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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56 ...


  •   眼看着越野车已消失不见,两个阻拦的黑衣大汉松开了扣住沈方玦的手。

      沈方玦跌跌撞撞地朝着谢知恩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土豆蹲在车离开的地方瑟瑟发抖,而木头跟在车后面跑入了夜色中,已看不到影子。

      沈方玦失魂落魄地顺着道路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只知道朝着一个方向拔腿前冲,直至气喘吁吁。汗水从逐渐渗出,背上额头上打湿了一大片,待到夜风一吹,热气顿时化作了入骨寒意。

      双腿酸疼沉痛,如同灌了铅一般。道路太过漫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根本看不见它的尽头在哪儿。喉口因为猛烈的运动而分外干涩,带着一股烧灼般的痛楚,还透出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忽然,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他发现了一个孤单的小小身影。

      是木头。

      它浑身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上去似乎失去了以往的光泽。总是欢快摆动着的尾巴沮丧地垂在身后,它将身体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助地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漆漆的眼睛一片黯淡。

      ——它还是把主人弄丢了。

      听到沈方玦从后方赶来的脚步声,它勉强地爬起身来,拖着磨破爪子的四肢,一瘸一拐地上前了几步,尾巴无力地轻轻晃动了两下。沈方玦在它的身旁站定,久久地,茫然地望着前方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半晌,他颤抖着蹲下身来,一把将木头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凄然道:“怎么办?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的神情濒临崩溃。

      木头听不懂他的话,却感觉到自己的主人很难过,几乎可以说痛苦到了极点。

      它用毛茸茸的头在主人的怀里蹭了蹭,像是在安慰,又想是在说:我也一样难过。

      凌晨时分,清冷的街道上没有其他的车辆,或者行人。

      四周太过安静,以至于沈方玦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天地间空寂得可怕,像是被寒意完全侵蚀,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抱紧了怀中的木头,像是想从它小小的身躯中汲取那些微的,少得可怜的温暖。

      木头不懂他的作为,却也没有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将自己疲累的身躯靠在了主人的怀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天边泛出了一丝亮色,沈方玦才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缓过一点来。

      他抬头看着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正出现在蜿蜒的道路的彼端,正是谢知恩离去的方向。

      他脸上扯开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谢知恩说,熬过寒夜,天就亮了。可天亮之前,谢知恩就已走了,不顾他的苦苦挽留。

      沈方玦抱起木头疲惫的身体,颓唐地背向了日出的方向,朝着家一步步地挪了回去,一片昏沉绝望。

      一步一步如此沉重,一步一步如此艰难,好像沙漠中的迷途旅人,摇摇欲坠。

      一轮旭日从天际跃出,云霞绚烂,金光披洒,他却背对着光明,眼前只剩下了自己那一道孤单的影子。

      仿佛画地为牢。

      一面走,他一面哀伤又凄惶地想:谢知恩……他把黎明都一块儿带走了,我的天空怎么还能亮得起来?

      ……

      沈宅太过空寂,如同一座坟茔。

      沈方玦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拉上了周围所有的窗帘,阻挡住了阳光的进入。

      土豆、木头挤在他身边,一人一猫一狗安安静静地紧挨着,就像在相互取暖。

      当离别的时刻渐渐远去,惶急与惊慌逐渐沉淀下来的时候,充盈在他的心中的,不是平静,而是绝望。

      ——谢知恩……真的就这么走了?

      沈方玦不停地询问着自己,重复得多了,这句话就不再是一个带着问号的问题,而变成了一个落着句点的结论。

      ——谢知恩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不管他如何抗拒,如何哀求,如何惊慌失措,谢知恩依然走得头也不回。

      这场离别早有征兆,谢知恩亲自备下了长长的铺垫,之前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方玦:我要走了。

      可惜从前沈方玦总不肯正视,心存侥幸而怀着犹疑,事到临头,谢知恩终于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了他紧抓的手。

      算起来,失忆之后,他和谢知恩相处的时间,好像已漫长得足够穿透春夏秋冬的季节,已跌宕起伏鲜明深刻得让他永难忘怀。

      然而,细细数来,只是那么一段短短的时光——十二天。

      沈方玦将身体蜷得更紧,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中,闭上了满是绝望哀伤的双眼。

      他失去了和谢知恩在一起的十二年时光,而谢知恩还给他的,不过就是这短暂得可怜的相守。

      不是十二个季节,不是十二个月,而是十二天。

      天地还没来得及由秋入冬,萧瑟的黄叶还没来得及全然告别枝头,满园的太阳花还没来得及凋零,迁徙的候鸟还没来得及全部抵达目的地,而谢知恩,他已然离开。

      十二似是一个轮回,所有的一切都在尽头归于沉寂。

      沈方玦努力地探寻者自己的脑海,慢慢地回味这些日子以来和谢知恩在一起的点滴——

      这十二天,开启于一场兵荒马乱。获知失忆的他慌张地在陌生城市中奔逃,而谢知恩冒着雨一点点地寻找。

      冷雨初歇的第二天,他一步步穿过墓园,跪倒在父母的坟前,困惑于自己的迷途,抗拒着纷至沓来的一切“真相”。

      再后来的第三天,则是一场孤独的等待。他坐在医院的病房里,等待着谢知恩将他领回家去,懵懂骄傲又笃定。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追在自己后面的谢知恩有一天会说出离别的字眼。

      ——如同第一个季节。由一声春雷猛地开场,拉开了一段细雨连绵的时日。虽然忙乱,但脑海里荒芜的土地上,记忆却重新开始发芽生根,隐含着希望。

      而第四第五第六天,他抱着所有的怀疑与偏见,游走在家、公司和这个变迁的城市,试探过,挣扎过,然后刻意用激烈的手段刺激谢知恩,好像有一团火在内心不停鼓荡,蔓延着,诱惑着,让他狠狠扯开挡在面前的一切遮蔽伪装。

      这是第二个季节,焦躁的,灼烫的,那团火烧伤了他自己,也烧伤了谢知恩。后来他看到了谢知恩拂袖而去的背影。

      第七第八第九天,第三个季节,温度在一层一层缓慢变化着。好像有什么被唤醒,他小心翼翼地探询着谢知恩回家的时间,那份激烈已沉入内心深处。他辗转着度过等候的时光,怀揣着不可言说的期待,到头来却没有料到柏宁钰的投怀送抱,让他以一场闹剧来迎接谢知恩的归来……

      最后的时日,则好像完全沉静了下来,带着一点萧瑟,以及……最后的温存。只有他还一心念着闹脾气拌嘴,原本还和他谈笑打趣的谢知恩却病了。他以为病中的人都是这么昏沉这么啰嗦,会喋喋不休地说教,会搬着箱子一点点整理堆积如山的笔记,或者突发奇想地说,我们去看日出吧。

      日出啊……

      熬过黑夜,日出是那么光辉灿烂,时光也陡然静谧温柔,可谢知恩还是对他说:我将远行。阿玦,你要照顾好自己。

      若是这个场景发生于一开始的日子,他或许还会欢欣鼓舞于终于驱逐了让自己讨厌的人;可行至此处,他忽然恍惚失措,伸手想要挽留属于谢知恩的最后一点温暖。

      可是最终只有他一个人,独对寒夜与离别。

      未及破晓,已至沉沦。

      谢知恩走了,他带走了沈方玦沉甸甸的十二载岁月,只留下这短短的十二天。

      思及于此,沈方玦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我很冷,我很寂寞。

      可是不会再有人心疼地抚摸他的发顶,轻声安慰,温柔地道:“阿玦,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

      谢知恩——他不在这里。

      这一刻,沈方玦开始怀疑,谢知恩对他说出的,的的确确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如果谢知恩真的爱他,怎么会舍得让他这么难过?

      他想,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那么谢知恩他成功了。

      对着谢知恩,他有过怀疑,抗拒,刻意为难刺激,口出不逊,像是竖起全身的尖刺,可到最后,他近乎卑微地哀求道:不要走。只要你不走,你瞒我骗我,吩咐我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但谢知恩还是掰开了他的手。

      缓慢的,坚定地,冷酷得让他心惊,连最后那个不算亲吻的浅吻都暖不了。

      沈方玦痛苦地自言自语道:“对,谢知恩他根本不爱我。”

      所以,失去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应该坚强……他应该……

      他茫然地垂下眼,低声道:“我应该……不难过。”

      眼前却又不由自主地出现谢知恩的影子。谢知恩微笑着望过来,用轻快的语气道:“阿玦,别闹。你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似的?”

      ——是啊,别闹。沈方玦绝望地想,不管怎么自我欺骗,他怎么都不可能让自己相信,他一点也不难过。

      想到这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门侧的落地窗前,拉开了一丝缝隙。

      外面已是阳光明媚。

      眯起被骤然出现的强光照得酸涩的眼睛,他将手掌贴在谢知恩最后用指尖划过的地方,好似在感受他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凌晨的寒冷散去,玻璃上薄薄的水雾已经消失殆尽。日光的照射让玻璃带上了一丝暖意,恍惚间沈方玦竟觉得,这是谢知恩留下的。

      他不满足地将手掌,侧脸,将整个身体一起贴了上去,闭上眼想象着谢知恩轻轻拥抱着自己。

      他想着,当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时,谢知恩在玻璃上用指尖勾勒的,那是些什么字?

      记忆残余的一角掀开,他迷迷糊糊地试图抓住那不完整的影像——

      在谢知恩擦去痕迹之前,他只来得及看到一眼,记住些微线条流动的方向。

      一句一句的话语从脑海中略过,都无法和它对应。

      沈方玦干脆闭着眼,想象着这个时候,谢知恩就站在窗外,再次抬起了手,和他面对着面。

      沈方玦伸出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勾画着。

      ……不,这不像是汉字……

      他费力地思索着,手指在玻璃窗上缓慢地移动,触动了拼图的一角。

      无数字符纷乱地从眼前掠过,他在冥思苦想中,猛然抓住了那一点灵光。

      指尖轻快地沿着谙熟的轨迹,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句子——

      ik hou van je

      荷兰语。

      ——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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