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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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外一个人都没有，只在月光里站着一个小木偶。它没有行李，没有钱，顺着铁轨一路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自己都记不清。它在流浪，顺便沿途找一颗心。它自己的心。
小木偶原本是有一颗心的，不是木头的，不是石头的，是一颗涂着红漆的陶瓷的心。没有了它，连记性都不好了。小木偶离开了木偶剧团，开始了独自的流浪。
它一直都沿着铁轨走，铁轨让它感到安全。尽管列车总是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是小木偶不在乎。它坚信，只要沿着它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回它的心了。
今晚的月色很好，让小木偶想到丝绸和乳木果的香气。
不远处墨绿色茂密的森林沙沙响着，像海底长满青苔水藻的石块。或许是珊瑚礁。小木偶偷偷想。它没有去过海底，但是它看了很多书。可是，它没有去过森林。
于是，它的一只木头脚偏离了铁轨周围的石子儿，踩上了松软潮湿的泥土。
等一会儿我还会回到铁轨边来的。小木偶想。脚下的步伐更加轻快了。
森林果然像书里说得那样大。
小木偶的木头鼻子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味。这股浓浓的气息让它的眼眶发热，潮湿的空气让它的关节处有些发软。
也许我就是从世界上哪一片森林里来的。它眨了眨木头眼皮。空着的胸腔里回荡着愉悦的鼓点。
它的脚踩到一个刺球，突然的触感几乎要让它摔倒。不过没关系，泥土上是一层厚厚的草皮，不会让它摔疼。
你是谁？刺球沾着些草屑，抬起头来看着它。月光下刺球的眼睛亮得像颗黑珍珠。
我是小木偶。小木偶惊艳地盯着刺球的眼睛。
哦，我是刺猬。你是来森林里野餐的吗？哦不，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人喜欢在晚上出来野餐。刺猬抖了一身的草屑。
我在流浪。小木偶好脾气地告诉它。
真巧，我也是！刺猬的欢呼声让它不解。
流浪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吗？小木偶忍不住问。
难道不值得庆祝吗？你每走过一个城市，那个城市的记忆里就有了你的痕迹。被那么多城市记住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小木偶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值得庆祝的事。
那真是太可惜了。在我的第二十五个家乡，每天都要庆祝。刺猬坐在了高起的土坡上，好像在回味一块蓝莓芝士蛋糕。
小木偶想瞪大眼睛来表示它的惊讶，但是它的脸都是木头做的，只能勉强挑动着左边的碎木屑眉毛。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家乡！
刺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哪里有值得记住的人，哪里就是我的家乡。就这么简单。
小木偶了然，它的木头脑袋里隐隐有些羡慕和崇拜。
既然你有那么多家乡，那为什么还要流浪呢？
刺猬带着神采的眼睛突然暗淡了。我和你一样，走过了无数城市，翻越了无数的山，穿过了无数森林，可一个能作伴的人都找不到。它们都太脆弱了。
难道你不脆弱吗？小木偶好笑地说。
刺猬抖了抖背上的刺。我有尖尖的刺啊。
那又怎么样呢？拥抱的时候，刺就在身后了呢。
刺猬的黑眼睛湿了，被月亮照得格外亮。
再见吧小木偶，希望我能在下一个家乡再见到你。
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作伴的人。小木偶补充道。
它们坐在草地上，互相拥抱祝福，在天亮的时候道别。
小木偶怀揣着满心的感动，目送着刺猬披着艳色的霞光渐渐消失在森林深处。
刺猬是个很好的朋友，只是它的刺偶尔有些刺人。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小木偶愉快地想。
它的木头大脑左右晃动着，发出类似于橡果子掉落在木质信箱上的轻快声响。它已经忘记了还要回到铁轨边的承诺。
它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像是在每处关节涂了厚厚的润滑油，在冰面上来一曲天鹅湖都没关系！
不远处是一座铁锈堆砌的城，小木偶几乎要被扑面而来的铁锈腥气熏倒。
我不想让这里变成我的家乡。小木偶想起了刺猬的话，但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城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锈迹斑斑的钢铁大厦。
小木偶眼睁睁地看见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贴着它的鼻尖落下。
原来是一座废城。
小木偶难免有些丧气。
喂，你！就是你！别张望了！就是你这个榆木脑袋！
小木偶身后的垃圾桶里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声音。
小木偶转过身来，小心地探进去。
垃圾桶里是一只脏兮兮的王冠，镶嵌在上面的宝石珍珠已经掉光。整个王冠上坑坑洼洼。
真像街上孩子们捡来的那半个蜂巢。小木偶偷偷想。
喂！榆木脑袋！你在想什么呢？没见过王冠啊！
垃圾桶里的王冠在鱼骨头芝士屑生菜叶的混合物里骂骂咧咧。
小木偶噗嗤一笑。
我没见过真的王冠，只在书里见过。它们都比你风光。
王冠不说话了。
小木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王冠打破了沉默。
喂！榆木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是榆木而不是松木做的？小木偶歪着头看它。
王冠嫌弃地瞥它一眼，白眼几乎飞到天上去。
我在骂你呢！笨蛋！而且我风光的时候，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偶，啧！蓝宝石的眼睛象牙的皮肤玳瑁的指甲盖！就摆在国王小女儿的床边！哦对了，旁边还有一束新鲜的白蔷薇，每天由一个叫莉娜还是莉亚的女仆换的……
王冠仿佛深陷某种纠结中，眉毛拧在一起，挤下了些遗留的宝石碎屑。
小木偶盯着地上亮晶晶的碎屑入神，王冠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它曾经的生活。小木偶不得不开口打断它。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还在垃圾桶里？
王冠静了下来，烦躁地摆摆手。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小木偶拂开了它头顶的一个塑料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说说吧！
王冠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在找一个人，所以在世界各处旅行
小木偶的眼睛亮了。原来你也在流浪！
我说了我在旅行！王冠横它一眼。我的家一个富饶的国家。那里有成片的紫罗兰和……梧桐树。
它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描述那个国家。
国王被人民爱戴，他也爱着他的人民。我总被他的侍者用天鹅绒的布擦得锃亮。你明白那种感觉的吧？万众瞩目！万众瞩目！
王冠强调着。
但是后来，国王太在乎我了，他不停地雇佣工匠在我身上镶嵌宝石。人民开始不满，开始愤怒，因为他耗费了太多人民的财产。愤怒积攒到一定程度以后，国王被推翻了，他的王位被砸，盛牛排的银盘子被收走。我弄丢了他……
所以你是要去找国王吗？小木偶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于是俯下身来仔仔细细地听着。
不，我不去找他。王冠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的骄傲是我，而现在的我一文不值。我只想去找一个不会嫌弃我的国王，不嫌弃破旧，而且是一个原昏君的王冠。
小木偶嘴边的笑越来越大，他从垃圾桶里捧起了王冠，像是它的主人从圣诞礼物的盒子里捧出它一样。
王冠，就算你没有宝石，你还是一个王冠，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你曾在国王的头顶待过，俯瞰过一个国家，对吗？
王冠红着眼圈点头。
所以啊，你虽然拥有不了一个国王，但是你拥有这样珍贵的记忆，不是比什么都来得风光吗？这一切都是国王给你的。
它温柔地注视着这只颓唐失落的王冠。
我宣布，我的旅行结束了。
王冠的声音听起来有精神多了。
不过我还是想继续找下去。
小木偶不解。
王冠笑了。我要在这里等着他来，等一个能够把这座废弃的城重建起来的国王。他才是最适合我的。
但是得先把你从垃圾桶里拿出来。小木偶打趣道。
它们在温柔美好的阳光下相视一笑。
小木偶与闪闪发亮的王冠道别，再回头看时，王冠身上照耀的阳光比宝石还耀眼。
小木偶满意地笑了。
它的流浪还在继续……
接下来还会听到什么样的故事呢？满怀期待的流浪就像一场布满惊喜的旅行。
小木偶这样想。
它走了太久，已经完全偏离了铁轨的路径。但他完全没想起来，没想起那条没有尽头的铁轨，没想起发着巨响的列车。它很快乐，空气中散发着清新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你……你踩着我了！
小木偶低下头。
谁在说话？我看不见你啊！
它把眼睛凑到地面上，只勉强看到一粒琥珀色的沙粒。
我是沙。你好，大块头！
你好！
小木偶从来没有和沙粒说过话，毕竟它们都太小了不是吗？一个喷嚏就能打断它们的交谈，再找齐它们就难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呀？沙粒尽量让它的声音显得很大。
我在流浪，然后找找我的心。小木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
哎呀，真巧！我也在流浪呢！沙粒开心极了，从来没有人听它诉说，它可憋了一肚子的话呢。
不过我去过的地方不多，只有前面不远的小镇和小镇边上的一条小河。
沙粒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小木偶想放声大笑，但又怕大笑呼出的气把沙粒吹跑，结果变成一副要笑不笑的尴尬模样。
咳咳，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流浪呢？
沙粒有些落寞。我要去找一只河蚌。
河蚌？小木偶很惊奇。你说的是那种能够让沙粒变成珍珠的那种扇贝吗？
是河蚌。沙粒纠正它。很久之前，我被风吹进了一个小女孩的左眼里。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许多我不曾看过的风景。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小木偶更贴近了地面，方便能更好地听到沙粒的故事。
那个小女孩有对富商父母，既刻薄又挑剔。
现在人都刻薄又挑剔。小木偶赞同道。
沙粒没有因为小木偶的打断而生气，它接着说。他们的女儿整天用沾着草莓蛋糕的小胖手揉眼睛，揉得满脸的奶油。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大张旗鼓地带她去了医院。于是我被一把该死的镊子夹起来丢了出去。
它恨恨的样子让小木偶忍俊不禁。
但是，眼睛才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呀？
沙粒又丧气了。但是我看到了很多很棒的风景……我被那个小女孩的父母骂，被拿镊子的医生骂，我觉得很不开心。所以，我想去找一只河蚌，然后变成一颗漂亮的珍珠，让那些骂过我的人目瞪口呆！
小木偶皱了眉。就为了这个吗？
不然呢？沙粒斜眼看它。
你知道一颗沙粒要变成珍珠有多难吗？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寂寞难过的过程。
小木偶一连说了好几个非常，生怕自己描述得不够严重。
沙粒沉默了。它瞪圆了眼睛。我不喜欢寂寞的感觉，像是掉在冰窖里还没有人把你拉上去。
小木偶很赞同。他也不喜欢寂寞。寂寞总让它回忆起浓郁无边的黑暗。盒子里的日子它不想再回味。
那我该去干嘛呢？沙粒的表情很迷茫。原先我一直把找到一只河蚌当做目标，现在该怎么办呢？
小木偶偏头想了想。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去流浪吧，等你想好要去干嘛了再分开，你觉得怎么样？
沙粒感动极了，却仍然摇头拒绝。我不想去进行一个没有目标的旅途。
小木偶宽容地笑笑，把沙粒托在手心里。沙粒在它木头纹路的掌心摩挲着，轻声祝福它，与它道别。
小木偶总是经历着没有眼泪的分别，因为它知道今天的分别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相遇。
同时，它的流浪又重新开始了。
或许还会遇见更多的人，聆听更多新的故事，会有更多温暖的朋友，在更多陌生的城市里留下难以忘记的回忆。只是，它大概永远都不会回到铁轨的旁边去了。
寻找心的旅途，永远不会停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