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自缚》聘兮

2、第一章

　　烟雨朦胧的早晨，万物似乎还未苏醒。浩浩平静的湖面上飘着一叶小舟。踏着朝阳反射的金色粼粼波光踽踽前行。

　　随着船越来越靠近对岸，宁文萱有些难抑激动，又像是近城情更怯。

　　爹爹娘亲被舅父所害，临终前叮嘱她连夜逃走带着十年前唐家留下的定亲信物千里之外去寻他。

　　印象中十年前那个对她甚好的小男孩，是个总是喜欢逗她笑哄她玩最爱护她的邻家小哥哥。她受了伤习惯想他哭诉，闯了祸也都是他顶了罪，被其他男孩子欺负他更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的人。

　　糖哥哥是这世上她唯一能相信的人。

　　他说会永远守护她。可是这一切都在十年前戛然而止。

　　他一家搬到远方，两家再不是出个门就能打招呼的邻居了。

　　如今十年匆然而逝，生活里再寻不到彼此的痕迹。这般突然就快要见面让她恍然如梦。

　　糖哥哥，你还会记得萱萱吗？

　　进了城，宁文萱还是先找了家客栈住下。她不能够这个样子去见糖哥哥。

　　宁小新对这新的环境十分好奇，从它的窝里探出小脑袋，一双小手搭在木板边沿，水汪汪的大眼睛骨溜溜地打量着四周。只是没一会就似乎觉得无趣，又乖乖缩回了自己的小窝。

　　她看着好玩，试探性地叫了声：“宁小新！”

　　那小家伙真的立马就从窝里探出了脑袋，疑惑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忍不住眉开眼笑，真是拣到宝。只是想起山崖下看见它被猴王狠心扔下后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至今仍是有些心有余悸。

　　人生际遇当真是如此奇妙，她要感谢上苍那日因缘际会救下了它。

　　她这一笑宁小新便知晓自己上当，有些气呼呼地缩回了小窝。

　　它是灵猴又不是那些普通的蠢猴子。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我很开心你接受了宁小新这个名字。”说完又摸了摸宁小新毛茸茸的小脑袋。手感真好。

　　它是只有骨气的灵猴，本想扭头拒绝，不过被摸摸头真的很舒服啊。这一不小心还蹭了蹭，所谓骨气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

　　安抚好宁小新后换上了女装，她在铜镜前细细地梳了简单的垂鬟分髾髻。

　　一袭藕荷色的绣衫罗裙衬得她肤色白皙无暇，青丝垂于肩上，自然不显做作。

　　要见糖哥哥了，她得将自己打扮的漂亮些，但是又不能刻意。小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这般迫切而又矛盾带些甜蜜。

　　她下楼向小二打听唐隶，塞了点银子，小二才痛快地说：“啊，唐家少爷啊，这个我约莫猜得到。今日悦芝斋举办了什么劳什子的绘画赛，我想那些个风雅的公子哥们都会去看一看的吧。”

　　似乎是画赛举办地颇为盛大，她遇上不少去观看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大都在谈论今天参加比赛的哪家少爷千金。

　　她听到了她糖哥哥的名字，心底雀跃。她的糖哥哥。

　　也有个名字一同被提到多次，温家小姐温素然，听着名字就美，也不晓得是位怎样的美丽佳人。

　　她跟着那些人来到画赛现场，确实看客众多，热闹非凡。

　　远处的中心台子上几位公子小姐正在作画，她望着那处出了会神。这人这么多，她的糖哥哥会在哪呢。

　　不期然看见台上一位女子转头向着旁边的男子嫣然一笑。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女子的笑靥，霎时被惊艳到。

　　一袭月白曳地裙秀雅绝伦，那嫣然一笑更显容色艳丽，台下不少公子哥为其倾倒。

　　“温家小姐雪肤花貌当真是不愧这才艺双绝啊。”有人暗叹。

　　“可惜是朵有主的名花，不然我定要金屋藏娇。”有人惋惜。

　　“死了这条心吧，人家唐少爷和温小姐多般配！”有人拥护。

　　原来这就是温素然，果然是闭月羞花。能和这温小姐相配的唐少爷想来也不简单。等等，唐少爷？

　　宁文萱朝着身旁的几个人询问，“那个，请问你们刚刚说的唐少爷是唐隶吗？”

　　那几个聊天被打断有些不耐，是位佳人询问那就另当别论了，“是啊，阳城唐家也就他唐隶一家了，哪能有假。你看那白衣美人旁边作画的便是唐隶。”

　　他们指了指台上，继续说道：“要说这唐隶，也真是好运。十年前自搬来阳城后他爹便平步青云，官至侍郎。又与这温小姐青梅竹马关系匪浅，简直让旁人羡煞。”

　　宁文萱自那人说了是后再没听下去任何话语，只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唐隶与温素然。

　　十年未见，糖哥哥长高了也长大了，再不是曾经挡在她面前的小小少年。

　　雪白的直襟长袍穿得恰到好处，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缀着一块白玉佩。现在的他，身形欣长，面如冠玉。

　　高台上的他像是带着光芒，吸引着她的目光。他和温素然皆身着白衣，她觉得刺眼，他的光芒。遥远而不可及。

　　突然间，有人大叫：“抓小偷啊，有人偷东西。”

　　现场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有人外跑，有人乱窜，有人追赶。

　　宁文萱一直未动，仍是看着那两个人。似是出了神，又像是心不在焉。

　　这场面最后闹得凶了连台上也未能幸免，她看见纷乱中唐隶极其自然地将温素然护在怀中，守护姿态太过明显，她连想要在心里想些理由解释都找不到。

　　糖哥哥，什么时候你已不再保护我了…

　　她不知被谁推到失去重心几欲跌倒，旁边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姑娘。这地方危险，我带你出去如何？”男子一身玄色衣裳。

　　“谢谢，不用麻烦了。骚乱已经平息。”

　　那人也未坚持，不过也不曾就此离开。台上的人以唐隶带着温素然为首走下台，站在人群中心询问刚才的事情。他们离的好近，却仍是感觉遥远。

　　一心沉浸在思绪中的她再次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一旁的男子也未反应的过来。

　　她就这样刚好摔在那一群人的面前，发髻散了衣服也乱了。好丢脸。

　　人群中似有一瞬间的凝滞，她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唐隶最先反应过来，低下身扶起他，“你没事吧，姑娘”

　　她顿时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低着头一直不曾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这么狼狈的时候怎么能同他坦白相认。

　　“没事，谢谢。” 她转身欲走，不料身后人拉住她便说：

　　“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我不认识你。你快放手！”她是真的想哭了。

　　唐隶乖乖放手，他有这么不招女孩子待见吗？望着宁文萱狼狈逃开的背影唐隶若有所思，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太过真切，他要回家问问爹娘家里曾经是不是走失过什么姐姐妹妹。

　　玄衣男子同样望着宁文萱的逃开的背影，朝着小厮示意了下，那小厮便也机灵地跟上宁文萱远去的脚步。

　　他觉得有趣，这女子一开始神态天真，双颊晕红，一会似乎是看见了台上的温素然，有些惊艳的合不拢嘴。温素然吗，他见过，确然十分漂亮，气质出众。但如今这样的千金小姐太多，他倒是感兴趣这个像茉莉一般的女孩子，双目盈盈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股轻灵之气。说不出的动人。

　　他无比想了解她。

　　只见那女子和旁边人交谈了几句话后便一直盯着台上，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唐隶。他们相识？什么关系？她的眼里流转着情意，难道是情人？

　　见她快要摔倒，他急忙走上前伸手扶住她，鼻息间顿时充盈着少女气若幽兰的馨香。令他有一刻的失魂。

　　只可惜女子一直未曾正眼注意他，只顾自瞧着台上，神情黯然。他有些微微郁闷，唐隶有什么好的。

　　再转眼，他不晓得她怎么就摔倒了，唐隶扶起她拉住她问她他们是否曾经相识。他诧异，竟是不认识的吗，可那女子先前眼中分明闪现过情意，只是独自爱慕还是另有隐情？

　　真是谜一样的人，也不知她会去哪里。

　　宁文萱有些失魂落魄毫无目的地走着。糖哥哥有了温素然，还会记得曾经的萱萱吗？想起糖哥哥身旁那一身白衣美丽动人的温素然，她无不自惭形秽。和她一比，她登时被自卑打为原形。

　　总得相见的。躲着也不是办法。

　　宁文萱突然顿了脚步，这是哪儿？四通八达的小巷，像是迷宫，她怎么走进来的？

　　“哎呦，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这繁履巷啊连我们当地人有时候都会走错，你这会迷路也不奇怪。”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言笑晏晏地走过来。

　　她虽觉得奇怪，但在这里能遇见个人也算幸运，“大娘，我…”

　　“叫我大姐就好，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那妇人觉得皱纹都被她多叫出了一根。

　　“呃，大姐，您能带我走出去吗？”

　　“诶，谁让我曹大姐热心肠。跟我来吧。”说完便扭着蛮腰往前带路。

　　“到了”妇人停在一座小屋面前。

　　“大姐，我这是要出去，不是让您帮我找住的地方。”

　　“谁跟你废话，你是真蠢还是装傻！”妇人打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门外不远处，躲着的一小厮见此情景即刻回转。幸好他记性不差。

　　小屋内昏暗一片，宁文萱适应了一会才看清屋内环境，桌旁坐了一个女人，脸色晦暗不明，她身旁站着四个大汉。

　　来者不善。她努力控制声线，保持镇定问那女人：“你抓我来干什么。我并不认识你就更不曾得罪你了。”

　　“不曾得罪我？”女人细细咀嚼了这五个字。继而眼中迸出凶狠的光，“我的孩子因你而死，你说你没有得罪我？！”

　　“孩子？我没害过什么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狡言善辩。我听说人类女子最看重清白，你说如果你失了身然后成了万人骑千人踏的妓女，你心仪的男子还会娶你吗？”天知道她多想就这样掐断她的喉咙，以慰她孩儿的在天之灵。可那人吩咐了不能杀她，只能折磨。折磨得越痛快越好。

　　“上吧，随你们玩，只要别给我玩死了就好。”女人吩咐身旁的四位大汉。

　　大汉们一开始便知道嬷嬷给他们派了一个快活的任务，如今看到这样标志的小女子早就目露淫光，心痒难耐。这一听到命令便迫不及待地向宁文萱逼近。

　　“我没害你孩子，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别过来！滚开！别过来！！啊！！！”宁文萱一步一步向后退，看着大汉们逼近她畏怯极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自行了断。当她下定决心撞墙时，冷不防被一个大汉拉住了手臂摸了上来，便再也忍不住尖叫了起来。看着他们□□的丑恶嘴脸，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嘭”地一声，小屋大门被踹开。玄衣男子冲进了屋内，身后跟着他的小厮和手下。

　　只见宁文萱被四个大汉逼在角落，白净的脸上泪痕未干，留有明显的恐惧，。

　　“这些个畜生！”玄衣男子低咒一声，顾不得男女礼仪冲进去将宁文萱搂在怀里拍背安抚。在被纳入怀中的那一瞬，宁文萱所有的理智顷刻崩溃，不禁失声痛哭。他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疼惜更甚。

　　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大汉们见这阵势傻了眼，不用上半身思考也知道他们这次是死定了。妈的，什么都没尝到，还赔了条命。真亏心。

　　“带回去，拷问清楚是谁指使。”他有多疼惜她就有多痛恨这些人，杀了虽然痛快，可这背后指使之人若不查出来，这种事还会发生。

　　怀中之人渐渐止住了哭声，原是昏睡过去了。他低头看了看，女子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示了她的不安。想是此番对她打击太大。

　　无端激起了他的保护欲。他想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