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诡谲》雁字翎

70、第九章（3）

　　落日西斜，火红色晚霞铺陈在山峦与地平线的交界处，一辆开了有些年的大众面包车掠过尘土缓缓驶来。因临近龙门石窟景区，这一带的房舍即便是处在山林之地也颇为干净整洁，蜿蜒盘旋的水泥路面穿梭在绿荫流水间。
　　并排有几十幢姿态各异的乡间别墅，白墙灰瓦算不上华丽，倒是和这山野景致相映成趣。乡村房舍前方大多会有一片空地，用来晒晒今年新收的谷物食粮。最外围也不装门，就这么敞开着。面包车的速度慢下来，停靠在其中一幢不起眼的房屋前。车门开启，从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五人，径直向屋内走去。
　　展昭轻松一跃从侧门下车，反手关带上车门。前面三人已然进了屋，除展昭之外还留下一人锁车门。若无其事四下里顾盼，展昭俊朗眉峰微微拧起一个结，却很快恢复之前云淡风轻的模样。
　　“白泽琰，不进去？”锁车那人将钥匙扣套在食指上轻轻一撩拨，那车钥匙就绕着手指滴溜溜转上几圈。
　　展昭对着那人温和一笑，深深吸一口甘甜的山林气息。“这就进去，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听说都已经到手了，大哥为什么不赶紧办正事，反而要优哉游哉来这边，度假吗？”说完，唇角一扬忍俊不禁。
　　白泽琰，便是展昭混入这群人内部所用的名字。当展耀问他取个什么名姓，展昭想也不想就说一个白字，接着细细思忖一番，报上泽琰二字。泽，湖泊，琰，美玉，剔透玲珑集天地之美善而生。
　　钥匙正巧转到掌心位置，那人五指一扣将钥匙死死困在掌心。“大哥总有考虑，不过这一次，换做是我也不会现在就动手。”
　　“不都说夜长梦多？”展昭不好意思笑笑，伸手在后颈处蹭了蹭。
　　那人噗嗤一笑，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文化人。夜长梦多是个好词，但用得不是地方，让你张哥来好好给你上一课。”钥匙又绕着食指旋转起来，他边走边说：“目的地在乾陵，就算路上不堵车，过去也要十个小时左右。佛像耳朵丢失很快就会被发现，警方一定会采取各种手段盘查。带着那么大一只耳朵上路，不是自投罗网吗？”
　　若有所思点点头，展昭接道：“很少有人能想到，我们就在龙门石窟旁边。”
　　一脚迈入屋内，被称为张哥的男人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就是这个道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运不出去，干脆就放在眼皮子底下。干我们这行的，要会藏，要有耐心。等到风头过去了，那就是由你说了算了。”
　　疤痕男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道口。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略微有点发胖的男人，平头厚唇，还有几分书卷气。张哥冲那男人打个招呼，转而对展昭说：“这就是老邓了。”
　　老邓属于这群人中地位仅次于老大的存在。将卢舍那大佛的耳朵盗出，继而强行占领这间不起眼的乡间屋舍，把耳朵在附近藏好，都是他一手办理。目光在展昭身上也不多流连，指指盘旋通向二层的楼梯。“这家主人不肯合作，现在和那个女的关在一起。”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想想他有没有资格和我们合作。”男人取出一支烟啪嗒一声点上，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吞云吐雾。食指指节在烟身上猛得一弹，灰烬纷纷扬扬散落在烟灰缸周围。“一个女的就麻烦，现在又多一个。要看着，还不能让跑了。”
　　听得此言，展昭抬手在额头上方抹了抹，揩去炎炎盛夏逼仄出的汗渍。手臂带过，遮住面庞神色。
　　老大并没有下楼的意思，于是楼下的人你一言我一句聊起天来。老邓很少加入这些不找边际的谈话，更多是在一旁静静听着。就这样打发了些时光，展昭拿起一根烟走过去递给老邓，问道：“邓哥，我们占了这房子，不会有问题？”
　　邓车摆摆手表示不抽烟，视线在展昭身上浅浅停留，拍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吧，我都会安排好。”
　　“要是附近的人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回答？”展昭收回手里的烟，眨眨眼一脸苦恼。“这种小地方，邻里之间相互都认识，一说两说就说漏嘴了。”
　　老邓所面朝的位置正对大门口，落日散落开的橘红色光芒在水泥地上映照出四方形门框的形状。屋内不一会儿便雾霭缭绕，烟草气息浓密到呛人。抽烟与喝酒一样能使人飘飘欲仙，兴奋的愈发兴奋，焦虑的也暂时忘了身处何方。一直注视着门外动静的老邓忽而眉头一皱，抬手示意中断谈话，大步走到敞开的大门跟前。
　　展昭跟上去，只见门前不知何时来了个清清瘦瘦的少年，被蓦然出现在门前的老邓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呀，进来做什么？”老邓这话问得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轻声细语透出几分友好的味道。毕竟不知晓这少年的身份，一开始就凶相毕露不是明智的做法。
　　那少年穿一件黑色T恤，发白牛仔裤，旅游鞋是八成新的耐克。短发凌乱不堪，风尘仆仆的模样。手指附上面颊，习惯性托了托鼻梁上的黑框大眼镜。麦色肌肤，尤其是脸上肤色愈深，看起来东一道西一道显得脏兮兮。镜片后方的眼睛迷离而躲闪，被老邓这么一问，迷茫得眨上一眨。
　　其貌不扬的少年，被晚霞镀上一层瑰丽色泽。
　　屋内的人也纷纷注意到了少年，高亢激昂的谈话依然进行着，却是不动声色改变了话题。老邓碰上茫然的少年也没辙，只得将声音再次放轻缓，“你找什么人？”
　　“不找什么人。我叫金懋叔，是大学生。我加入了学校的旅行社，这个假期的活动主题是不花钱畅游，就是不带钱通过搭车、借宿来旅游。今天天色晚了，我就想问问这里有没有不花钱的农家乐可以住。这是我的学生证……”少年忽然就顿悟，背台词一般喋喋道，一手拼命去扒拉身后的背包。
　　霞光倾斜，展昭素来温和的神色带上一丝似笑非笑。最脉脉的情怀在眼底荡漾，一闪而过。
　　许久都没能将学生证找出来，金懋叔急了，一把将背包抱到前面手忙脚乱翻找。划了好多道条纹的水杯，折成一团的衬衣，七零八落散落在旁边。再次抬眸时整张脸憋得通红，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说：“那个……那个可能是落在哪里了。”
　　黑色外壳的按键手机，在这个智能手机纵横的时代竟然出现在一个大学生手上。按键上的数字标注醒目，红红绿绿五彩缤纷，标准的老年手机。少年窘迫的模样和这只古董一样的手机引得屋内好几人侧目，于是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老邓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取出自己的手机捣鼓一番。金懋叔依然竭尽全力锲而不舍试图找出学生证。见此情形，屋内的张哥开怀一笑，逗弄道：“我说这位同学，你这个不花钱畅游，游了多少地方了？”
　　“啊？”措不及防的问题又使金懋叔陷入不知所措中，抬起头来睁大镜片后面的眼睛盯住张哥。被镜片遮挡住的眼镜看不真切，焦点模糊，与呆愣愣的下半张脸拼凑在一起，引得屋内又一阵哄笑。
　　这回是老邓解的围，上前按住少年的手说：“别找了，让你住一晚也没什么关系。等以后回写暑期活动总结，记得可要把我们写得和蔼可亲一点。”指腹在少年手掌处不动声色磨搓而过，目光却在手机上停驻片刻。
　　“对啊，把我们的形象写高大些。要那种一看就是大英雄的。”里头有一人嚷嚷，很快被另一人的话语淹没，“哟哟哟，还大英雄。你么就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找打是吧。”屋内的人聊得更欢，丝毫不因夜幕临近而减去半分热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老邓和少年中间穿插而过，就把两人隔离开来。拿过那只开着大口的背包，将散落在周围的物品拣拾进去。展昭拉上背包的拉链递给金懋叔，指尖就在无意间从少年手背处拂过，触手微凉。
　　少年紧紧抓住包，忙不迭点头，一个劲说：“谢谢，谢谢……”
　　“要谢的话，以身相许怎么样？”展昭莞尔，星眸忽闪。说话声音不高，唯有少年和近处的老邓能听清楚。金懋叔本就比展昭矮上一点，加之一直垂着头缩着身子，抬起下颌才能与展昭对视。
　　这句话对于老实本分的金懋叔同学来说无疑是重磅炸弹，一时间只张了嘴成功进入石化状态。须臾之后猛然回过神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连偏深的肤色都掩饰不住尴尬。手指在背包上揪了又揪，留下深深痕迹。镜片后方的眼睛飞速瞥一眼四周，见无一人注意到，那眸子就在瞬息迸射出犀利锋芒，与展昭笑吟吟的瞳目一触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