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番外 捕狼少年 ...
-
在黑瞎子的记忆里，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却又说不出是个什么样的冷法，大概是那年的雪太大，也太灼眼了。
小时候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人这一辈子要记的东西太多，忘记是必然的事情。可是黑瞎子的眼睛不太好，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所以这也让他对曾经看到过的东西能留下比一般人更深刻的印象。然而，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虽然黑瞎子身上流的是所谓贵族的血脉，但他似乎从来没有享受过贵族奢靡的生活。从他记事起，他就生活在一个外出很不方便的小山村里，村子很小，住着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总共就那么几户人家，黑瞎子三岁时就能掰着他的两只小手数过来了。
黑瞎子很聪明，从小就有着股机灵劲儿。虽说他不能像贵族一样衣华服享佳肴，但他却像一个贵族一样学习着，从诗书礼乐到骑射打猎，一点都不曾落下。
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呐。黑瞎子的爷爷看着幼年的黑瞎子，突然间觉得当年避世的决定是无比正确。如若不然，这个孩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黑瞎子是满族人，汉姓姓齐，叫齐穆晰，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也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道上的人都知道他叫黑瞎子，可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知道他的姓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不是没有人问及过，但黑瞎子好像很介意别人问，每次只要有人问起，他就会笑得特别瘆人。久而久之，他就只剩下“黑瞎子”三个字了。
避世的生活说不上有多快活，好在平静，对于齐家人来说，有这份平静就够了。但就是这份平静，想要维持下去也是极其不易。
那一年是丙辰年，是老人的算法，黑瞎子刚刚7岁，却已经能将三字经和千字文背得极溜。新年里，天空飘着鹅毛般的白雪，鹿和野兔都躲着不肯出来，整个林子都似乎只剩下了落雪的沙沙声和松枝经不住雪的重量而折断的脆响。这个平时有些冷清的小村子却是难得的热闹起来了，正值新年，草木灰混合着硫硝的自制炮仗把雪地炸出了一个个凹陷的小坑。
大雪封途，进村唯一一条小路都被阻断，这个时候是可以热闹起来的，平时都要躲躲掩掩地活着，唯有在与世隔绝的时候才能真真正正透过一口气来。
年幼的黑瞎子跟随着族叔去老林里捕狼，满人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对骑射向来看重，曾经的秋猎场上，别说是狼，就算是熊也敢搭弓射箭捕上一番。
松林里的雪狼毛色是斑驳的白，背部夹杂着棕色与黑色，它们成群而动，矫健地穿梭在遍地雪白的松树林里，所过之处偶尔有簌簌的雪块落下。冬天里食物稀缺，偏偏因为严寒要消耗的热量比其他任何季节都要多。
狼群在雪地里搜寻着猎物，却不知道它们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黑瞎子和族叔一起蹲在一丛低矮的小松后面，天然的屏障加上刻意的伪装让叔侄俩掩藏得极好，黑瞎子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少年心性本就好动，但他为了目标竟能生生忍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提前埋好了捕兽夹，待雪铺了一层又一层，捕兽夹就完全淹没在了那一片纯白的世界里，只有布置陷阱的人才知道它的位置所在。
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黑瞎子蹲得腿都麻了，但还在咬牙坚持，任何一点动静都有可能吓跑已经在来的路上的猎物。
大概连上天都不舍得让这个坚韧的少年失望，黑瞎子和族叔收获了一头皮毛油亮的雪狼。
回村时，最大的院落里已经架起了篝火，为了保持警觉平时从不饮用的美酒倒满了酒盏。黑瞎子喜欢除夕夜，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还有压岁钱可以拿，虽然钱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在避世的村落里欢庆的人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封途的大雪建立起让他们安心的壁垒，可是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壁垒呢？
外面的世界，有一支队伍，带着马匹与炸药，在除夕夜，秘密地进行着一个空前疯狂的计划。一个世家两百年积聚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千里而来，破开雪途也要得到。
除夕，是个值得欢庆的节日呐。
那一夜，哒哒的马蹄声惊破了沉睡的酣梦。
那一年，浸染了大地的血，成了黑瞎子心中漫天的雪，冷到了骨子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少年能在火海里爬出来···
黑瞎子的眼疾是那场大火里留下的，看到稍微亮点的光或是有烟就会流泪。
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要让他活下来呢？被刺眼的火光和呛人的飞烟包围的少年哭了一宿，思考着这个深奥的问题。
是为了见证，为了复仇吧。失去一切的捕狼少年为自己未知的前路找了一个新的目标，这样就可以坚定地活下去了。
没有家人的孤儿活得很苦，但只要有目标，就算累到麻木也可以坚持下去。
捕狼的少年，拥有着比狼更坚定的意志力与比狼更可怕的忍耐力。
后来，少年长大了，15岁的黑瞎子拥有了成年人的身高，成了中俄边境上一名倒爷的跟班。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正是“国际倒爷”名噪一时的时候，通过倒卖生活用品，倒爷积累起一笔可观的财富，虽然一路上艰难险阻，但为了利益，一切都是可以克服的。从满洲里到莫斯科的铁路，当真是钱途无量。
黑瞎子干了两年倒爷的跟班，打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架，那时候中国在俄罗斯的市场很乱，背地里被人捅刀子的事情太多，在倒爷生涯道路上走来走去的人们，几乎都遇到过抢劫，也有人送命。
好几次，黑瞎子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但都奇迹般活了下来。他的身手，是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锻炼出来的。
在跟着倒爷东奔西走的岁月里，黑瞎子学会了收拾自己的表情，大火里凝结起的冰霜被笑容取代，商人，笑脸迎人是基本功，商人的跟班也是。
捕狼少年收敛起锐利的目光，开始变得圆滑起来。
黑瞎子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有人建议他去治眼睛，总带着副墨镜也不是个办法。
黑瞎子去治了，没治好。他知道他眼疾的根源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所以黑瞎子放弃了治疗。
两年后，中俄边境查得越来越严，倒爷越来越不好做了，黑瞎子决定转行。
一个未成年能干什么呢？洗碗刷碟子吗？
黑瞎子给自己定的目标太高，需要积累大量的财富才能撼动那座大山，偏偏他没有做生意的天赋，他不喜欢被束缚，商人被权力束缚得太严重。
机缘巧合之下，黑瞎子拜到了一位传奇土夫子门下，极强的学习天赋和幽默风趣的性格让他成了这名传奇土夫子的关门弟子。其实也无所谓关不关门的，反正他前几个师兄都死了，他连个面都没见着，师父的年纪也大了，不想再费神收徒弟，于是黑瞎子就成了那名传奇土夫子唯一的弟子了。
17岁学艺，18岁下斗，黑瞎子仿佛天生就该吃这口饭的，他太镇定了，镇定得好像世间都找不到能让他害怕的东西。
第一次从斗里出来那会儿，他师父对他说，好小子，你师兄们头回下斗都吓得手不知道该往哪儿使，你就不害怕？
黑瞎子轻蔑地一笑：有什么好怕？害怕那是他们本事没学到家。
害怕那是他们心有牵挂。
我没有牵挂，只有目标。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 捕狼少年
