖安侯竟然会动手打继哥儿,要说继哥儿虽然是为了姐姐的婚事去找麻烦,但是继哥儿这个麻烦找的并不直接,但足够正当,他告的是太太身边的丫鬟婆子教唆主人,虽然是人都听得出他是在影射太太,但人家话没那么说啊,而堂堂靖安侯为了自己太太身边几个丫鬟婆子,便动手打杀嫡子,的确有些处置不当,说起来有打压原配嫡子之嫌。
三姑娘本来是给老太太叙述,自己说着说着却也是暗暗红了眼眶,不管在现代古代,谁会希望有一个这样嫌他们碍眼的父亲,自己倒是无所谓,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她对这一世的亲人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只是可怜了继哥儿……
老太太心里有些责怪儿子,但她没说,只是叹息着轻声抚慰了五爷几句,这才接着方才的话题:“你们太太……按说这件事是可以拿主意的,但到底你是咱们靖安侯府娇养出来的嫡出小姐,祖母,你父亲,你们太太千挑万选,到底也是希望你过得好,夫家疼爱,只是你们太太管家,事多了人也忙,有纰漏……也是不可避免的,不论怎么说,我们也不指望着趋炎附势,这门婚事没定,还是得要你自己愿意,祖母也只能说到这儿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们是开明的人家,你父你母也断不会强逼你。”
三姑娘多少有些喜出望外,她在老太太面前挑明这件事,就是打着让老太太插一手的算盘,但是究竟老太太愿不愿意管,她也是拿不准的,没想到,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强硬的替她撑腰,要知道,她自己父母俱在,祖母虽年长为尊,但到底不好越过父母去干涉这件事,想来……三姑娘的神情有些复杂,自然是老太太疼爱她,但是谁又能说,没有自己这个嫡亲弟弟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